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于泽he

8、对不公的恨

　　肖悠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视线，“跟你没有关系”

　　阮槿闻言皱眉，他已经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颓丧感，让人感觉眼前这个人阴恻恻的，不想过多接触

　　但是当阮槿看见这个男人双眼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不能就这么把他放着不管

　　“被我看到了,就跟我有关系”，阮槿果断开口，自然是不接受肖悠的拒绝

　　肖悠一愣,有些诧异的扭头看向这个少年

　　少年的瞳孔是黑色的,黑的十分干净透彻,与干净的眼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阮槿也不管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精神状态极度糟糕的人会怎么想,只是一意孤行的抓过他的手,转身从推车里拿出了绷带和碘酒,什么也没说,就认真地为他处理起伤口来，他就这么低着脑袋，乖乖地捧着肖悠的手

　　肖悠整个人都有些发愣,直直地盯着眼前少年头顶的发旋，少年的头发又密又黑,发旋也很小,是一个顺时针转的发旋,明明是极其平常的事物,却不知怎的让他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

　　肖悠很是不解，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少年为什么会走过来帮他包扎，他们不认识，只是对方的陌生人罢了，对方为什么会来帮助他，他有些不理解了

　　明明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一旦扯上关系就会被卷入很麻烦事情的人

　　不一会儿,少年抬起了头,带着责怪的眼神看向肖悠,没好气的说：“行了,伤口处理好了”

　　肖悠微微垂着眼帘,望着少年眼里的亮光,迟迟没有回话

　　“为什么这么做?”，阮槿问

　　肖悠愣了愣,没有吭声,只是收回了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左手,侧过头,表示不愿意回答

　　阮槿看了他一眼,把刚刚已经拆了的商品放回自己的推车里,平静地开口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知道就算你倾诉给我我也不一定能感同身受”

　　他放好东西后仰起头看向这个显然比他年长的青年，“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能活下去的理由,就活着,如果你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你就活着去找那个理由”

　　少年眼里闪烁着坚定且纯洁的碎光,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与对生活的热情，“找到后,为了那个理由活下去”

　　肖悠有些不耐地回头看向少年,却直直的撞进了这样的一双干净的眼里，他心下一动，忽然感觉,或许,一切也不是无路可走...或许,他也可以有活着的理由

　　“喂,你听懂了吗?”阮槿见眼前的人又在发呆,抬手在肖悠的眼前晃了晃

　　少年手腕上的红绳挂着的小小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轻响,如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这细小的声音，但是肖悠听见了,也一瞬间就被少年手腕上的银铃手链给吸引了目光

　　“这个手链,是谁做的?”肖悠突然开口问道

　　“啊?”阮槿一愣,没能想到肖悠会问出这样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不过因为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他也就如实回答了，“啊...你说这个啊,这个是我以前无聊自己做的,怎么了?”

　　“可以...送给我吗?”肖悠的眼神像是被那条手链勾住了,死死不移开,仿佛那条做工粗糙的手链是什么天价宝物,而宝物的主人却什么也不清楚似的

　　要不是阮槿清清楚楚的记得这条手链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真的会误以为自己手上戴的是什么无价之宝

　　“你要这个干嘛?”阮槿有点疑惑

　　肖悠却只是淡淡地将视线转向阮槿的双眼,近乎是贪恋地看着阮槿那双干净澄澈的瞳孔

　　就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救生员,流落野外的人看见了村落的人

　　他看到了能救起他的人

　　“是你说的,找不到理由,就找一个理由”

　　阮槿愣了一愣,问道：“所...所以?”

　　肖悠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有些执拗的继续盯着少年手腕上的红绳

　　阮槿也似乎因为他的动作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打算拿我当活着的理由？可是我们无亲无故的...

　　阮槿微微拧眉,有些不解,但当他再次抬头看向肖悠那双已然变得浑浊的眼神中,出现的那几不可查的亮光时,他又突然明白了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如果这样能让他想通的话，一个手链而已

　　“行吧,手伸过来,我帮你戴，”阮槿唇角无奈地勾了勾,单手摘下了左手腕上的银铃手链,冲肖悠点了点头，“嗯,手拿过来”

　　肖悠抬了抬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少年,忍不住有些悸动,十分听话的伸出了左手

　　少年拧眉，“你这只手受伤了不好带”

　　肖悠固执的摇摇头，“戴右手容易脏”

　　阮槿挑挑眉，“行吧”

　　说着,就帮肖悠戴上了手绳，肖悠的皮肤不是那种白到发亮的白,但是黑色风衣的袖口与红色手绳的衬托却将他衬得有些白的过分，尤其是有一个蜜桃色的阮槿在一边做对比

　　“你这也太白了...”阮槿低声感慨道，“你是不是都不晒太阳的?”

　　少年仰头问肖悠,眼神中带着一点点好奇

　　肖悠摇摇头，“天生的,晒不黑”

　　阮槿了然般点了点头,又对肖悠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纸和笔,给肖悠写了一串号码，“喏,这是我的微信号,以后你可以找我聊天”

　　肖悠接过那张纸,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阮槿伸手拍了拍肖悠的肩膀,道：“一会儿你去买些吃的,再买些护肤品,你看你这脸,都干成什么样了?然后你就吃饱喝足了回家,好好睡一觉,等再醒过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他笑的很灿烂,灿烂到似乎能把一切黑暗都击碎

　　肖悠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盯着眼前少年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哦对了,还有...”阮槿正想接着叮嘱什么，但是身后传来了另一些少年的呼唤声

　　“阮槿----你东西拿好了没啊!就差你了!!”

　　“哎!来啦!”阮槿无法，只能应道，随即匆匆忙忙朝肖悠挥了挥手，边推推车往前跑，“那就下次见啦”

　　肖悠留在原地,看着阮槿离开的方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如果能更早一些遇到这个小学弟就好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吧...

　　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抬起左手,轻轻吻了吻红绳上的银铃

　　谢谢你

　　*

　　由于之前的疯狂举动,刀具这边的地上以及几把刀的刀刃上都沾着血迹,看起来颇有些渗人，肖悠叹了口气,想着毕竟是自己搞出来的场面,也只好自己收拾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也懒得去找毛巾或者纸巾擦掉,索性就直接蹲下,拿衣摆擦掉了地砖上的几滴鲜红的液滴,随后站起身,又用衣摆擦干净了几把刀上的血迹

　　干完这些后,肖悠一切如常的往外走,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想了想刚刚那个少年说过的话,嘴角轻轻勾了勾,脚步一转,走到了护肤品的专区，肖悠左右看了看,随便拿了一瓶看起来还行的透明水,就转身用电梯下了楼

　　他在一楼挑了一些面包水果,还拿了几瓶牛奶,结账的时候他还为那瓶透明水的价格惊了一下，虽然他也不是付不起,但是一瓶要一百多他还真没有想到

　　付了钱,肖悠拎着塑料袋走在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三三两两的人，道路那头是一个正在拆迁的大楼,大楼的墙体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想来就还差爆破轰炸了

　　一个路过的女孩对着自己身旁的姐妹随口吐槽道：“这废楼都在这儿呆了五六年了吧,还不拆掉,多影响市容啊,而且晚上还怪渗人的...”

　　肖悠侧头用余光看了看那个女孩,没有多在意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从天空中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雨水就噼里啪啦下了下来，索性雨下的不大,只是来得突然,让大家都有些错不及防

　　肖悠见雨并没有多大,也就消了要去买把伞的念头,打算直接就这么淋雨走回酒店

　　酒店就在不远处,过了这栋废弃的大楼后再走过一个现在已经没有人的大公园后,就是他住的那家酒店

　　肖悠缓缓地迈着步子,雨点子轻轻地打在他的肩上,头顶上,一点点染湿了他的帽子和一副，他看着街道上已经变少的人流,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潮湿的空气

　　闪电的轰鸣声再一次在城市上空炸响,雨点陡然大了一些

　　肖悠微微皱眉,扭头打算跑回酒店,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那栋废弃的大楼

　　大楼里昏暗无比,没有灯,还因为雨天所以被乌云挡走了阳光

　　在这昏暗的楼房里

　　他看见一抹浅粉

　　颜色像是樱花的粉色,娇嫩且可爱

　　但是......

　　肖悠看见眼前发生的一幕，他没有犹豫,动作毫不停顿的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肖悠一点点靠近,举着手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冷静的说着自己看见的情况

　　“大E酒店旁的废弃楼”

　　那是一位少女,看起来大概14岁上下

　　“一个大概14岁的女孩”

　　她长得很白净,穿着一身樱花粉的连衣裙,和一双白色的休闲鞋

　　没有绑头发,发色是有些偏棕色的黑

　　这是一位,很干净的,少女

　　“正在受害...请快点...”

　　“好的先生,我们这边已经派遣警队出发了,请您就在原地待命,不要冲动,一切交由警方处理”

　　肖悠道了声好,沉默的听着对面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楼内少女的挣扎,他双拳紧握,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

　　来得及吗？真的来得及吗？可是她......

　　肖悠死死的盯着那个陌生的少女,很想就这么冲进去把那个畜生抓住，但他不能确定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被他发现，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抓住那个畜生，所以他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被拖入了楼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稳起来,上下牙齿也开始不停打颤，肖悠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心跳，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低下头，伸手用帽檐压住了自己的视线

　　会没事的

　　*

　　十五分钟后,肖悠被警车接到了他十分陌生的医院,急救车早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不知怎么的,肖悠感觉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很不安

　　女警察们把他带到了一间病房，病房里,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双目空洞的女孩儿，女孩儿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嘴角也有很大的一块儿撕裂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缓缓转过头看过来

　　肖悠对上了床上那个女孩儿的视线,忽的就呼吸一顿,强烈的不安在胸口爆发,是他止不住双手的战栗

　　女警官们俯下身,轻声对她说：“他就是打电话给我们的人,是救你的人,我们把他带来了...”

　　肖悠冷汗直流,默默接受着女孩儿的视线,随后,他看到女孩儿的双唇微启,开开合合,却没有声音

　　两位女警没有在意,以为是女孩儿渴了,就打算按铃让护士来照顾她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风一样的跑走了，肖悠呼吸不稳,有些跌跌撞撞的跑向了电梯,他疯狂地按按钮,渴望电梯上的更快一些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肖悠也一溜烟钻了进去,按下了一楼后,近乎是脱力地摔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他发干的声音轻轻响起,“哈哈...”

　　肖悠把头埋进腿弯中,痛苦又隐忍的笑起来,他学过建模,也研究过人体建模

　　为了让建模说话的样子更加自然，他自学过一段时间的唇语，他知道人们说不同字时嘴巴和脸部的状态，所以,他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女孩对着他说了什么

　　她说：“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叮-----”电梯到了

　　肖悠缓缓站起身,面色铁青的走出了电梯,眼眶有些红，他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

　　阴影下,他缓缓地露出了微笑,让人不寒而栗

　　*

　　这天以后,肖悠几乎天天泡在他的酒店房间里摆弄他的电脑

　　电脑上印着各种颜色的无数代码,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是肖悠却像是在看普通的屏幕一样,看得很是认真

　　这几天,他一边配合着警方做笔录,一边修改自己的代码以备不时之需

　　肖悠在等法律的结果，希望法律能给女孩一个交代，也能给他一个交代

　　又是几天过去了,大学生们都已经迎来了开学,甚至连军训都已经结束了,肖悠等待的答案才正式公布，可惜,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仅仅是关押一年,怎么可能会够

　　肖悠坐在酒店窗户旁的沙发上,他翘着二郎腿,冷眼看着楼下的景象

　　他毁掉了一个女孩儿的整个人生,又凭什么仅仅一年就抵消他的罪行

　　肖悠深呼吸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放着的渔夫帽盖在了自己的头上，临走前,他来到他的电脑前,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便出门了

　　他全副武装来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一个书包,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

　　随后回到了酒店房间,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太阳落下,世界陷入黑暗的那一刻，那个最恰好地时机

　　肖悠坐在酒店沙发上，手边放着一瓶咖啡，他右手轻轻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红绳，轻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