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戏服风波 阮彩蝶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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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这布多少钱。”娣儿已经在富蕴绸缎庄看了一个小时，那些丝绸名目很多，颜色亮丽，花纹雅致，娣儿寻思自己手里钱全拿出来，也就能买半米布，走又不舍得，僵在那里了。最后老板看明白她情况，从角落里拿出一匹蓝色棉布，道：“这是一个客人订的，剩了这些，姑娘要，就便宜一点给你。”娣儿看那布粗粗的面，安慰自己这么厚的布，冬天一定暖和，叹口气买了一块，又称了棉花。娣儿拎着衣料拐进胡同，见有几个妇人蹲在阳光下洗衣，手冻得通红，穿的衣服也有补丁。娣儿想这就是上海贫民区，不由又叹口气。到了自己家，娣儿推开院门，却听见里面有男子说话，院子分东西厢房，她和翠巧住西厢房，东厢房住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那妇人三十多岁，娣儿她们唤作莲嫂。她说自己男子去南方打工。娣儿听见声音，料想她男人回来了，却看见那间房白天拉着窗帘，还有一阵笑声。娣儿脸有点红，急急奔回自己房中，呼的一下关上房门。难得翠巧不在，屋子里安静不少。
娣儿看到翠巧床下有根钢针，捡起来插在毛衣片上，看见那片毛衣是灰色，心想翠巧一直喜欢新鲜色，一时好奇就打开一看，很大一片，像一件男子的衣服。这时院子里有了声音，翠巧拎着一袋水果进来了。娣儿把毛衣片放在床上，翠巧进门刚好看见，脸色有变道：“娣儿姐姐，你翻我东西。”娣儿道：“我是帮你捡针。”说完就坐到一旁，看着自己夹袄布料。翠巧有点不好意思，从袋中拿出橘子放到娣儿眼前。娣儿看了一眼，并不说话，翠巧自己拨开一个橘子，一瓣瓣放在嘴里，突然觉得味不对，吐出一片橘皮。
娣儿见状，忍着笑拔开橘子，翠巧趁机道：“娣儿姐姐，你知道莲嫂屋里来人了吗？”“不是他男人吗？”翠巧嗤之以鼻道：“什么，我进门时正好碰见那个男的出去，拉着她的手，还塞上几张钞票。”娣儿呀了一声，道：“莲嫂看上去很本分的。”翠巧道：“穷呗，带着孩子总要吃饭的，还能去大街讨饭，女人身体就是本钱。”娣儿回想起巷子里那些穷妇人，虽然本分，但若少了男人，未必不走这条路，不由怅然若失。翠巧道：“娣儿姐姐，趁年轻嫁个好男人是正道。”娣儿想翠巧是给自己谋好路了。翠巧吃完橘子，道：“我去后台了。”“去这么早。”“反正没事。”娣儿想起戴姐回来了，翠巧必然是早去晚归，不由笑着摇摇头。
翠巧到后台，看一个人也没有，先把地拖了一下，又去把化妆台拾掇一下，想起上回碰巧戴姐进来，看见后对自己十分满意。翠巧干得正起劲，哎呦一声，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个皮箱，咯了她的腿。翠巧骂道：“哪个不开眼的，东西乱放。”忽然想起今天阮彩蝶第一天登台，这大概是她的行头，翠巧见那箱子锁挂在上面，并没锁，不由心里痒痒，看左右无人，就偷偷打开皮箱。
翠巧一下子愣住了，她见了不少戏服，却从未见过这样，红色织锦缎的底上绣了无数精美的花卉和蝴蝶，那绣工十分精美，蝴蝶活灵活现，上面还有几十条飘带和丝穗。翠巧情不自禁把戏服拿起来，又用手摸了摸。她想起每次在台帘后面巴巴看前台唱戏，都好生羡慕。翠巧看着那个铜座钟，还有一个时辰才上戏，左右无人谁又能知道呢。翠巧小心翼翼穿上戏服，一照镜子，想怪不得人都爱捧戏子，这样一个美人还不得用叮叮当当银钱捧着。翠巧对着镜子举起胳膊，又转个身，多像宫里娘娘，翠巧不禁一乐。这时身后有声响，翠巧猛回头，并没有人，可能是只老鼠，翠巧心砰砰乱跳，戏服都一颤一颤的，她想还是赶快脱下来，别让人发现了。翠巧急匆匆往下脱，偏偏不好脱，她用个劲，听见兹拉一声。翠巧一下愣住了，脱下戏服一看，刚才凳子上凸出一个钉头把衣服钩住，她一用劲撕了一个口子。
翠巧心一下子凉了，坐在凳子，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阮彩蝶马上就到了，她看见戏服破了能怎么样，一查她在后台，她脱不了责任。阮彩蝶不同常人，这么好的戏服坏了让她赔，她哪里赔得起，戴姐也许撵她走。翠巧想了想，眼睛里含着两行泪水，自己没有家底，苦苦捧着这个饭碗，要是砸了自己要怎么办，还能跟莲嫂一样吗？
娣儿在屋里躺着看戏本子，忽见翠巧立在门口，奇道：“你怎么不在后台，她们马上好来了。”翠巧弯着腰，捂着肚子道：“娣儿姐姐，我肚子突然疼得不得了，你替我好不好。”娣儿一看，忙过去把她扶床上道：“那你休息吧，我去了。”走之前，帮她盖上被，又倒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道：“一会儿别忘了喝了。”翠巧紧紧扯着被子盖住脸，见娣儿背影要消失在门帘后面，突然道：“娣儿姐姐。”娣儿回头看着她，翠巧小声道：“谢谢你。”娣儿笑道：“不是你说的，自家姐妹不用客气。”说完掀门帘走了。
这次的戏戴姐生怕出了岔子，又感念阮彩蝶来了卖光了票，特意在戏馆子附近租了一所两层楼弄堂房子，找个洋厨子给她做西餐，大大花了一笔钱。戴姐见池座子满满登登，包厢也被几个阔气的老头子订满了，心里也十分得意。到了后台却见阮彩蝶坐在那儿脸没上妆，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她上场了，戴姐觉得是故意拿架子，压着火道：“咋了，姑奶奶，衣服还没换上。”阮彩蝶把戏服拿过来放在那儿，道：“戴姐，你看看。”戴姐眼睛瞪得老大，道：“娣儿，你过来。”娣儿正在给曾小梅编发，放下手里活，走过来道：“戴姐，什么事？”戴姐把戏服铺开，一道一寸的口子像一个黑色虫子在戏服上爬，孙春艳在一旁大呼小叫道：“天啊，这可是宫里师傅做的戏服，整个上海滩就有一件。”娣儿也吃了一惊，道：“这个箱子我并没打开，今儿本来是翠巧的班，她来了之后回去说肚子疼，让我替她。”戴姐叫来小琴，道：“去把翠巧叫来。然后你帮着打下手。”又看着后台，道：“你们好好唱，上戏别乱了次序。”对娣儿道：“拿着戏服跟我走。”小琴揉揉眼睛，她并不会编发，此刻赶鸭子上架，心里一点底没有。
戴姐领着娣儿到了戏馆子旁边一间放杂货的空房，片刻，翠巧也过来，站在门口，道：“戴姐你找我。”戴姐见她头发乱乱挽成一个发髻，脸色也不好，语气平和些道：“你病了本不该叫你，但你过来看看，这个戏服怎么回事？”翠巧走进来，瞅了一眼，啊了一声道：“我刚才到后台，后来肚子突然疼，我捂着肚子回去让娣儿姐姐替我，我匆匆来了一趟后台，啥活也没干，戴姐，你要骂就骂我吧。”戴姐不耐烦道：“我问你戏服。”翠巧道：“戏服怎么坏了，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娣儿用眼睛看翠巧，翠巧低着头，并不回视她，娣儿心里顿时明白了。戴姐心想翠巧走了，娣儿来了，只有这两人单独在后台待着，戏服就是她俩中一个弄坏的。
戴姐一回头，见小琴在身后，皱着眉头道：“你不在后台帮忙，过来干嘛？”小琴急匆匆道：“戴姐，阮老板走了。”戴姐睁大眼睛道：“什么？”小琴道：“她说戏服坏了，她这次就不登台。”戴姐道：“不登台了？”冷笑道：“袁娣儿，你好大的本事。”娣儿起身道：“戴姐，戏服子不是我弄坏的。”啪，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娣儿觉得火辣辣的疼，她抬头，戴姐气急败坏道：“你是故意坏我的事，看我笑话。”娣儿鼻子一酸,挣扎不让眼泪流下来，道：“戏服坏了我可以补，但这个锅我不背。”“补？你能补出个新的吗？我花了那么大本钱请来阮彩蝶，这下全砸了。”娣儿道：“翠巧。”翠巧抬起头，一副不解样子。娣儿道：“你弄坏了戏服，才装病让我去背锅。”翠巧道：“娣儿姐姐，你不要往我身上推，我很同情你，我可以帮你补。”娣儿干笑了一声，不再追问。
常老板进来，拍大腿道：“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知那些客在哪儿听说阮彩蝶不上了，都喊着要退票，快去安抚一下。”戴姐冷笑一声，对娣儿道：“好办啊，你弄的烂摊子，退票的损失你来赔偿。”常老板在一旁道：“不行换人吧，先别空台。”戴姐道：“换谁？谁能取代阮彩蝶。”娣儿道：“钱我没有，但阮彩蝶要一件戏服，我可以给她。”翠巧在一旁小声道：“戴姐，也许娣儿姐姐能补好，补不好你再发脾气。”戴姐冷笑道：“也好，你们都有女娲补天本事。补吧，一个小时后我就要。”说完就走了，常老板紧跟在后面，嘴里道：“今天要是回戏，估计戏馆子都被砸了。”
娣儿眼里噙着泪水，往自己的小房间走，翠巧则一溜烟回到后台，在戴姐眼皮底下起劲干着活。娣儿回到屋里，关上房门，稳了稳情绪，戴姐一直看自己不顺眼，这个没有第三人作证的局面，她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的。不管咋样，阮彩蝶今天要是空了场，戏班子必然承受巨大损失，戴姐一定会算在自己头上，今天这场乱子必须平下来。娣儿从床底拖出自己的箱子，用贴身钥匙把锁打开，里面有件戏服，和阮彩蝶那件一模一样，娣儿眼泪在眼眶打转，终究是没忍住，几滴泪水打落在衣服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戏服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