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蓬莱春亦老》祁淇

3、生日

　　天才蒙蒙亮，寒云梳好头，小心翼翼地朝着门里轻声唤道：“大小姐，时辰到了。”也许是她运气太好，一向晚起的葛洛今日居然早起了些一回。寒云舒了口气，大小姐一向有床气，叫醒她虽然不至于挨骂，可只怕也没什么好眼色。

　　十八岁的葛洛一身柳绿色香云纱旗袍，头发只从后面松松地编了根辫子，星眸半睁，跟早春的柳芽一般娇嫩。她见着寒云，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口气，“今早就吃芝麻粳米粥和豆腐皮包子，吩咐厨房快点送来，我这会子口里一点味都没有。”

　　寒云应声便去厨房，却听着葛洛在身后又发了话：“还有，赶紧让家里人都快起来。”这明显是特指二小姐三小姐，大小姐一向是不肯让别人怠慢她自己的。寒云心里这般想着，便先吩咐小丫头让厨房先做好大小姐的早饭，自己再赶去请二位小姐。才走了一半，就看见随云领个端着托盘的小丫头往厨房走去。

　　寒云笑着道：“二小姐可真是早，才这光景可就吃了早饭。”随云见着是她，连忙笑着打招呼：“原来是寒云姐姐，瞧我这眼神，居然没看见姐姐。姐姐可早，怕还没吃吧。我刚让厨房熬了小米粥，不如一块去吃。”

　　“我还有事，可比不得你。对了，二小姐只怕一会子就上大小姐那去吧。”寒云道。葛家的风俗是一向是众人一大早便要向寿星贺寿的。

　　随云笑道：“姐姐果真是大小姐前的红人，事事都得经你的手。二小姐刚还说了，等梳了头就去呢。我也不叨唠姐姐了，先走了。”

　　这厢寒云刚到三小姐处，英云见着她倒是满脸堆着笑：“姐姐可来了，我正愁没由头叫醒三小姐呢。”寒云装着生气，“是，是，是，坏人总得让我做才是。”

　　英云晃着她的手求道，“姐姐一向最疼我不是，这次可得帮我。”她俩人在外你一句我一句。冷不防葛浅掀了帘子出来，“只一张嘴的丫头，还不快准备洗具去，小姐起来了丫头却只在这耍嘴皮子。”英云连忙撇开了寒云就去准备洗具。寒云也连声问葛浅的好，“三小姐早，莫不是寒云吵了三小姐，还求三小姐饶了这一回。”

　　葛浅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束了根鹅黄的绸带。她一向生的美，这会子刚起床又带着股子的慵懒。饶是寒云这样天天都见着她的人都心里赞道：“三小姐生的可真好。”葛浅只摆摆手道：“怕是大小姐派你来的吧。我过会就去，叫大小姐放心，姐姐的生辰妹妹决不会缺席的。”

　　葛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和这位三小姐的关系一向算不得好。寒云只得讪讪地应了声就退下了。

　　待葛洛吃了早饭，就起身往葛太太处请安。见着寒云欲言又止的样子，葛洛淡淡道，“你在葛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真以为那两丫头会上我这来，只怕早都巴巴往妈妈那献殷勤去。”

　　葛洛到的时候，果然葛浅葛溢早都倒了。娘三个倒是说的很高兴，葛太太笑着对葛洛招手：“阿洛快过来，阿溢刚刚说了个笑话，可有意思了。你也来乐乐。”葛溢见着她，连忙起身让她：“洛姐姐快坐这吧。”

　　葛洛只当没听见她说话，搂着葛太太直撒娇道：“我要坐妈妈这呢，好不好？”葛太太笑着推她：“老大的姑娘都快嫁人了，还像小孩子样也不知害臊。”

　　葛溢接道：“那还不是妈妈待我们太好，任谁做妈妈的女儿只怕都舍不得长大，是不是，阿浅？”

　　葛浅虽有些不情愿，还是接着她的话说道：“可是，我可一辈子都不想离开妈妈呢。”

　　葛太太心里又甜又蜜：“你们这几个丫头，就知道拿话哄我。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阿洛你带着妹妹们去挑衣服去，都是昨天雅伯利送的新款。”

　　葛洛还是抱着葛太太不撒手：“我可只有这一个十八岁，妈妈可得替我挑。”

　　葛太太摸摸女儿的头发，笑道：“你呀，也不怕妹妹们笑话，如今说的不好听些，妈妈可是老太婆了。你们姊妹都是年轻人，互相拿个主意可比妈妈眼光好的去了。行啦，别淘妈妈了，去吧。”

　　姐妹三个只得一一出了门，同行去挑衣服。

　　屋里的母慈女孝显然不可能发生在屋外。但葛浅葛溢还是形式上祝了寿，末了葛溢还加了句，“没亲自去姐姐那真是对不住。”

　　葛洛却是一出了门就拉了脸，并不答应她们：“寒云，我们走，去看看雅伯利都进了些什么款。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呢。”

　　葛浅只同葛溢笑道：“可不是，人家的生日，我们去瞎凑什么热闹。我那有从爱尔兰带来的咖啡，一块去喝好不好？”

　　葛溢小声道：“那当然是好，只不过是洛姐姐今天生日，不如请她也去。”

　　她话只说到这，便被葛浅打断，“阿溢，我一向明人不说暗话。你是知道我的脾气，我可陪不起葛大小姐。哪一次不是自己给自己没脸。也不知是谁说的，再进她屋里便是小狗，我可当不起这名号。”

　　葛洛显是气急了，声音气也大了：“是，是，你们果真是亲姊妹，我可不敢插进去。有本事就别姓葛，寒云，我们走。”

　　葛浅看着她的背影，倒是笑了起来：“当我愿意？我又不是没自己的姓。”葛溢苦笑道：“算了，阿浅，我们本来就不对，再说了，爸爸妈妈待我们那样好。”葛浅垂下眼睛：“我当然知道。若不是爸爸妈妈，若不是爸爸妈妈，”她讲到这声调似乎变了，却也停了下来：“走走走，喝咖啡去。”

　　葛洛的生日宴热闹而隆重。建州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大户人家姑娘的十八岁生日意味向外界表达成人的信息。

　　当宴会的灯光打在葛洛的身上时，整个大厅都了静了下来。她一袭葱白色云皱旗袍点缀着浅黄的雏菊。黑暗中的这一束灯光亮得发白，衬着她肌肤似雪，眉似新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顾盼生辉。

　　一向不屑于她的葛浅也不由得轻轻道：“她倒是真有副好皮皮囊。“葛溢没来得及开口，却只听见身后有人极爽朗地笑道：“两位大小姐，看自己的姐姐也不用这样呆吧。”

　　她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眉如长刀，目似秋水年轻男子，不是葛衍是谁？葛浅笑道：“我想是谁，原来是衍哥哥，不是说厂里有事，你赶不回来了吗？”

　　她话音刚落，却是葛溢在一旁问道：“衍哥哥，不知这位是？”葛浅这才发觉葛衍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红色洋裙的女子。这位女子不过二十岁的光景，可你把所有美丽的词语都堆砌到她的身上也不为过。

　　葛衍握住这女子的手笑道：“正要给你们介绍，这是宝和洋行的苏小姐苏袖。小袖，这是我的两个妹妹，这是葛浅，这是葛溢。”

　　美丽的人总是有美丽的声音，苏袖用极动听的声音跟她们打着招呼：“衍哥总是跟我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真是一对漂亮的姐妹花。”

　　葛浅笑道：“只怕让你笑话才是，我们姐妹就是再美上十倍也不及你的一分。”

　　苏袖连连摆手，“那可真是折煞我了，可不敢当。对了，衍哥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

　　葛衍的声调极其地温柔：“嗯，她在那边，我们现在就去。”随即对葛浅葛溢道：“我们一块去，我想让小袖见见爸爸妈妈。”葛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今天是特地带苏袖见父母的。

　　他们是标准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是在建州，葛家和苏家一向是生意上的对手。而且很不幸，他们把这种敌对的关系成功地深入到生活中。此时，葛衍需要两个妹妹的支持。

　　葛浅有些迟疑地看着葛溢。葛溢这时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去。阿浅，你跟哥哥去吧。真不住，苏小姐，失陪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包括刚刚才认识她的苏袖。因此在目送她离开后，三个一句话都没说地直接走向了葛洛以及葛老爷葛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