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于泽he

6、温柔的城市

　　列车缓缓行驶在铁轨上，带着车上人的各种情绪，离这座城市愈来愈远

　　肖悠脑海中，朱垣和陈云杉温暖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这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真挚的情感,谁也无法比拟的友情，就是因为如此，才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肖悠无意识地绷着肩背处的肌肉,僵硬地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戒备又放松，他的白色鸭舌帽盖住了他整张脸,只有头顶的黑发落在白色帽子的边缘,随着车顶吹下来的冷风轻轻晃动,让凉风更好地从帽檐的缝隙里吹进,扶平人们身上的燥热

　　只是肖悠此刻并没有觉得热,即便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也依旧觉得冷，他在帽子的遮掩下,用鼻子重重地呼出了口气,随后他取下帽子,扭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象早已变得不同,没有了城市的高楼大厦,没有了机动车喧嚣的噪音,田园恬静的氛围在肖悠眼前飞快地流淌

　　可爱又有些怪异的稻草人们孤独地矗立在还有些泛着葱绿的麦田中,有几只麻雀站在它的头顶,时不时啄两下它的脑袋，稻草人身后的天空挂着无数只风筝,也许是某个地区举办的风筝大赛吧...

　　成片的风筝，上上下下，有高有低，也不知道再比拼什么

　　肖悠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他对这些玩具没有兴趣，与其说没有兴趣，不如说是因为从来没有玩过，失去了对这些玩具的念想

　　而且，他看着风筝会不舒服，有一种无力又无奈的感觉，因为凭借一根线飞翔，所以在自由的天空中，并不自由的飞翔，那种束缚感，让他很窒息

　　肖悠一手捏着帽檐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另一只手盖在帽子下虚虚地捏成拳，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像在发呆

　　远处的风景在流动中远去,风筝也消失在肖悠的视线内

　　混沌的思绪让视线也变得模糊失真

　　一切都像一场梦,现实的可怕

　　*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消耗了肖悠太多的精力与气力,他现在仿佛被抽去了空气的气球,几乎动弹不得，于是他眯了一会儿,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后，他要了一餐饭吃，吃完后，再一次睡了回去

　　肖悠睡得安稳，或许是因为走远了，也或许是麻木了，肖悠睡了一路，一路上，梦中都安安稳稳，除了一片黑，什么都没有，那满眼的黑让肖悠格外的安心

　　再次醒来的肖悠太阳穴有些抽痛,也许是空调风一直对着头吹的缘故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5点多了,车窗外的世界被夕阳染上了一片璀璨的橘色,流淌过的高楼大厦和别墅小屋都呈现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暖，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一样照射在肖悠的脸上,白净的身影,在夕阳下透着违和的落寞感，让人分辨不出这种违和的沧桑感来源于何处

　　肖悠右前方的两个位置坐着两位女孩儿,一个穿着明显办公用的西装,另一位,穿着最近有些流行的百褶裙和长袖白衬衫,领口还系着一个和百褶裙同一个款式的蝴蝶结领带，她们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肖悠的方向看过来,那穿着裙子的女孩儿的双颊甚至都透着点粉

　　肖悠侧首看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这炽热的视线,或许也注意到了,但被他无视了，毕竟他不想关注任何人

　　过了一会,穿着裙子的女孩被西装女孩儿推搡了两下,将自己的手机捏在胸前,深深呼吸了几下,带着豁出去了的表情猛地站起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过道上的人,小步快走坐到了肖悠身旁的位置

　　肖悠听见身旁的声响,并没有理会,甚至说是,根本就直接无视了身旁的声音,仍旧看着窗外千变万化的风景

　　女孩似乎有些尴尬,涨红了脸扭头求助的看向西装女孩，西装女孩恨铁不成钢的努努嘴,一手握拳举到胸前替她加油,示意她大胆点

　　女孩见此紧张地抿抿唇,转回头,带着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那个...同学你好...”

　　女孩的声音是可爱的娃娃音,天生就带着娇柔感,是很容易引起好感的声音,可肖悠并没有理会她,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

　　“那个...”女孩似乎有些无措,局促地捏紧了手机,以为是自己声音太轻,清了清喉咙又喊了肖悠一遍，“同学...”

　　肖悠保持着原来的动作,闭上眼,闭着嘴重重叹了口气,看得出来很不耐烦

　　“有事?”他的态度很冷淡,跟他这一身阳光开朗的打扮很是不搭

　　女孩似乎是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梗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但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可以借我们一下手机充电线吗?谢谢你了”

　　肖悠抬手戴上帽子,遮盖住了自己的余光,依旧冷淡的回了句，“没有”

　　闻言,女生也是彻底冷静了,清楚地知道了这是明确地拒绝,轻轻叹了口气,捏着手机站起身,即便知道肖悠看不见也依旧微微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她就坐回了原先的座位,刚坐下就有些责怪的打了身旁的另一个女孩儿一下，“都是你,一天就知道怂恿我,最后出糗的尽是我”

　　那个西装女孩儿有点诧异的看了肖悠一眼，“怎么会?他一看就是那种好相处的人啊?”

　　女生撇撇嘴,无语道：“你连男的都不喜欢我怎么就能相信你啊,人家穿什么样跟性格有什么关系吗?人家都不愿意搭理我,一整个冰块系帅哥,撩不动撩不动”

　　西装女孩儿皱着眉，“不应该啊...”

　　她随后看见女生那副宛如身经百战的不屑表情,瞬间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反口就是一句调侃，“哎呦呦呦呦,跟男的距离小于三米就脸红紧张要逃跑的人还懂什么是撩?”

　　女生被调侃得瞬间就红了脸,跟西装女孩儿打闹起来

　　另一边,肖悠戴着帽子,视线不知投射在何处,只是脸正朝着窗外

　　要不要把账号注销了？省得他们再找我.......

　　可是注销了又能怎么样？

　　他垂下视线,转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失焦的视线一点点慢慢的聚拢在了手机屏幕的正中心

　　有用吗？没有用......

　　算了，注销吧，两个人可都不是愿意放弃的主......

　　想着,肖悠打开了手机屏幕

　　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点开一个个手机软件，将一个个账号都一点点注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问什么要注销账号，可能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吧

　　做完这件事,肖悠就又将手机塞回了口袋,闭上眼,打算再一次用睡觉来度过这个煎熬的时刻

　　黄昏的光线太美了,让他无法直视,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美丽即将被黑暗所吞没

　　*

　　黑暗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他成为了一匹受伤的狼,在漆黑的丛林里寻找逃生的出口，这片森林很危险,时时刻刻都在威胁他的性命,让他没有安全感,且极度想逃离

　　即便他知道,他出生在这里

　　眼前出现了光亮,似乎那里就是出口,于是他拼劲全力,即便身上的疼痛难耐,即便寒意快要将他冰冻,他依旧一步不停

　　终于,成功近在眼前,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可怕的森林,终于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的直面死亡的威胁,终于可以结束这场噩梦

　　可就在这时,黑色的藤蔓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亦或是原本就一直潜伏在他的周围，它们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他彻底疯了

　　他露出了本就存在的极度锋利的獠牙,一口咬断了藤蔓,自救让他解脱,却也因此让他即将失去了理智

　　于是接下来的一口,他用仅剩的理智咬断了自己的双腿

　　黑色的血液从断肢流淌出来,源源不断,源源不断,一点点淹没了泥土,断掉的藤蔓,树干

　　黑狼的血液一点点吞没着地狱般的树林,化成了沼泽,淹没了一切

　　他漂浮在沼泽之上,目光所及皆是耀眼的阳光,这些光芒刺伤了他的眼睛,于是,他自愿低头,没入了沼泽,淹没于混沌

　　*

　　[“哎,同学你这么早啊?我叫朱垣,你呢?”]

　　[“哈喽~我叫陈云杉,云杉的云,云杉的杉~”]

　　*

　　[“我和杉杉都是九月生日,阿九是十一月,那看来你是我们寝年纪最大的啊,那就决定你是大哥啦!”]

　　[“大哥!记得罩着我们啊!”]

　　*

　　[“放心悠哥,我和杉杉一定长长久久!”]

　　[“嘿嘿,那肯定的,我用悠哥的十年寿命发誓!”]

　　[“哈哈哈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嘛!快过去给悠哥陪个罪!”]
　　*

　　[“悠哥,我们是兄弟,有什么情况就跟我们说,我们还能不帮你吗?”]

　　[“悠哥,你一日是我大哥,终身是我大哥!”]

　　*

　　[“败家玩意儿,你那群狐朋狗友有什么用?一群废物...”]

　　*

　　[“悠悠,你会陪妈妈的对吗?你会一直陪着妈妈的对吗?”]

　　*

　　[“走?不,不能走,你要和妈妈一样待在这里,你要和妈妈一样...你凭什么好好的?我变成了这样...你凭什么就能好好的?不行...不能走...不能走...”]

　　*

　　[“悠哥...你就没想过跑吗?”]

　　*

　　“...”

　　“...”

　　“...”

　　*

　　想过...也跑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了......

　　*

　　“X车站欢迎您!A车站开来的7次列车已经到达终点站X车站,旅客们下车后请经由B地道出站。需要中转换乘的旅客,请您到车站售票处办理签证手续后继续乘车...”

　　肖悠听着仿佛炸响在耳边的广播,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睛,此时到站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火车站台颇有些阴森诡异感,暖色调的灯光映照在人脸上,反倒衬出十年前火车站的陈旧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晚风混着潮湿的水汽迎面吹在肖悠的脸上,就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有些困难,像隔着一层水雾在寻找那仅有的氧气

　　黑夜中影影绰绰的灯光照亮了车站外有些孤寂的景象,来来往往并没有什么车辆

　　“囡囡,切勿切咧啊?要唔要款麻斜?”(囡囡,累不累啊?要不要睡一会儿?)

　　“夫拥”(不用)

　　肖悠看着眼前带着行李背包的妇女,她的皮肤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饱经风霜,但依旧能看出她生活的劳累，她牵着一个大约只有五岁大的小男孩儿,微弯着腰,温柔地看着他

　　小男孩儿似乎有些疲倦,一直拿小手揉着眼睛,但也很听话,知道现在睡觉会给妈妈带来麻烦,硬撑着没有睡着

　　母子俩靠坐在等候厅,像柴米油盐中的炊火,温馨地缭绕

　　肖悠只是站在灯光下,思绪有些恍惚，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发着呆,小小的车站并不能完全展现出一个城市的全貌

　　他冷静地思考着什么,思考着他该怎么去到城里,思考着他该怎么度过这个夜晚

　　思考,他来到这座城市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A省,至少在这天以前,他从未有过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这里,比那里要亲切得多

　　即便听不懂这里的方言

　　即便不习惯这边的环境

　　肖悠望向远处没有被霓虹照射的仍旧黑暗的天空,甚至因为霓虹灯的亮光,本该璀璨的星星也变得无法指认

　　远处有参差不齐的楼房,也有高耸入云的大厦,错落有致,有着满足,又有着空闲

　　Z省没有A省的拥挤,没有A省的喧哗,远远就可以看到夜晚的Z省是多么安静

　　看着远处的夜景,肖悠的心情不自主的酸涩起来

　　那是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未化解的愤怒,局促不安的迷茫,陌生的安全感与无法再改变的决心

　　终于...到了吗...

　　肖悠闭上眼,缓缓地深呼吸,感受着潮湿的空气蒙住他的脸

　　走吧，去看看这里的样子

　　想着，肖悠打了一辆车，对着司机说：“师傅，你绕城开一圈，带我兜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