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戏梦》绿语红戏

3、昔日头牌又重现

　　百乐门偌大的舞池里面上万盏电灯，四面墙壁都是大理石砌装的欧式建筑，穿着西装先生搂着明艳女子在光滑的玻璃地板上跳舞，而训练有素的白衣侍者安静站在角落里，音乐声、酒味、烟味、脂粉味弥漫着整个大厅。化着浓妆、露着大腿的舞女站成一排，领班姜云一路走过去，满意道：“干活用点脑子，昨天的客人没有闹事，方莺呢?”最左边一个身材微胖的舞女上前耳语道：“方莺请假了，说病了。”姜云眉毛一挑，道：“请假？她跟谁说了？行了，你们都去干活吧。”
　　一个男子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剪的十分利索，虽然着装打扮十分低调，但若多看几眼，就会发现眉宇间那股子英姿勃勃的神气。他推门进屋，一个女子穿着一件黑拷绸长衫，两条白手臂颤颤露在外面，躺在紫漆皮的沙发上，两个高跟鞋叠在下面，见他进来点点头，慵懒声音道：“郑爷。”郑爷不觉好笑道：“听说你病了，我看看严重不。”方莺不情愿起来，倚在沙发上，揉着额头道：“这两天好像酒喝多了，头疼。又是姜云告我的状吧。”郑爷坐到旁边扶手椅上，道：“一周只上一天班。百乐门舞女都像你这样，我就要关门大吉了。”方莺撒娇道：“你手下那么多舞女，哪差我一个，再说，我不是为了讨好成爷吗？”郑爷道：“仗着成爷现在宠你，你就得势了，不说了，有件事提醒你，”顿了一下道：“顾姐知道你们的事。”方莺心震了一下，嘴上道：“知道又怎样，当初是成爷来找我的，不是吗？”郑爷道：“顾姐暂且不提，但成爷的心不会停在一个女人身上。”方莺眉毛紧蹙，手捂住耳朵，道：“我不听，不是你常说的吗，今朝有酒今朝醉。”郑爷见状，哭笑不得，道：“随你，只要别开百乐门的空窗。”
　　常老板呼呼赶回，一进屋关上门，就堆着笑容道：“老婆，你回来了。幸苦啦辛苦，哈哈。”戴姐刚换上衣服，正在洗脸，见他进来，手巾扔在盆里，杏眼圆睁，道：“你倒是一个太上皇，我在前头忙活，你在后面当爹。”“此趟顺利吗？”戴姐皱着眉头，道：“别提了。我看好的小旦，戏班子狮子大开口，这些乡下戏班以为上海的人都是冤大头。我气不过，没答应他的价。所以空跑了一趟。”常老板拍大腿，道：“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无非功夫。我有个合适人选，你猜我前几天碰见谁？”戴姐见他这副兴奋劲，道：“谁？嫦娥吗？”常老板眼珠一翻，道：“我又不是天蓬元帅。”戴姐不禁扑哧一笑，常老板接着道：“是阮彩蝶。”戴姐很是吃惊，道：“她不是去了巴黎吗？”又冷笑道：“当年走的好风光，不知混的怎样。”“她才回来三个月，还想唱戏，我请她回来。”戴姐不禁怒道：“请她回来，你晕了头，她当年不顾情面，执意出国，弄得戏班都抓不到人，而且这么大岁数，嗓子还能唱吗。”常老板坐在椅子摆弄手里的核桃，道：“你糊涂了，她唱的好坏重要吗？想当年上海滩的多少大亨贵人捧她，阮彩蝶此番回沪，又是大动静，我们占先机就是。”戴姐想起长盛戏班的周老板，眼珠一转，道：“也好，不能让旁人落了便宜。”
　　第二日，《申报》上就登出一则演出广告：“十月初十准演。开设宁波路560号金圣戏院便是。”演员有阮彩蝶、金巧云，郑明珠、曾小梅等、演出的剧目有《白蛇传》、《红楼二尤》等。”“呀，阮彩蝶回来了。”这个消息登时传遍整个上海滩。
　　每个地方都有个传奇，阮彩蝶就是月江的传奇。阮彩蝶传奇之处不仅仅是她明眸善睐，多才多艺，而是她以戏子身份跟着法租界银行经理去了法国当太太。鸡窝飞出金凤凰，这一时间成为街头小巷的八卦。阮彩蝶走了一直杳无音讯，一晃五年了，这会子突然回来，上海滩的闲人都纷纷扬扬，有的说阮彩蝶被人抛弃了，有的说阮彩蝶又攀上外国阔佬，把那个经理抛弃。众所纷纭，反正阮彩蝶又回到梨园，常老板对她仍是恭恭敬敬，当年的派头一点不减。
　　打着阮彩蝶旗号，十天的票一抢而空。常老板得意道：“怎么样，这步棋不错吧。”戴姐心里喜盈盈，嘴上道：“你别得意，也得看唱的。”常老板道：“她的名号怎么打出来的，你就放一百个心，指定比咱家那几个丫头强。”
　　翠巧拿着钢针一边打着一片衣襟，一边道：“阮彩蝶这次来，我本来想得个巧宗儿，帮她理妆。谁想此次鼓师，琴师，梳头师父都是自己带的，好气派。”说完又叹一口气，娣儿知道她又犯了望洋兴叹的心病，走过来拉着她胳膊，道：“阮彩蝶现在后台，不如咱们瞧瞧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台。娣儿一眼就看见了阮彩蝶，一个女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盘着高高的发髻，因为脸上了一半妆，所以看不清样貌，而且她的眼神始终看着镜中自己。娣儿再看那个化妆师，也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派头，她不禁和翠巧对望一眼，两人进去晃了一圈就出来。
　　翠巧出来又叹口气，道：“真漂亮，而且应该三十多了，还这么年轻。”娣儿刚想说话，就听见“没看见眼边全是褶子，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孙春艳不知啥时站在她俩旁边。娣儿想她跟我们站一起，真是难得，笑而不语，拉着翠巧回屋了。孙春艳见两人边走边笑，闷着一口气，见郑明珠在旁边发愣，道：“你怎么了？”“阮彩蝶演了尤三姐。”孙春艳愤愤道：“那是你一直演的。”“哎，阮彩蝶是谁，咱们还不识趣靠边站。”孙春艳脸上挂着笑，轻声道：“不过是个鸡。”“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不好，毕竟是常老板的红人。”虽说抢走自己角色，但毕竟在阮彩蝶旁边，郑明珠觉得这个陪衬做的不掉价。
　　晚上夜幕降临，法租界的一个精致洋楼则是灯火通明，里面的地毯铺了一寸厚，沙发是绒面的，上面还铺着一张羊毛盖毯，靠墙是一张长的紫檀桌子，上面列着许多古董，个个价格不菲。围着一张雕花嵌螺钿的红木桌子，几位太太在打麻将，热气管子烧的很热，太太都穿着里面的织锦缎袍子，李太太笑道：“今儿我的运气来了。”对面一位太太摸了一下牌，知道是个幺鸡，笑着打出去，道：“也不过赢了两把罢了，就这么高兴。”她是成幹太太顾春花，一件墨绿色的湘绣旗袍，带着一个玉佩，保养甚好，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只不过脸庞有些消瘦，一双眼睛倒是极为有神。李太太一边摸牌一边道：“成太太真是好福气，成爷对你百依百顺。”金太太叹道：“现在还有几个有钱有势没娶姨太太。成爷却只有成夫人，就冲这一点，咱们都没法比。”李太太故作神秘道：“听说金行的连老板娶了一个堂子里的当四姨太，才刚满十八岁。”顾春花握牌的手一颤，桂太太一愣，忙在桌下用脚踢了李太太一脚，李太太始觉自己言语有失，低头打牌，四周只有哗哗牌声。
　　李太太忍了一会，见气氛太沉闷，又提话道：“我有件新闻，不知你们听没听过。”桂太太道： “什么，你就别卖关子了。”李太太一字一句道：“戏子杀了日本人。”桂太太啊了一声道：“那可是了不得的罪名，人抓到。”李太太道：“没有呢，巡捕房急的什么似的，悬赏一千个大洋，但码头人流动那么大，指不定早跑了。”金太太道：“码头封不封，成爷一句话的事。”李太太道：“但成爷不撂这句话，说是码头生意不能封，中国人凭什么听日本人的，你说是不是，顾姐。”顾春花笑道：“他的事我现在都不过问，也就是你们愿意陪我打打牌，说说话，我才知道点新鲜事。”桂太太一边出牌，一边道：“顾姐有福之人，我们围在你身边，也沾沾福泽。”李太太不尽兴，继续道：“这些戏子台上看看行，别有深交，都不是省油的灯。”顾春花微微一笑道：“这倒是一句实话，成爷就从来不去看戏。”
　　牌局散了，顾春花留大伙吃夜宵，于妈早已准备了牛乳、蛋糕和新鲜水果，放在茶几上的彩花大瓷盘上。太太们围了茶几讲了一席子话，方才尽兴散开。李太太和桂太太住处离得近，进了一辆汽车。李太太小声道：“这个点，成爷还没回来，听说跟百乐门一个舞女打的火热。”桂太太拽了拽旗袍下摆，道：“现在男人不都这样，猫儿哪有不吃腥的，不过，你也太多嘴了，什么堂子里，让顾姐听到怎么想。”李太太脸红道：“一时兴起，忘了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