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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年旧事② 回忆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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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死寂,就连喧闹的夏虫也不再高鸣。月光清寒,倾洒宫闱之中,似笼着一层细细的轻纱。哪怕顶上满天星辰,可依旧昏暗无光,而那些微弱的星光,既未照亮她们来时路,亦未曾洒照于她们的心头。
古人云: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而叶家一夜之间覆没,无论是鹊鸟,还是凤凰皆大难临头各自飞。
皇贵妃所居的淑贤殿早已是人走茶凉,只予孤身影只,满目萧条。
叶澜循声回首,借着昏明的灯火,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不曾善待的独孤子熙。
微弱的火苗随着晚风轻轻摇曳,映照着子熙那张姣好白皙的面容,叶澜望着来人一眼,又匆匆地扯回视线,冷笑几声,道:“呵,陛下薄情,深宫薄凉。本宫的淑贤殿早已人空,本宫始终没想到,如今这时候,还能站在本宫身旁,居然会是你,独孤子熙。”
子熙执着油灯不言不语,子熙将柔和的目光投向了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皓月,半晌,竟只是一声长叹。
而叶澜的嘴角上扬,勾起几分不屑的讥笑,低垂着的眼眸却含着清泪,她咬牙道::“本宫本是天骄之女,而今时,本宫已没了母族,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看本宫笑话。”
子熙只是将烛灯轻放于一旁的石桌上,附下身子,拾了些脚下的枯枝败叶,将枝木堆积成小丘后,在这寂静之地生起了明火。长风轻拂,火光轻摇。
子熙如行尸走肉般望着明火出神,明黄的外焰亦照映着她,久之,子熙轻声道:“娘娘错了,子熙并未想过要看娘娘笑话,这皇宫中,不仅是娘娘,子熙也是死死的被困在这牢笼中的可怜人罢了,子熙欲要出去,欲要挣扎,越是不得生。”
叶澜闻言一怔,目光久久地凝望着子熙那张眉宇间像极陛下的侧脸,半盏茶后,叶澜似自嘲般摇了摇头,苦笑道:“独孤子熙,本宫对你如此不好,况且,本宫与你的母亲有着家族血仇,你会如此好心探望本宫,本宫始终不信的,就算你看在往日的旧情,实话说吧,若不是皇太后对本宫的恩宠,本宫又何必演这出假惺惺的情深戏,如今,本宫也累了,不演了。”
“呵。娘娘不必担心,子熙也是孑然一身,就算有何图谋,如今的您对子熙又有何益处。”子熙轻蔑一笑,眼角却淌着两行清泪,又自顾自地呢喃:“这宫墙之内,除了皇祖母,谁人又以真心待子熙?若真要恨,那么子熙又在这世间又能爱什么?”
叶澜怔怔而立,此时的叶澜透过愈燃愈烈的火光,终是瞧见了另一个独孤子熙,那个孤独且无助,却又将自己深深掩埋的独孤子熙。
叶澜终是心中一软,不由地对那孩子泛起了心疼,似如同一双无形地大手揉虐着她的心肺,不得喘息。
叶澜伸出了袖中的手,指尖方要触碰到子熙那清瘦的身子时,又见那孩子淡然地道:“子熙从未没见过宫外的世界,但娘娘却是见过的,而子熙只能从游记中观望着南楚的大好河山,子熙是羡慕娘娘的,至少,曾经的娘娘,有着父兄的疼,母嫂的爱。”
叶澜闻言一怔,“除了温枫的缘故,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子熙摇了摇头,叶澜又道:“因为你真的太像你的父皇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眉眼之间,处处透着他的影子,我每每看到你,我就想起皇上,想起那个男人的冷漠和绝情,想起他对我的无视,我恨他,同时又爱他,所以我把他的狠都发泄在你身上了。”
子熙一愣,半响,也是释然,她道:“娘娘,夜深了,该回去了,不然着凉了...”
“子熙。”叶澜唤了她一声,她扯出一道笑意来,但面容上却含着泪,她道,“我未入宫前,曾以一舞鸣天下,本是想着,若是成了帝王的皇后便日日给他跳舞,但奈何,我成了他的贵妃,他却一次也没来我这淑贤殿,真是可惜了我的舞技,你流着他的血,亦又极为像他,可否观我一舞,也算是圆了我进宫前想与他日日共舞的梦想。”
子熙笑着点了点头,“娘娘请。”
子熙仍记得,那位尊贵的皇贵妃褪去了那身繁琐且厚重的华服,那日的她身着红衣,如一团烈火,似在灼烧着死寂的夜,撕破这华丽称之为“皇宫”的牢笼。
子熙痴痴地呆住了,她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曳,昏黄的火光照耀了周围的死寂,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夜,为她所舞的皇贵妃,那一代被掩藏在深宫的风华。
子熙笑了,而叶澜却落下了泪,子熙在想,若是没有遇见孤独睿泽,那么皇贵妃该会有多幸福。
子熙陪着叶澜过了一夜,子熙却不知何时就沉沉睡去,待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宫内已无昨日人走茶凉的死寂,而是如烧开的热水般沸腾。
子熙匆匆行过淑贤殿的每一处砖瓦,颔首低眉的宫侍如热锅上的蚂蚁,匆匆地掠过她的眼帘,直至子熙走累了,她亦始终没有见到叶澜半点的身影,于是,她便随意地抓着路过侍人的衣袖,朝着宫侍便问道:“皇贵妃呢?”
“吓我一跳,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嫡长一脉的大公主殿下吗?”宫侍很是不屑,鄙夷的目光落在子熙身上,阴阳怪气地道:“叶澜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罪该万死,就在昨儿夜里,已经吊死了!还写了罪己诏呢。”
“罪己诏?”那刻,子熙落下了泪,纵使叶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而孤身于深宫的叶澜又有何罪,即使叶澜有罪,而她只不过是爱了一个人,误了歧途罢了,何罪要致死!
而子熙却埋在鼓里而不知,叶澜那份罪己诏里,要保全的人是她,身为继子却不曾善待的她。
仍记得,昨日夜间,子熙已然歇息,叶澜满目不舍的坐于床沿边,轻抚着子熙的双颊,亦对陷入梦乡的子熙哼起了童年时,母亲所撰写的歌谣。
夜色冷清,叶澜也不知何时,便散发,赤足离开了寝殿,而宫道上的鹅卵石却如生了刀子似的,刺痛着她。可,叶澜却如同不知痛般,仅仅只是皱眉,便向前走去。直至皇后的中宫门前,她止下了脚步。
携着些许慕意的目光炯炯,久久的落在那禁闭的殿门前,叶澜一跪,朝着死寂的黑夜呐喊,道:“皇后娘娘,罪妇叶澜求见。”
言罢,高贵而不曾屈服的叶澜伏地而拜,在额间点地的那刻,悬挂于眼底的热泪亦夺眶而出,半晌后,朱红的殿门终是开了。
叶澜缓缓地站起身子,顾不得膝间传来的疼痛,便随之侍女一同入殿,而殿上坐着的,是妆容典雅的皇后,以及风华正盛的皇帝。
叶澜又是一跪,鼻头微酸,热泪盈眶,而她仍是抿唇不言,此时,皇帝执起茶盏,饮了口清茶,道:“不论你怎么求朕,朕都不会宽恕叶氏一族。”
话语刚落,叶澜似身陷谷底,眼眶泛红,转眸,望向坐于一旁事不关己的温枫,问道:“皇后娘娘,那独孤子熙呢?我死了,她该如何自处?”
温枫闻言一愣,仍是沉默不语,而先帝却淡然一笑,将杯盏轻轻掷放于桌,道:“她是你的孩子,叶家落罪,她自是逃不掉。”
须臾间,叶澜似遭了天雷般,她呆愣地瞧着眼前那冷漠无情的帝王,冷笑了几声,倏然,叶澜站直身子,咬牙道:“独孤睿泽,你好狠,我叶家镇守边疆,于大楚有不世之功,而黄沙漫天,敌寇凶残,我叶家军亦是寸土不让退也不退,若非我的父兄金戈铁马,你此时,可有命在此饮茶寻欢。如今,叶家却换来了满门抄斩,你要寒了多少边防战士的热血。”
叶澜指着高位上身着华服的二人,眸里皆是不屑一顾的薄凉,她抹去了双颊上流淌着的清泪,又道:“独孤睿泽,就算你狠透了叶家,可子熙何辜?你还没认识我之前,她便出世与你相识。温枫,你可记得,她可是你十月怀胎才诞下的骨肉,这些年她受了多少苦难,而身为生母的你怎么那么狠心,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们不亏是夫妻,一个比一个心狠。”
“独孤子熙可是先皇太后最宠爱的孙儿,若午夜梦回时,你们可曾瞧见先皇太后的容颜。”
“闭嘴。”独孤睿泽将手中的杯盏狠狠地砸在叶澜的身上,眸中燃着熊熊怒火,他道:“若非叶家欺人太甚,朕会如此待叶家?呵,若是你死,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我便让独孤子熙活,以命换命,很是公平。”
眼前暴怒的君王并未使叶澜染上一星半点的惧色,而是双手握拳,道:“从今往后,我叶澜不再是你的皇贵妃,仅仅只是叶家的儿女,叶家落罪,面临死亡,我不会逃,只是独孤子熙并非我儿,她不配和叶家一起死。 ”
言罢,叶澜便转身离去,而温枫仅是盯着她的背影,亦陷入了沉吟,皱眉不语。
皇贵妃叶澜以一尺白绫,吊于木梁之上后,皇宫之中,密不发丧,无人知道她被葬了何处,只知她回了家。
亦是从那时起,年仅十岁的子熙便孑然一人,除了嬷嬷与她相伴之外,已无人再肯近她。
而那生来高傲的子熙却不得已被时光磨平了菱角,不仅看他人眼色行事,甚至,还要与太监总管所养的恶犬争食而活。
儿时的那段时光太过沉重和悲凉,每每想起,皆会因此淌下热泪,纵使时光催人老,可,那晚的惊艳一舞,始终留存于心尖,久久不能忘怀。
每至夜深人静的夜晚,子熙忽梦少年事时,几经感慨,世间,居然有人活得甚至连条狗都不如。
可,年少老成的独孤子熙总会在行过深宫的一瓷一瓦时,深深叹息,时而却满是羡慕地遥望着长乐宫,因为,那里时常传出弟弟妹妹爽朗的笑声。引得她的心在隐隐作痛,勾的她羡慕嫉妒恨。
奈何,在这森严的皇家宫闱之中,谁人不是皇帝的物品,皆看着皇帝的喜好行事,皇帝一声令下,就连死亡都不容抗拒。
而命运使然,先帝于期年之后,亦是与世长辞,而他生平深爱着的皇后温枫亦成了下一个大楚的皇。先帝所精心栽培的孤独子稷亦寻了条无人踏足的荒野,独自前行摸索。而那最不喜的孩子,却成了万人敬仰,难得一遇的旷世贤才,可他至死,也未予那个孩子片刻父爱。
父亲的无慈无爱,以至于,子熙未对父亲的逝去而落泪,反之,她却想起了那年密不发丧的皇贵妃。
算是命运的可笑至极,那些年,在饥肠辘辘之时,子熙也没有半点怨恨之心,她只是翻阅着皇贵妃及皇祖母遗留下的书籍。在无人问津的夜里,悄悄成长。
许是读遍圣贤书,许是仰慕古今圣人,子熙亦慢慢长成了那渡人渡己的君子,和心怀天下苍生,将己身许国的有志青年。
忆到深处,子熙蓦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