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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魄千金 曾小梅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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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阮彩蝶这个头牌,加上成爷天天捧场,月江戏班子一下子名噪一时。王老板戏馆唱完了,马上去了改良戏院。戴姐也趁机把娣儿和翠巧这对冤家分开了,给娣儿安排一个小四合院自己住。
娣儿刚去那个四合院,就知道戴姐是费了心思,窗扇用纸裱糊了,床上挂着雪白的帐子,一张桌子配两把椅子,一架衣橱,西面近床处还有个梳妆镜台,屋角还放着一只白炉子。
娣儿东看看西看看,觉得这儿房子千好万好,心里想唱戏这碗饭拿稳了,以后日子就不愁了。
刚搬来时翠巧来过一次,还硬说娣儿拉了手炉,特特送来一个新手炉。翠巧转了一圈,眼神里全是羡慕,见娣儿没想留她,就悻悻而归。
西边二楼包厢永远坐着成爷。大伙都知道成爷来,却不知道是捧谁,因为他看谁的戏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叫好不起哄。娣儿有时在台上都会向那边看一眼,想起曾经和他同坐一辆车,心里不免有些害羞。
有时娣儿下戏后,出了戏馆子,看见成爷的车还没走,她有时冒个念头难道是等我。有次她故意经过车子还放慢脚步,但车子还安安静静停在那儿,没有鸣笛声也没有人出来。
这天,娣儿在后台听见曾小梅和金巧云说话,心里好生纳闷,曾小梅向来不与戏班子的人有私交。娣儿留心听了听,原来曾小梅想与金巧云换个戏,她第二天有事,但金姐没答应,这也很正常。曾小梅独来独往的,用人时候自然没人愿意帮她。
结果第二日戏院的灯坏了,只能空了一天戏维修。戏班子里的人乐得一天清闲,都约着想去逛逛。常老板握着两个核桃,眯着眼睛,道:“后台怎么还有人?”“娣儿。”“今儿休息,在这儿做什么。”戴姐笑道:“在用功呢,要当咱们的头牌。”
娣儿不是不想逛,她想起上回逛黄浦江形单影只,若还是那样,不如练练戏,但戏本扔在后台,特意跑到后台拿。
后台静悄悄一个人没有,冷不防曾小梅掀帘进来,娣儿想她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跑到后台来了。曾小梅进来后,道:“娣儿,你昨天唱的二黄快三眼节奏快了半拍。”娣儿道:“是,这个节奏我总是调不好,心里一急就抢拍。”心里却有点纳闷,她来特意跟我说这个。
曾小梅用手划着桌子,似乎有话要说,抬头道:“我教你快三眼,你学不学。”娣儿更是纳闷,拿手的唱功是不愿教给别人,而且整个戏馆子曾小梅的快三眼唱地最好,笑道:“这样千好万好,那我先拜师了。”曾小梅笑道:“拜师我就不教,不过是互相切磋,不谦虚的说,我小时候跟余派余书环学的老生戏。”娣儿惊道:“他不轻易收徒,那拜师钱也不少吧。”
曾小梅微微一笑道:“要一千大洋。我父亲以前是财政厅的参事,这点钱还是拿的出来,后来去世了,几个姨太太争抢一阵,落到我身上,也就没钱了,幸好学了点戏,不至于饿死。”
娣儿听了后,不禁出了神,想这样闺门小姐为啥要学戏,真是有钱任性,想做什么家里都惯着。曾小梅见她出神,又道:“你今天不着急学,我有件做好的衣服要取,不如我们一起去,我跟你好好讲讲我的事。”娣儿想这样热情,我没有不答允的理,但她为何突然与我亲熟。
出了门,曾小梅建议坐一辆两人人力车,娣儿上了车,与小梅一边看着两旁景像,一边叽叽喳喳,心里自是轻松愉快,关系也近了很多。曾小梅让车停在南京路,那里有很多高档裁缝铺。娣儿瞧了瞧,笑道:“你到这里取衣服。”曾小梅微微一笑,拉着她进了一家容记裁缝铺。
娣儿进去后,里面布料看得眼花缭乱,曾小梅对伙计道:“我来取衣服,容师傅在吗?”“您等着。”“师父,曾小姐来了。”从里屋出来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头上还有根辫子,“曾小姐,衣服做好了,你到里面试试。”曾小梅朝娣儿点点头,道:“我先进去。”
娣儿自个在外面逛,一个女子进去,看见她,表情突然僵住了。娣儿愣了一下,道:“表姐。”
蓝静音穿着蓝色雪花呢长袍,头发前面梳个流行的螺旋堆,眉头微皱道:“原来你还在上海,我只当你回苏州了。”娣儿笑道:“姑妈应该说了我在戏班子,怎么能走。”
“对了,我想起来你也唱起戏了。”蓝静音故意把戏字咬的很重,突然很吃惊的样子,道:“小梅。”曾小梅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袍子从里面出来,衣服做得很合体,把她身材显得十分曼妙,但她脸色神情有点尴尬,迟疑一下道:“好巧。”
蓝静音好像不在乎她的敷衍,继续道:“你退学之后去了哪儿,一点消息都没有。”曾小梅犹豫一下,道:“我也在月江戏班。”蓝静音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道:“我还奇怪你俩怎么结伴。看来你们都是新女性,自力更生,不像我只能靠别人养。”
曾小梅冷笑道:“是啊,现在花钱都不用看别人脸色,自在得很。”说完从包里拿出一把银元给身边的伙计,道:“剩下的钱留着当小费。”又高声道:“容师傅,衣服直接我穿走了,钱给伙计了。”说完就径直出了门。
“静音”一个打扮阔气的太太跟着走过来,见到娣儿,问道:“这是你朋友吗?”“不是,以前认识的邻居。”娣儿听了浑身不自在,点头道:“那我先走了,蓝小姐。”蓝静音松口气,她真怕她喊出那声表姐,张太太一定缠着她问了不停,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亲戚是戏子。
蓝静音见这两个人走了之后,跟张太太咬耳朵,道:“你看那个穿绿旗袍的女孩,原来是我们圣心学堂的一枝花,现在落到戏班子里了。”张太太听了,来了兴致,眼珠不转地看,道:“所以说人的命是有定数的,年轻时风光没用,风光一辈子才是真有福。”蓝静音微笑点头。
娣儿盯着小梅的旗袍看个不停,曾小梅道:“怎么,不好看吗?”娣儿笑道:“我想这件衣服值那么多大洋,不由多看几眼。”曾小梅赌气道:“你是说我的月钱穿不起吗,你放心,自然有财神爷给我送钱。”
曾小梅见娣儿不说话了,想莫不是生气了,侧头见娣儿眼睛直愣愣盯着前面,不由顺着娣儿眼光看去,前面有一个摩登女子拿着大包小卷上了一辆黑色车。曾小梅道:“娣儿,怎么了?”娣儿回过神,遮掩道:“刚才路上有两只雀打架,看入神了。”曾小梅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方莺买了一堆东西,绸衫,丝袜,花稠手绢,此时心满意足坐在车里。她时不时把手放在成爷手上,又用身子挨着他。现在成爷似乎很忙,自己找他总是不在,今天白天陪她买东西,晚上陪她吃饭,方莺自然心花怒放。
一幢西洋红砖小楼笼罩在夜色中,有个窗口透出幽暗灯光,那个房间是简洁而时髦的西式布置,墨绿色的沙发,当央一张西式大床,垂着雪白的悬帐,此时成幹正疲惫趴在床上,好似被一团柔云包裹,喃喃道:“莺儿,现在几点了?”一个女子捋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瞅了一眼床头那盏小座钟,道:“十二点了。”成幹爬起来,扯过扔在床脚下的戎装,女子抢先一步起来,半遮半掩到了卫浴间。
成幹刚系上领口最后一颗墨蓝纽扣,忽见莺儿穿着一件白缎暗纹真丝睡袍,双手捧着一个小茶盅,道:“成爷,喝了这碗桂花羹再走吧,外面天可热了。”成幹接过来,一仰喝下,见睡袍在灯光下呈现出光芒,一边用手,一边道:“何时买的?”方莺眼波流动,道:“好看吗?”说话间手臂如同春藤,绕住成幹脖子道:“你不开心吗?你每次来都装着一兜子心事,却从来不说,今天你和我说说。”成幹一把捂住她的嘴,痴痴看着她的眼睛。他很爱看她眼睛,但方莺觉得成爷每次端详她眼睛,总流露出凄婉神色。咣当一声,茶盅掉在地上跌的粉碎,方莺紧紧勾住他,樱红唇里流淌出无尽柔情蜜意,这个男子此时此刻就属于她,别的她什么都不想。
娣儿躺在床上,脑海中老是闪过方小姐影子,她那天上的是成爷的车。那样娇娇嗲嗲的摩登女子,男人都会喜欢吧。娣儿看看自己,穿着很是土气,一看就是不是大上海的女子。她自言自语道:“身边这么些莺莺草草,为何还一个人溜达。”娣儿想这种男子吃在碗里,看在锅里,一定要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