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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登戏台 娣儿开始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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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包厢装潢的极富丽。成爷才坐下,小厮们就将果脯,瓜子,新鲜的水果,热茶一一捧了上来。成爷接过茶盅,微饮了一口,听见锣鼓响起,他把茶放到一边,专心看戏。
阮彩蝶登场了,一上台就赢得一个满堂彩。她穿着那件大红戏服,上面的几十条飘带、层层丝穗,配上雪白的水袖翩翩而动,就如仙子下凡,扮相自不必说,做派细致,动作活泼,时不时抛过来一个眼风,不禁叫好连连。包厢有个一个头梳的光溜男子后仰着,道:“够味,还是当年那个月皇。”
娣儿等在后台,心里着实紧张,却发现放在手里的道具扇子没有了,一定是刚才慌张中掉了,娣儿赶忙去找,石师父道:“娣儿,你找什么?”“扇子没了。”石师父一想,刚才看见孙春艳手里抓着一把扇子,好像是娣儿的,不由摇摇头,道:“别找了。”他从箱子里拿了一把扇子,扔过去,娣儿一把接住,匆匆回到台帘后,听见阮彩蝶唱完最后一句,深吸一口气,就上了台。
舞台上并不见人影,只映出屏风后一个袅袅侧影,一个声音此时扬起,已让大伙心潮澎湃。待那个身影徐徐转出屏风,一个坤旦缠绵悱恻的唱腔,伴着护板,叩动在座看客的心扉,仿佛半世的繁华都在这小小戏台绽放。阮彩蝶最后一句是高低音,娣儿接了过去,二人调门对着毫无痕迹,给阮彩蝶拉胡琴的岳师父不由点点头。底下叫好一片,常老板侧头,兴冲冲道:“看不出来,娣儿唱得真不赖。”戴姐没搭腔,表情却着实轻松不少。
常老板看戏时不停往二楼瞅,戴姐笑道:“这么牵挂,上去瞧瞧。”常老板马上跑到包间,却看见成爷已经走了。常老板见精心准备吃的都没动,叹口气,又心疼那些东西,就叫人送给石师父吃。
繁华的上海大街上,一辆黑色汽车在飞驰,成爷双目凝视着窗外,夜景在飞逝中被拉到霞光流彩,模糊成花花绿绿的戏台。成爷突然道:“金言,以后月江戏班的戏票都买下了。”“是。”金言满腹疑惑,成爷从不看戏,却一大早让他订了月江戏班的戏票。
戴姐正在化妆,常老板把报纸递到她眼前,大标题“天下第一青衣阮彩蝶回沪,重掀京剧高潮。”常老板得意一弹报纸,道:“怎么样,阮彩蝶来就是不一样吧。”戴姐把报纸翻了一翻,甩到一边,道:“成爷来捧场,咱们不得表示一下。”“怎么表示,给钱还是请客。”戴姐瞪了他一眼,道:“请客,而且整个戏班子都去。”常老板笑道:“成爷会来吗。”戴姐把粉使劲往脸上拍,道:“为啥不去,这些花枝招展的姑娘陪他吃饭,他高兴还来不及。”
阮彩蝶下了戏,换好衣服,见娣儿立在门口,看着自己,却没言语,道:“有事吗?”娣儿鞠了一躬,道:“阮老板,我是来谢你的。”阮彩蝶愣了一下,道:“谢什么,唱戏吗,不必,是你自己唱的。”娣儿见她态度淡淡的,想还是走吧,道:“那我不打扰阮老板休息了。”
“都下戏了,还打扰什么。”娣儿听了这话,不知走还是留,掀门帘的手停在那里。阮彩蝶道:“你的戏不是你娘教的。你娘可不会接高低音。”“对,我娘不让我唱戏,我自己拜了个师父。”
“她不让你唱戏?她瞧不上自己戏子身份,也给你留些钱才能当大小姐。”阮彩蝶语调柔柔的,里面藏着尖刻的刺。
娣儿想说我也没有大小姐的命,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她不想顶撞阮彩蝶,毕竟她带自己上台,她还想讨还戏服,此刻只得道:“阮老板。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明天下戏后去我住的房子去。”娣儿回头看她,阮彩蝶微微一笑,道:“有好事,去吧。”
娣儿不愿回去面对翠巧,低着头慢慢往家走,想些事来时间,小时候也有段衣食无忧的日子,那大概是自己最快乐时光。后来钱花光了,他娘为了生计重操旧业。想想愉快的事就能带出几件不快的事,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娣儿正在琢磨,听见后面一阵很乱的有脚步声,已经很晚了,她心里卜卜地跳着,也不敢回头,有一个男子跟着她举着相机匣子给她拍照,娣儿一抬头,见那人已经跑了。
娣儿愣在那里,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忍一口气。以前在苏州卖唱,也是有这样游手好闲的人,女孩子抛头露面的讨饭吃,还讲什么面子。
第二日,娣儿一下戏就去了阮彩蝶的住所,一个老妈子开门给她领进去,阮彩蝶笑道:“我有件好事告诉你,明天戴姐要请成爷吃饭,让整个戏班子都去,”娣儿愣了一下道:“我也去吗?”阮彩蝶笑道:“你不在戏班子吗?”
娣儿想戏份子钱还没拿到,先得去应酬人。阮彩蝶见她神情黯然,微微一笑道:“我看你穿的都不上心,找这几件衣服你挑挑。”娣儿这才看见沙发上放着几件袍子,有素色也有花的。阮彩蝶道:“衣服是旧的,但也没穿几次。”
娣儿见那里子都是绸面,道:“阮小姐,这都是很贵的衣服。”阮彩蝶道:“这算什么,你还配不上这衣服吗?以后穿得你都厌。”娣儿笑道:“您又拿我取笑了。”阮彩蝶道:“换身漂亮衣服,说不定能遇到贵人。”
娣儿笑道:“您就是我的贵人。”说话间拿起一件雪青色的袍子,笑道:“我看这件好。”阮彩蝶点头道:“我也觉得这件适合你,回头我让吴嫂给你送去。你从我这儿拿东西让别人看见,不好。”娣儿连声谢谢,心里则想阮彩蝶这是顾及我的面子,还是不愿让人知道我俩私交。
娣儿这一天唱戏都想着晚上的饭局,她真不想去,又没法开口请假,能唱戏还吃不了饭吗。她包着心事走到院里,莲嫂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就迎上去,道:“姑娘,听说你上台唱戏了。”娣儿道:“唱了几天而已。”莲嫂笑盈盈道:“以后你就是角儿了。那可了不得,姑娘红了别忘咱们在一个院住过。”“看您说的,我哪有角儿的样子,您放心忘不了。”莲嫂听了高兴,又说了好些恭维话。
娣儿好容易进了屋,见翠巧盘腿坐在床上吃着面,娣儿心想翠巧嘴还是那么快。这时有人敲门,阮家老妈子提着一个大包裹,道:“袁老板,这是阮老板给你的。”娣儿想一件袍子怎么用那么大包裹,见翠巧伸着脖子在看,就背过身来打开,原来里面除了袍子,还有一件戏服,就是娣儿心心念念的那件戏服。娣儿又惊又喜,忙叠的整整齐齐放回柳条箱子里。
翠巧见娣儿回屋就一顿忙活,换件新袍子,又梳了头,还用胭脂盒里的胭脂扑儿在脸上转个圈,终于忍不住道:“娣儿姐姐,你晚上出去吗?”娣儿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今天戏班子陪成爷吃饭翠巧知道,她自然是没资格的,娣儿却能赴宴,翠巧咬紧下唇,跟着出去,推开院门见娣儿已经上了一辆人力车走了,她胸腔一股子火,回来时莲嫂迎着她道:“翠巧,大晚上的,娣儿穿着这样好去哪儿?”翠巧冷笑道:“陪男人吃饭。”莲嫂见她没好气,又怕勾出不好的话连上自己,就悻悻回屋了。
戴姐也是盛装打扮,还和常老板雇了辆汽车去饭店,常老板道:“雇人力车得了,花这儿钱。”戴姐瞪了他一眼道:“现在饭店都是看人下菜碟,见咱们坐汽车,菜品就不敢马虎。”又得意道:“成爷能来,你是不是很意外。”常老板点头道:“你是有面子,我这下子更钦佩你了。”戴姐哼了一声道:“你把揶揄我的精力放在正道上,早就买上汽车了。”
成德楼伙计见来了一帮女子,个个精心打扮,说笑间进了二楼包间,不由纷纷议论“这是班子里的姑娘吗?”有个知底细的道:“听说是戏子。”“怪不得,一看就透着骚气,不像正经女子。”
娣儿走的慢,碰巧听见这句话,心里就更不痛快了,她想这样大晚上出来和男人吃饭,还能被当成正经女子吗。她垂着头进了包间,坐下来也不说笑,只盼着早点回家。
戴姐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满面春风进来道:“成爷来了。”只听见皮鞋走在木制台阶上,咣当咣当,娣儿抬头,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成爷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西服,大步进来,听差金言紧随其后。
娣儿想这就是成爷,看样貌也是蛮和善,为何人人提起来都是又怕又羡慕,不禁多瞅几眼,冷不防成爷看自己一眼,娣儿脸登时红了,不敢再看了。孙春艳小声道:“成爷真是年轻。”常老板则想成爷还是年轻人心性,衣服见一面换一套。
阮彩蝶第一个站起来,柔声道:“成爷,您的座在这儿。”剩下人也忙不迭站起来,戴姐满面春风,道:“成爷,我上辈子不知修了什么福,您这么照顾我们的生意,今儿还赏脸跟我们吃饭,”成爷笑道:“听戏消遣而已,不用客气。”
阮彩蝶接过话头,道:“成爷,你喜欢听什么戏。”成爷道:“我喜欢玉楼春。”叮当,娣儿手中筷子一掉,她匆忙捡起筷子,抬头时眼光与成爷一撞,成爷道:“袁小姐,你喜欢什么戏。”“我?”娣儿心念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道:“我也喜欢玉楼春。”
孙春艳哼了一声,道:“真是巧啊。”道:“成爷,我也喜欢。”成爷见她抹了厚厚胭脂,刚才那句话又极力摆出一副媚态,不禁觉得好笑。孙春艳见成爷笑了,来兴道:“我还喜欢五花洞,里面的妖精特别逗。”戴姐忙岔开话题,道:“这道松鼠鱼是成德楼拿手菜,听说您喜欢吃鱼,您尝尝。”抽空白了孙春艳一眼。
从成爷进门,常老板就很难插上话。所有女人围着成爷找着话题聊,他只能闷头吃饭,除了他还有一个袁娣儿和曾小梅,从头到尾就对碗里饭。常老板想这两个女孩不知是傲气,还是傻。
娣儿好容易等饭局散了,大伙跟着成爷白吃了顿好饭好菜,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真没想到,还能和成爷在一个桌吃饭。”孙春艳心满意足,她刚才和成爷说上一句话,而且成爷还朝她笑,此时心里正陶醉呢。阮彩蝶微微一笑,扭头道:“娣儿,你怎么不说话。”娣儿道:“我,有点累了。”
娣儿低着头独自走在街上,一辆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还鸣了笛,娣儿想难道是成爷的车,又想成爷车为啥朝她鸣笛,她走到胡同口,看见一个人力车,说了地点没问价格就上了车。一推门,翠巧忙盖上被子,娣儿简单洗了,就躺在床上。屋里安安静静,突然传来翠巧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