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成爷看戏 娣儿登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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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戏的时候，后台的人走了不少，只剩下几个人在卸妆或者作事，石师父打着呵欠守在门口。孙春艳伸个懒腰，道：“这一天累死了，哎，我活了三十多岁，今天才开了眼，一件破了的戏服转眼间就完好无损了。莫非是神仙下凡朝那衣服吹口仙气。”后台的人都不禁笑了起来，郑明珠边笑边道：“你别打趣了，今天戏总算好好唱下来了，谢天谢地。”金巧云边整理头发边道：“不怪她说，我都纳闷。”孙春艳站起来道：“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虽是个小杂役，也不能小视。”金巧云看看郑明珠，微笑道：“我们都不曾小视，不知是谁小视。”郑明珠用绸手绢捂着嘴乐，翠巧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收拾着戏服。
翠巧忙活完一进屋，见娣儿在床上躺着，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床幔。翠巧不好意思搭话，就坐在床上打毛衣，过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起身要走，推门冷不防外面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道：“戴姐，你来了。”戴姐披着一件灰色斗篷走进来，直搓手道：“娣儿，你倒是很清闲。”娣儿翻身起来，淡淡道：“戴姐若有事，吩咐就是。”戴姐知道今天这事自己有失偏颇，又因为娣儿解了围，就不在意她的态度，道：“不是我有事，是阮彩蝶，她想见你。”
百乐门里来了位客人，穿着一件花点子的薄呢西服，满脖子的肥肉，他自己喝着一瓶洋酒，看着舞池中男女，一抬头见郑全走过来，郑全笑容满面道：“袁爷，今儿怎么有兴致来我的百乐门。事先也不通知我一下，我好准备几个可心的姑娘恭候。”那个胖子露出金牙笑了一笑，他叫袁成虎，道：“郑爷，姑娘就不必了，我是特意找你的。”郑全微微一笑道：“这里人多声杂，不如我们到包间谈。”袁成虎提着旁边皮箱跟进去，坐在绒面沙发上，道：“这里真是个人间乐土，怪不得上海滩人都往这里跑。”郑全一副得意样子，道：“袁爷有兴致，多呆一会儿，好处多着呢。”袁成虎哈哈一笑，点上一只烟卷吸上一口道：“上回在公共租界戏子刺杀日本人，郑爷知道吗？”郑全道：“这个报纸登了好几天，想不知道也难。”“后来日本人让封码头，成爷却不同意，说是怕耽误战场上的军火。”郑全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袁成虎继续道：“有一个传闻说那个戏子逃到法租界，受成爷的庇护。”郑全笑道：“那很简单，搜搜成爷的家不就成了。”袁成虎继续道：“日本人希望成爷在法租界封锁所有码头，并清查里面居民，一家一户列出清单。”郑全手上拿着一只茶杯，转着看上面的花纹道：“袁爷找错人了，租界的事是成爷说的算。我只管这个小小的百乐门。”袁成虎往靠背上一仰，道：“谁不知道郑爷和成爷形同兄弟，地盘上的事郑爷能说得上话。”郑全把茶杯放在桌上，道：“那可不敢，这些话不过是下面兄弟们抬举，成爷未必承认。”袁成虎把旁边皮箱打开，里面一捆捆钞票整整齐齐，笑道：“郑爷，不会让你白开口的。”郑全瞅了一眼那箱钞票，道：“办不到的事收钱，那不成江湖骗子了。”袁成虎脸色笑容消失，道：“袁某不过是个跑腿的，只求郑爷赏口饭。”郑全偏着头笑道：“袁爷混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上海滩的饭是自己找的。”袁成虎脸向下一沉，站起身来，道：“都听说郑爷广交朋友，看来我不配，告辞了。”郑全道：“急什么，我今天好好请袁爷一顿，不醉不归。”袁成虎哼了一声，拿起椅子上皮包就走了。郑全在楼上窗子看见他怒气冲冲出去坐上车，不一会儿汽车消失在夜幕中，转过身拿起桌上电话拨起来，道：“成爷，袁成虎今天找我了。为了杀日本人戏子的事。”电话那头沉寂片刻，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打娣儿进了阮彩蝶的屋，就一直低头站着，她心里很忐忑。阮彩蝶已经换上一件丝绸睡衣，头发微卷，自然垂下，走近娣儿，轻轻扶起她臻首，见那双弯弯眉紧紧蹙着，轻声道：“卓长英是你什么人。”娣儿看着她，诧异道：“是我娘。”阮彩蝶微微一笑，道：“果不其然，你娘还好吧。”娣儿眼睛黯然道：“我娘已经去世了。”阮彩蝶倒是颇为意外，她楞一会儿，道：“什么时候的事，她不过才五十多吧。”娣儿道：“去世两年了。阮老板，你认识我娘。”阮彩蝶坐到椅子，把身上衣服褶子抚平，道：“以前的小坤宝谁不知谁不晓，小坤宝的女儿在戏班子里干粗活，谁能想到呢？”阮彩蝶顿了一下，突然道：“你爹对你娘咋样？”娣儿迟疑道：“还好吧。”阮彩蝶轻笑一下，不再问下去，道：“你为啥在这儿打工？”娣儿心下一颤，声音有点抖道：“我想唱戏，阮老板。”阮彩蝶看着她，莞尔一笑道：“你娘可知道戏子的底细，进来就身不由己了。”娣儿道：“我只唱戏。”阮彩蝶轻笑道：“好有骨气。可没人抬举唱不了头牌，就只能唱小角色，拿着三四毫的戏份，你甘心吗？”娣儿咬紧下唇，道：“唱一辈子我也愿意。”阮彩蝶玩弄着十个指头，上面都涂着蔻丹，道：“这么有决心，好，那我也成全你。”
上灯时分，改良戏院门前都是车马纷来，绮罗云集。门口悬着个巨大牌子“阮彩蝶巴黎归来。”旁边一个大大的海报，阮彩蝶穿着那件百蝶戏花的戏服，隔老远也能吸引来人眼球。好些人立在海报前评头论足。有两个人一看就是常听戏的，一个道：“阮彩蝶回来了，好大气势。”另一人凑近，道：“还有个新角。”海报上阮彩蝶旁边还有个女子，相比之下美得并不浓烈，但浅浅一笑却十分耐看，旁边一行小字新秀袁娣儿登台献艺。
戴姐用手扶着额头，她头疼得要命，郑明珠已经在她屋磨了半个小时了，反反复复就一句：“戴姐，我唱了十多场，为什么要换人，那么重要的角色给娣儿了。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打杂的。”戴姐不耐烦道：“那是阮老板指定的。”“荒唐，戴姐，她哪里会唱戏。”戴姐哼了一声，道：“会不会也得上台才知道，出去吧。”郑明珠不情愿出去。戴姐关上门，拿出一只烟卷点上，其实换人她心里也是烦得很，又不能在这儿节骨眼上违阮彩蝶的意，自言自语道：“弄得这样乱，不知能搭出什么戏。
初冬的街上冷清清，当铺里的掌柜子出来送一个客人，见一个年轻女子在门口徘徊，穿着一件青布长夹袍子，显得十分高挑，提着一个大包裹，拿包裹的手很是白净，这样女子动动脑子在上海滩就能讨到生计，还至于典当为生，主动招呼道：“小姐。”娣儿一看，下决心进去，一床被褥换了三块钱。
晚上夜市散摊卖二手行头，娣儿扒拉半天，看好了一件戏服，有七成新，就是少了穗子，娣儿算了一下，只需要新的一半钱，用这个钱能再买个头饰。娣儿戏服头饰绒线一堆东西，走不动只能雇车，又花了一份钱。娣儿想不知能拿多少戏份，先搭这些钱。回家后娣儿用线一个个做穗子，明天就上台了，娣儿心里又喜又紧张，各种滋味涌在一起。
第二日，娣儿进了化妆间，见翠巧在那儿等着。娣儿坐到凳子上，翠巧拿出洋片子，娣儿用手摁住，道：“我自己来。”翠巧低头道：“娣儿姐姐，你信不过我。”娣儿见她耳根子都红了，不由松开手，翠巧扮上去，道：“娣儿姐姐，我错了。你不要记恨我。我一定给你好好化。”这次若是唱成了，娣儿就变成戏院的角儿，她不能和她结疙瘩。娣儿笑道：“翠巧，难道我记恨你，你就不好好化吗？”翠巧吃了一个钉子，咬紧下唇，低头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了，化妆声让人觉得更静，走廊里传来小翠声音：“今晚成爷要来，常老板嘱咐去买两排蜡烛，又从老大昌买了好多吃的。”翠巧愣了一下，停下道：“娣儿姐姐，我出去解手。”趁机溜了出去，见孙春艳大惊小怪道：“成爷进戏院了，真是大新闻。”翠巧穿过走廊，想溜到大门口凑热闹，又见常老板站在过道，两手搓来搓去，一边嘱咐石师父，一边道：“上次福运钱庄王老板给他过生日，特意请来京班子，他撇下戏班子拂袖走了，让王老板花了钱又碰一鼻子灰。这次来我们这儿，不知是福是祸，我们只能伺候好。”
戴姐进了后台，见娣儿两只手伸在后面，自己在编发，眉头一扬，道：“翠巧呢？”“上厕所了。”戴姐脸一沉，道：“这个死丫头。对了，成爷今晚来听戏，一定得好好唱，若是砸了，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娣儿应了一声，看左边眉毛淡了，又补上几笔，上了台，只有角儿的喜怒哀乐是她的，成爷不成爷的与她有何关系？
常老板连晚饭都免了，留着时间刮胡子拾掇自己。戴姐笑道：”成爷来也是看台上那些女孩，谁会注意你这个大爷们。”常老板道：“我心里就是紧张，生怕他见我不顺眼给我一下子。”戴姐哼了一声道：“你真是块废料。”
常老板守在门口，晚上一阵风吹来，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忽听汽车一声鸣笛，常老板心一惊，忙整理一下衣服，汽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哗叽夹袍子的男子，头上一顶丝绒帽子，绕了帽箍，后面跟着一个短衣男子，夹着包，一同进来，见到常老板直直站在门口，以为他是茶房，把帽子递给他。常老板接过帽子，他从未见过成爷，脑海中想象是个凶狠之相，本人却是一个相貌俊逸的年轻男子，着实出乎意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成爷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