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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年旧事① 回忆旧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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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日出东方,天际泛起了白肚,京都亦从睡梦中苏醒,原先空旷的街边也已显出了行人,日出而作的农民亦扛着锄头纷纷下地,而欢快的稚童亦牵着细线,仰着小脑袋望着纸鸢随着晨风翱翔蓝天。
而,那面容清秀,正值翩翩佳人的独孤子熙仅是瞥了眼京都城,便携着年过半百,双鬓微白的嬷嬷乘上了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待两人入车后,前头的车夫便扬起鞭子,不轻不重的鞭身落在马背,车子行过了京都的古街,路过了满载离别的长亭,往着异国的路途渐行渐远。
而子熙仍是闭目凝神,一向性子孤傲,她不曾与他人作别,而她明白,这熙攘浩大的京都城内,亦寻不出一人能为她送别。
成了一国质子便能换回两国长久安宁,而这场交易中,仅仅只需牺牲一个还未及笄的独孤子熙。
终归而言,那只不过是帝王家,无爹疼,无娘爱的可怜虫罢了,虽说与弟妹同为独孤氏宗族之子弟,也是一母所出,亦为同父。本应荣华富贵同享,高官厚禄加身,可为何,却能有这两者不同的命运。
车辙碾过道路上残留的石块,引起一阵颠簸,子熙蓦然睁开了眼,仰头,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又忙着闭起了双目,脑海似浮现出了一道裂痕,旧忆从中渗透而出。
忆起那幼时的光阴。子熙的眼角却莫名溢出泪来,滚滚热泪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在唇瓣,尝到了几分心酸的苦涩。
从祖母的故事里,她便懂得,情窦初开的父亲在幼时便遇见了母亲温枫,那时,仅仅是温枫的回眸一笑,而那不经世事的少年便对她倾心相付。
后来,时光荏苒,他们都于流年中渐渐成长,褪去了青涩与懵懂。而平生节俭的父亲却以百里长街浩荡,街头挂满红绸,以最华丽的婚礼,迎娶了书香门第的温枫。
那年,世宗皇帝驾崩仙逝,而父亲继位,成了大楚君临天下的帝王,而他却似疯了,竟以死相挟,后宫佳丽三千人,只容得母亲一身于心中。
亦是那年,父亲不顾宗族之反对,又压着群臣那“温氏身份卑鄙,不可母天下”的奏疏,一纸昭告天下,立母亲温枫为国母,并以帝之名立誓,自此之后,终身不再有第二个皇后。
而接着,父亲的爱浪漫且猖狂,帝王的选秀是为了平衡朝局,而他却仅是匆匆一眼,便下诏,为了母亲虚设六宫。自古帝王多情又寡义,而他却要告诉世人,这弱水三千,朕也只取一瓢罢了。
奈何,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既给了母亲莫大的殊荣,亦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和深宫恶斗。
而世宗皇帝膝下五子,唯独父亲乃嫡出之子,父亲聪慧好学,亦自小便承着父母的厚望。独孤睿泽绝不能是沉迷于儿女情长的情郎,他日后,将要担负起大楚的无限前途,是决定大楚兴亡的千古明君。
可,边疆安定,百官制衡,民生福祉,以及国家社稷,都容不得痴情的帝王为了个女子胡来,他的后宫依旧需要百妃,而祖母心中的皇后之选,乃手握重兵,坚守边境的大将军府之嫡女叶澜。而非文官出身,书香世家的母亲温枫。
父亲依旧仍是皇太子之时,温枫便为其降下一女,世宗为其取名为熙,故为今日,不受宠的嫡长公主殿下孤独子熙。
奈何,父亲从未令他人侍寝,以至于除温枫以外,其他妃嫔无所出。而待那孩子还未满三岁时,正是会牙牙学语喊阿娘的年纪,便在祖母施压下,过继于皇贵妃叶澜名下抚养。
而那场牺牲皇嫡长公主的交易为得是,以抚大将军府的怨气,而忠于朝廷,镇守边关。
巍巍皇权之下,叶家再不情愿,终究也是接旨,叩谢隆恩。再后来,那仅会蹒跚学步,只会唤几声娘的独孤子熙便从此别了自己的亲娘。
那时,如糍糕般软糯的子熙抱着温枫的身子,母亲独有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子熙如乖顺的小猫般蹭着那愁眉不展的温枫,笑嘻嘻地喊着:“阿娘...阿娘...陪子熙玩...玩。”
而当时的温枫愁眉不言,而当时稚嫩的子熙不知,这一别,别的是身上流淌着的血缘牵绊,别的是那往后的母女之情。
宫闱风云,看似平静如水般,实则却是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坠落之后,万劫不复。
皇贵妃叶澜虽不得皇帝的芳心和宠爱,但却深得皇祖母厚爱,又因居功至伟,护疆多载。为此,其娘家持宠而娇。不甘这区区的贵妃之位,亦不甘自此,因过继而导致叶家血脉无缘皇位,于是乎,大将军府认为皇后妖魅,迷惑皇上,红颜祸水,扰乱朝堂,故以“清君侧”之名,栽赃嫁祸,设计陷害温枫。
记得那日,朝局鼎沸,殿前多少百官顶着烈日骄阳,跪地上书,而换来皇后温枫被软禁在中宫,直至最后,以温府次子温钰于正阳殿前自裁谢罪而罢休。
那日,温枫在深夜披着缟素,悄悄为温钰立碑,她在无人的空地里痛哭流涕,纸钱燃起的熊熊烈火驱逐了周边的昏暗,而皇帝立于身后,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温枫含泪望着二哥的灵位满是愤恨,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含泪咬牙切齿道,“我温枫若活得一日,便不忘二哥的血仇。”
记得次日清晨,阳光正好,蝴蝶纷飞。而悲切万分的温枫行过繁花盛开的御花园,此时的她看见了一个玩得尽兴的稚童,那正是她心念而不得相拥的孩子。可她却又瞥见了身着华丽的叶澜。此时,她心头一痛,那十月怀胎,满心期盼的孩子竟对着她的仇敌露出微笑。
纵使满腔燃着怒火,而温枫却只是紧握着藏于袖中的双拳,便默默地转身离开。
再见那孩子时,已经过了数月,那孩子长得很是漂亮,有着如剥壳的鸡蛋般粉嫩的肌肤,一双如黑曜石般发亮的眼神,在着上一身粉色的衣裳,如同上天派入凡间的小仙女,子熙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父皇安,母后安。”在行过有模有样的宫礼之后,小小的子熙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便张开双手,抱住了眼前的人。
子熙仰头,面上堆积的笑意渐渐地消散,她只见眼前的母亲面容淡淡,甚至还有着厌恶,久之,头顶传来冷漠的声音:“放开!”
子熙错愕,但双手抱得更是紧了,温枫垂首,将怀中的小人推开,冷道:“本宫不是你娘,认贼做母的东西,你莫碰本宫,本宫嫌脏。”
只是一时的气话,没想到那孩子当真了,而皇帝也当真了。后来,再这偌大的深宫里,子熙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之后,温枫便再也没见过独孤子熙。
可,当时的大将军乃朝廷权臣,精兵强将在握,而那时的先帝却如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羽翼未丰。而每每望着爱妻以泪洗面的模样,他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亦从那日起,先帝便日夜不离地守在温枫身旁,温柔地抚着温枫的细手,情话连绵地安慰着怀中的人。他立志,定在有生之年必要除了叶家。
不论是朝廷,还是深宫,先帝将权势滔天的叶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善待那过继于叶澜的孩子,他的嫡长女。
叶家的狂妄不羁,祖母的养精蓄锐,温枫的苦不堪言,使得那年轻的帝王劳累过度。
认贼为母,呵,哪怕在怎么高尚的血统,也终因和叶家沾染,相处多时,而令人厌恶。此时,先帝留独孤子熙一命,仅仅只是看在那是温枫十月怀胎诞下的儿。
朝堂,后宫,民间,处处迎面而来的压力,皆如一粒灰尘,可压在先帝的肩上却又成了一座山。此时,那个仁爱闻名的帝王如被巨石压顶般,整日如同生活于水深火热中,处处令他透不过气来。
当怒火压制于胸之时,而辱骂责打子熙,却是那个男人唯一的宣泄。
每每宫道相见时,先帝独孤睿泽便会狠狠地羞辱独孤子熙一番,说她是白眼狼,下贱,道她品格不端,恶心,甚至有时,还会迎来一顿鞭打。
在深宫苟且的子熙仅能躲于暗处,悄悄抹泪。祖母在世时,仍会轻轻裹着她的身子,在子熙耳畔旁轻声道:“熙儿,别哭,别人不会因眼泪而高看你。”
而因不得帝后宠爱,那无辜的稚子在最天真的年纪看透了这肮脏的人性,感受了世态炎凉。也亲身经历了所谓无情为帝家。
在后来,皇后温枫诞下的一子,名为子稷,他的出生,天地共知,先帝昭告天下,也大赦天下,大张旗鼓地为子稷庆生。
又两年,皇室又得一女,父母愿其一生无忧,欢乐,承欢父母膝下。取名子欢。
那两位同胞弟妹的出世,普天之下皆是对皇室的祝愿,这深宫之中,无人不幸福快乐,可对于子熙而言,此后的余生里,她再也无机会去拥抱父母亲的爱。
幼时的子熙便是聪慧,仅读一遍的诗书便能不忘,她也认真,对于夫子的教导,她都一一听从。
祖母也会抱着那个孩子说着笑话,很多时候,年迈的皇太后已经不在插手后宫之事,更多的只是欣慰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在她身上,有着祖母文可兴国,武可安邦的寄愿。
子熙也很听话,她从不喜出房门,两耳也不曾闻窗外事,她避开了外界所有的狂喜,只是醉心埋于书屋,寒窗苦读。
那年,皇祖母殁,驾鹤西去时,祖母屏退了屋内的人,她无力地握着子熙的手放在胸前,道:“子熙,我走后,你该怎么办?”
子熙伏在祖母的身子,她清晰地听到祖母心跳愈渐加快的声音,随后便渐渐地归于平静。
“祖母,阿奶...祖母...”子熙呼唤着,但却没有回应,久之,只有太监尖锐的声音划破死寂的天际:“皇太后薨了!”
那日,子熙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崩塌了,祖母故去后,叶澜也渐渐显出了狼子野心,她对子熙再无以礼相待,相处之时,仅仅只有打骂二字。
在皇帝的卧薪尝胆之后,亦逐渐除掉将军府,那晚,皇贵妃叶澜立在月色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子熙执着一盏微弱的烛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叶澜的冰凉的身子上,子熙道:“夜深了,娘娘回去罢,天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