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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实残酷唱戏难 娣儿干着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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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戏服满满登登挂了一排,娣儿一件件清点,忽听见看客在喊好,不自禁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台上正在唱《断桥》,曾小梅唱的许仙,她嗓子苍劲醇厚,听起来着实过瘾。刚来就挑起大梁,娣儿不禁叹口气,想起自己来上海原也是要唱戏的。
女子唱戏本是新鲜玩意,资深戏迷都觉得男的唱才是正道,但坤班在民风开放的上海却是颇受欢迎,娣儿也是因此从苏州奔过来,谁想到处碰壁。月江戏班已是她来第三家,她犹豫再三,还是进来了,常老板上下打量她,一双机灵小眼睛透出心里的盘算,鹅蛋脸,一双细长眼,扮相是很不错,但二十二岁年龄还没成角,可见唱的也一般,而且没有后台,唱得再好也红不了。常老板拿好主意,慢条斯理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坤班不景气,养不得那么多人。”直接被拒绝,娣儿心里十分失望,道:“这里原有个云老板,他不在吗?”常老板奇道:“云老板三年前就回老家了,怎么你认识他?”娣儿刚想说话,这时冲进去一个女子,怒气冲冲道:“关键时候给我撂挑子,都是些白眼狼。”常老板显然很怕那个女子,忙站起来,道:“谁啊?你消消气。”那女子三十上下,身段苗条,一双吊梢眉下眼睛十分有神,道:“小琴啊,说是老家舅舅病了,卷铺盖走了。下周的戏谁来扮装。”常老板道:“那找别人吧,快一点也误不了事。”女子火气消了点,冷笑道:“找人,这个节骨眼上哪儿找人。”娣儿被晾在一旁,此时试探道:“我可以的。”“你?”女子上下打量她,道:“那就跟我去看看。”说罢就领着娣儿去后台,看见一个女子刚扮上洋片,把娣儿推过去,道:“后面的交给你了。”娣儿熟练的梳好头,又帮她换上戏服,扎上四喜带。那女子看了看,还算满意,道:“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块钱,行就留下。”娣儿应了下来,后来她知道这个女子是常老板的老婆,名叫戴月荣,大伙都叫她戴姐。
一个叫小琴女孩领娣儿去住所。娣儿提着箱子走得慢,小琴回头看见,站着等她,并不去帮忙,领着娣儿拐了几个小胡同,最后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口,进了巷口,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小琴最后在一家门前停住,道:“到了。”娣儿见那院门又小又陈旧,有点失望道:“我自己住,还是班子都在这儿住。”小琴忍不住一笑,道:“班子里的分三六九等,台柱金巧兰都住在租界的洋楼,哪能都住这儿。”院门没锁,小琴推门进去,是个极狭窄的小院,东西房各一间,北面是个小草棚。小琴回头见娣儿眉头微蹙,语气和缓些,指着西厢房,道:“这间就是你的屋,这里还有个女孩,名叫翠巧,你俩物品先一起用着,缺啥回头告诉我。”娣儿听见还有个女孩,心里安慰些,小琴朝里面喊道:“翠巧,娣儿来了。”听见里面应了一声,小琴扭头走了,娣儿忙道声谢,小琴笑着摆摆手。
娣儿挑开门帘,见屋内一张床,一张桌子,靠墙还有一个木头衣柜,倒是洁净。屋内一个女孩坐在床上,娣儿见自己箱子在这儿小屋里显得格外大,不觉好笑,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富足。那女孩从床上跳下来,打量她一下就接过她箱子,殷勤抬到床边,道:“你睡这张床吧。”娣儿笑着坐下来,那女孩穿着一个红色的竹布衫,脸上虽然光洁,却是相貌平平,但态度十分谦卑,让人心里舒服。翠巧坐到娣儿旁边,亲热道:“你多大,我叫翠巧,今年十八。”“我叫袁娣儿,二十二。”“哦,那我以后叫你娣儿姐姐,好不好。”娣儿忙道:“叫我娣儿就行。”翠巧笑道:“以姐妹相称,以姐妹相处。”娣儿笑道:“那是最好了。”心想这个小丫头好会说话。娣儿本想曲线救国,在戏班里先落脚,可一晃一年过去了,国还没救成,还干着打杂。
这天早上,娣儿起床,收拾好自己,就到院里练练身段。忽听见翠巧大叫,急跑回屋道:“什么事?”翠巧手里拿着个空盒,不好意思笑道:“我的雪花膏用完了,娣儿姐姐,咱俩上街买点。”娣儿皱眉道:“你这丫头一惊一乍的,我当出了什么大事。我俩都走了。戴姐找人怎么办?”翠巧笑道:“你放一百个心,因为戴姐去了无锡。”“真的?”“我今天看见她穿着法兰绒大衣,雇车时候说去火车站。”“下个月就要开唱了了,戴姐为何要在这个当口走。”翠巧眼珠一转道:“大概想去邀个角。”娣儿很意外,道:“邀个角?”她心想常老板不是一直嫌人多,怎么还邀角。翠巧道:“这次王老板请咱们去金圣戏馆子唱戏,那也算个二路戏馆了,坤旦的路子本来就窄,所以戴姐十分重视,特意排了几个新戏,戏班压轴一直是金姐,但上一场你也看见了,反映很平淡,戴姐可能想换人。”娣儿心下一动,但又一想别说不可能,就是让了自己,这些年没唱戏,还敢挑大梁。
翠巧洗完脸,借娣儿雪花膏擦了脸,出了门。两人都舍不得花一毛钱坐车,索性溜达过去,好在路不远,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拐了两个胡同,就到了一条百货街。那里商铺林立,沿着马路两边的行人路上,还摆了许多的浮摊。两人顺着摊子走下去,娣儿看着一个精巧草编的小包,停住脚步。
翠巧伸着脖子看了看,道:“娣儿姐姐,我去那边买点水果。”娣儿放下手里包,道:“好,我也去。”“不用,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就回来。”娣儿有点奇怪,翠巧平日里最喜欢结伴,她看翠巧绕过前面的水果摊,走了四五个店铺,才买回两个甜瓜。娣儿道:“买这个非要绕这个大圈。”翠巧不说话,脸却红了,娣儿见那家铺子店主在朝她们这儿张望,是个年轻男子,心里明白几分,不禁一笑。翠巧道:“娣儿姐姐,你笑什么。”娣儿道:“我笑自己有眼无珠,不识这个瓜,又香又甜。”翠巧塞给娣儿一个瓜,娣儿见翠巧此时行为不同平常,知她害羞,便不再说笑。
两人一路逛过去,到了洋行,娣儿一眼望去,觉得陆离光怪,大都不能指名。洋行内伙计们将出许多顽意儿,拨动机关,任人赏鉴。翠巧东张西望,见娣儿定在一个柜台,跑过去道:“娣儿姐姐,你在看什么。”娣儿腕上套着一个精致手镯,正爱抚不已,道:“你看,漂亮不。”翠巧一见,吓了一跳,忙在她耳畔低声道:“娣儿姐姐,这里东西咱们看看就罢了,别随便试戴。”
“的确漂亮。”一个女子站在娣儿旁边,眼睛也盯着那个手镯,她身上一件奢华的白裘皮外套垂到脚踝,单单这身富贵打扮已让人咋舌,一头卷发垂下来闪着光亮,伙计正因为娣儿不买而不悦,此刻忙道:“方小姐,好眼力啊。你看看这做工,据说是宫里的东西,价格却是公道不得了,只要两块大洋。”娣儿一听,很惋惜从手上取下,交还伙计。伙计忙递给那女子,那女子翻过来看了看,掏出两块银元扔在柜台上,道:“给我包起来。”朝娣儿看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接过伙计递上来的东西就转身离去。小伙计啧啧道:“老板,方小姐出手好阔绰。”老板不屑一顾道:“舞女嘛,钱来地快花的也快,最近攀上高枝,真当自己是大小姐。”
出了这家店,两人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翠巧找平衡道:“幸好跑来个方小姐当冤大头,要不伙计缠着咱们买,准得受一顿白眼。”娣儿道:“方才那个时髦女子,原来是舞女,我还以为是位富家小姐。”翠巧不屑一顾道:“哪里有那么多大小姐,跟咱们一样,出来打工的,不过她干的出卖色相,咱们是凭本事吃饭。”娣儿扑哧一笑,心想咱俩又有什么本事。
院子里一张八仙桌,常老板沏好一壶龙井,旁边还有干果。躺在藤椅上,暗想下个月唱,戴姐这几天又不在,事也少了很多,真是难得的清闲时光,只不过晚上有点难熬。忽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声,正好奇哪里来的汽车,这时一个穿着一身孔雀绿旗袍女子飘然站在院子门口,嫣然一笑,道:“常老板,好久不见了。”常老板眼睛瞪得溜圆,一口茶水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