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episode1 小心火烛 第八章
...
-
第八章
下午四点五十放学。
昭和映画馆称得上横滨比较有名的老建筑了,红砖墙仍然能看出昭和年代的风流,只是时过境迁,侧面墙被爬山虎覆盖,夏日午后炎炎日光穿过薄薄的藤叶,也能照到遮住的红砖。房顶是经典的横滨风格,白瓦片斜砌出平稳的尖角,由房脊折射出来的光晃得眼睛生疼。
虽然是身无分文的穷学生,也经常来这里看免费放映的电影。当我赶到映画馆前时,大和隼人早早就站在五阶台阶之上,手里拿着两张票朝我挥手。
“听说布朗校医说横高的纵火案今天有重大进展了,你们应该轻松多了吧?至少不会被这种盘旋在头顶的阴云影响到了。”医生抽出一张票,递给我。“不过今天下午到你们学校做心理辅导,感觉在宿舍楼看到你了。”
“大和先生不是外科医生吗?”
“读书期间拿过心理学的博士学位,所以闲下来就会做这种志愿服务。”
“不过这次的剧目,是我当时看到小望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和你一起看的。”
我展开票,上面清晰地印刷着这次电影的信息和座位号。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电影,更像是一部歌剧,放映中间会有管弦乐团来现场演奏。这种类似半歌剧半电影的演出算是昭和映画馆的一个特色,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旅客背着旅游的背包坐在观众席上等待演出开始。
纸质票做了烫金印刷,上面简洁地写着故事介绍:
[你们二人,通过那窄门。]
[用火焰做鸣奏曲,悬挂在你我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啊——]
[让我来见证你的审判!以高天之上神明的名义!]
[可是那梅雨,为什么永不停息。]
我好奇的翻回正面,果然,看这个简洁,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新剧《梅雨》。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是《梅雨》在横滨的第一场公演。大和隼人这两张票,放外面至少有四万日元。这只能让我更加确信于他居住在公寓这件事的奇怪:一个能花四万日元买两张票的人,住三万日元一个月的小破公寓,比起不合理,反而处处表现出诡异。
“小望在想什么呢?”我们两个人找到座位,见我用手撑住脸没有动静,大和隼人开口询问。
我看了眼准备开幕的剧场,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不寻常的气息。
正如纸质票上的文字所说,我感到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正悬挂在我的头顶,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锋利的刀尖直逼眼球。
梅雨
与其当个被簇拥的妓子艺伎,不如到我的怀里来,献身于我,比起在世俗囚笼中放声歌唱,不如同我一起堕落下去,我们会摔成碎片,飘进那窄门——而窄门啊,你不是金银、珊瑚、玉石、珠宝,你是我们每一次见面的梅雨,我们已然在窄门。
年代:不详,大概是明治维新前后。西渡留学备受推崇。
地点:毛利家、德国酒馆、歌舞厅、留学公寓等
登场人物:
毛利林太郎(外表二十二岁)
伊莉丝(十八岁的少女)
其父毛利久平(大概有五十多岁)
其母毛利水月(遮住脸看不出年龄)
毛利林太郎的同学A、B(张扬跋扈的同龄人)
伊莉丝的母亲(生病的老妇人)
丫鬟、仆从、侍应多名
舞台。石见城毛利家的告别仪式。上座是毛利久平和水月夫人的长榻,左右是鎏金雕镂的长明灯和庄严的黑色木柱。三级台阶下铺着红毯,中间放有一个蒲团。侍女低头恭敬地站在红毯两侧,身着的也是绫罗绸缎。室内出了两盏长明灯和侍女手上提着的灯外并无其他光源,四面的窗户都被屏风挡住光线。
毛利林太郎:(推门进入)父亲。(鞠躬,跪在蒲团上)
毛利久平:起来吧。
[毛利水月示意侍女将东西呈上]
毛利水月:儿啊,为母盼你早日学成归来,你到了德国,也莫要怠慢了学习。总理大臣的长女托我给你这个信物,你二人也要互相记挂对方。(让侍女将信物递到毛利林太郎手上)你父亲向来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但我知道他在心里也无比爱你。
毛利久平:若是丢下了功课,便断了你的供给。
毛利水月:(叹气)为母也知道你不愿留在文官省,那既然决定跟随千叶大人、进陆军省军部,便西渡德国给自己博一个未来吧。政坛风云莫测,我们家并非权贵官宦,在这一路无法助力更多,只愿你平安健康。
毛利久平:你的祖父曾是前总理大臣的幕僚,不要给你祖父丢脸。
毛利林太郎:知道了,父亲、母亲。(再鞠躬)
[在侍女的合唱中落下红幕,后揭黑幕,舞台上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投暖黄灯光,背景是德国酒馆。酒馆里只有四人,一位是吧台的男招待,另外两位是毛利林太郎的同学,毛利林太郎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喝酒。背景音乐为风雪呼啸的声音。]
[舞台转暗、黄光聚焦,只投射在毛利林太郎身上。]
毛利林太郎: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时间和空间,时间之外的存在和空间之外的存在同样是非常荒诞的事情!神啊!请宽恕我吧!我的双眼已被权力与名望遮住!而我的同学们,一群彷徨无助的小人物,充斥着猪猡般的盲目和被动!我该如何挣脱出来!对,我要挣脱出来!(举杯痛饮状)
毛利林太郎:世界上仿佛没有任何人能牵动我了,在近乎幽闭的留学中,我虽然感受到精神已然超脱九天之外,但我的□□仍然贪恋着世间芸芸。
[作为陆军省公派留学的林太郎,回国后自然前途无量,何况坊间早有二十岁的医学士的名望,同辈的学生对林太郎讨好大于接纳、奉承大于交心。]
[舞台灯全开。]
同学A:听没听说,日耳曼剧场的伊莉丝小姐要去饰演《梅雨》里的少女了?
同学B:好想一睹伊莉丝小姐的芳容!她那海蓝色的眼眸,天使般的容貌,啊,只是上次一瞥,我的一颗心已经为她着迷!
同学A:毛利?是毛利吗?
毛利林太郎:是,怎么了?
同学B:星期日有一场《梅雨》,你要去看吗?
毛利林太郎:行啊。
同学A:那我让剧院再开一张连座票。
幕布降下,舞台背景换成晚会门口,伊莉丝缓缓地从右侧舞台走到中央,手捧着一大束粉玫瑰,神情忧郁而美丽。舞台灯只照着她一人。伊莉丝轻轻蹲下,侧躺在舞台上,将玫瑰高高举起,就像中世纪的油画上的少女。舞台声音换成淅淅沥沥的雨声。
伊莉丝:神啊,为什么我的心永远被刺痛,就像知更鸟那样,声嘶力竭。是我不够虔诚于神,所以神不愿意怜爱我吗?是我不够忠诚于神,所以神要惩罚我吗?是我不够爱这世间种种,所以神痛恨我的冷漠吗?可是那梅雨……为什么不愿停歇。
[响起掌声,毛利林太郎从左侧舞台走来。]
毛利林太郎: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有什么心事吗?
伊莉丝:善良的先生,我是一名歌者,只是有感而发,让您见笑了。
[毛利林太郎和伊莉丝的视线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熟悉。]
伊莉丝: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虽然您可能觉得这像是搭讪的话语,觉得我不矜持、不知廉耻,但我仍然感觉,我同您似曾相识。
毛利林太郎:小姐,我完全没有觉得您不矜持,恰恰同您一样,我也感觉您似曾相识,就像在梦里见过一般,你的笑容、声音、蹙眉、抬手,我都感觉是命运女神在指引我——我们一定认识彼此。
[奏乐响起,成群的男女跳着轻快的华尔兹进入舞池,在伊莉丝和毛利林太郎身后翩翩起舞。]
毛利林太郎:美丽的小姐,虽然不知芳名,我们能否在这里共舞一曲?
正当饰演毛利林太郎的演员拉住伊莉丝的那一刹那,舞台上的聚光灯在玻璃碎裂声中骤然熄灭,掩盖在悠扬宏大的音乐声中,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人在黑暗中丧失视觉的尖叫声。变故突发,前几排的观众被吓到,有人簌簌的谈论飞到身上的坚硬碎片,或是抱怨着舞台老旧的设备。
随着灯光再次亮起,只看见一具尸体倒在舞台的中央,毛利林太郎的演员惊愕的跪在一边不知所措。观众在短暂的沉默后立刻爆发骚乱,惊慌失措的像一群群金鱼。
“噗”
我侧过头缓缓对上大和隼人笑意盈盈的眼神,显然,是他刚刚发出了这句意味不明的感叹。
观众瞬间乱成一团,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更多人准备离开剧场。剧场的安保人员反应迅速,立刻从外面关上了大门。工作人员则在一边安抚焦虑的群众。
相比于周遭人们的担忧和不安,大和隼人的表情称得上理性且饶有兴趣。
“真是相当精彩的故事。”
正当我的目光重新聚集到舞台上清晰可见的尸体和周围蔓延开的血时。
“怎么了小望,瞳孔缩小了呀。”
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这个谜题,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谜题?
什么意思。
仿佛能预知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一样,大和隼人掏出自己那张入场票,烫金的文字在反射光线下尤其耀眼。即便如此,我的视线不可遏制的锁住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字样,转头再看向舞台,两侧的红幕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缓缓拉起,喧闹的人群因为眼前的恍惚而瞬间安静下来。
火烛的第一嫌疑人嘴边荡漾出笑容,舞台灯映照在半边脸上,剩下一半则隐匿在黑暗当中——如同古神一般不可捉莫、神秘。
咕嘟。
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吞咽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