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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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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妈说喜事来了,太太要过三十岁的生辰呢。这可真是让人高兴的事。小阿溢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都乐出一朵花。
阿洛总是一身雪白的洋裙,活脱脱得小公主。阿溢总想着自己哪天也这样美就好了。可是妈妈总让阿洛穿白的,阿浅穿粉红的。她们都是小公主的气派。只有自己穿大红的,她知道这俗气得不了。阿洛总是这样子说,“只有乡下人才一天到晚大红大绿。”
可今天不一样啦,她也是一身雪白的洋纺裙。陈妈看着她笑道:“小姑娘家的怎么这样爱美,不过我们姑娘也是真是水灵。来,插朵花,那可美上天了。”阿溢笑眯眯地站着让陈妈把花插上。可还没来得及照镜子,就听见有人咯咯地笑。
阿洛还是一身雪白的洋裙,捂着嘴笑话她,“就是穿了跟我一样的衣服又怎么样,还插花。真是笑死人了。你看看,”说着便转了个身,摆个炫耀的姿势,笑嘻嘻道:“这可是雅伯利最新的款式,你那件不过是旧衣服。再说了,就是穿了我一模一样的,你也比不上我,乡巴佬。”说完朝她扮个鬼脸,高高兴兴地就走了。
这下阿溢珠子般的眼泪扑漱漱地往下掉。她这身裙子买来才一个月,一直舍不得穿叫陈妈藏在箱子底下的。这时却只觉得颜色白都不白了,直泛着黄,果真是一件旧衣服。陈妈一开始只当小孩子说说玩,没在意。只等听见阿溢的抽噎声,才忙忙地道:“这是怎么了,大小姐跟你说笑呢。今个大喜的日子可禁不得哭,小心太太生气。”
阿溢一向就是顶乖巧的,平日只听大人讲太太要生气,就是再大的脾气都不发了。今天却是仿佛没听见般,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鼻子,显然是忍着不敢哭偏又忍不住。陈妈怕她憋着了气,只轻轻替她拍着背,哄着她,“我们姑娘是最得人疼的一个。大小姐是当你孩子跟你说着玩。”见阿溢忍得一张小脸通红的,陈妈只得连忙说:“快别憋着,可别缓不过气。一会洗个脸,太太也看不出的。”
她话音刚落,阿溢的呜咽声早大了起来。没过一会,一双眼睛只肿得和核桃一般,眼泪竟是越哄越多。陈妈只得唤了太太过来。
葛太太见着她的时候,小小的一张脸早湿透了,雪白的裙子上全是泪渍。阿溢伸手便要她抱。葛太太正准备抱起她,却瞧见她鼻涕眼泪全糊了一脸,不禁迟疑了一下。阿溢急急地用袖口抹抹脸,只望着她。葛太太不禁笑起来,搂住她,“好哭佬。”便吩咐下人赶紧给阿溢洗脸换身衣服。
最终阿溢还是没穿成她唯一一件白色的裙子。不仅如此,阿洛看到她的时候还笑话她,“小心你的脸,别哭破了。不过这样擦得红红的还真像乡下丫头。”阿溢的一张脸由于哭过,倒真是擦的红通通的。她只咬着嘴唇,忍着别再让眼泪掉下来。
生日宴上阿洛自然是出了大风头,任谁见了她都夸道:“果真是冰清玉洁的雪人呢,只有葛太太才生的出这样漂亮的小姐呢。”而阿溢得到的则是“挺干净乖巧的小姑娘”。这是阿溢一直以来得到的评价。
可是,她看了一眼在弹钢琴的阿浅,粉色的裙子衬得她比院里的桃花还要好看哩。而且明明她弹的琴大家都直拍手说好。大人却也不怎么夸她,只说,“可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这真是奇怪的事。阿溢听过陈妈,小双,还有厨房里的张伯都说二小姐可是天仙的似的人。可今天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阿洛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阿溢很快得到了回答。虽然是葛太太的生日,却还是给孩子们特地订做了他们都爱吃的巧克力味蛋糕。阿溢一眼就瞧上了蛋糕中间用巧克力做的小人。小孩子眼里好看的便总要好吃些。
阿衍是男孩,年纪又最大,自然不会跟她们抢,见着阿溢一副口水都要留出来的样子不禁好笑,“阿溢,这个切给你好不好。”阿溢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谢谢衍哥哥。”阿浅虽也想要,可她脸皮薄,不肯开口。倒是阿洛不满道,“我要我要,凭什么给她。”
阿衍笑着跟妹妹讲,“阿洛,阿溢是小妹妹,你自然要让让她。”阿洛一向是不肯认输的,平日见哥哥对阿溢总是很照顾,气不打一处来,叫道:“我只有一个亲哥哥,什么妹妹的,谁知道是哪个乡巴佬生的孩子。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她声音并不大,阿溢却觉得尤其刺耳,她不知道怎么办,只望着阿浅。只见阿浅脸上泛起一层红来,嘴唇咬得都快破了。阿浅一向是最能说的,绝不会让阿洛得先的。除非,除非……
阿溢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她有一次午睡醒得特别早。只听见陈妈跟厨房的王妈在说话。王妈笑着说,“这二小姐三小姐真是有福气,本是不知要在哪个地方饿死的。偏倒当成了葛家的小姐了。”
陈妈答道:“可不是,想想我们家的囡囡也有这福分就好了,有我们这样的爹妈还不如二小姐三小姐没的呢。不过我听说二小姐本身也是好人家的小姐。”
王妈接着讲,“是有这么一说,听说是老爷的朋友,不知怎么着家道落了,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姑娘。这样一说,倒是三小姐最有福气,听说她娘是个连人都没嫁的卖花女呢。当时太太遇着时候就一口气了,求着太太的,说只要赏口饭吃就行了。谁成想现在倒成了千金小姐。”
陈妈叹了口气,“虽是这么讲,可倒底是比不上大小姐。三小姐一向我带着,可灵可俐的,想着她没爹没妈的,也怪可怜的。”
当时阿溢觉没大醒,迷迷糊糊也没多想,如今想起来人只怔怔的。阿衍只笑着骂,“说得都是些什么,小心妈妈骂,快吃蛋糕。”阿洛显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再嚷着要了。倒是阿浅说了句,“我不爱吃这味的,你们吃吧。”
八岁的孩子有些事显然懂了。阿溢觉得这蛋糕这时一口也吃不进去了。可她做不到九岁的阿浅那样,只一句话调头就跑开了,边跑着还听见阿洛抱怨道:“还在我面前摆小姐脾气,哥哥你看啊。”
她一直使劲地往前跑,耳边全是大人的欢歌笑语,可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是的,这样多好,她边跑边想摆脱那莫名其妙的尴尬。
葛溢醒来时候满头大汗,就好像她真的如梦中刚刚跑过一般,甚至还有些气喘吁吁。十四的月亮扁扁的圆,亮极了。她并不想开灯,只借这月光起身倒杯水喝。一杯水见了底,她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她这时突然有了一种冲动,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伸手在层层衣服里摸索着。最终一个手心握住一个冰凉的物体,这没有生气的凉意一下子就平扶了她燥热的心。她将手抽出,轻轻盖住胸口,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安慰自己,小声说道:“真好。”
可不是真好,这后半夜连梦也不做了,葛溢睡得香甜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