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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院打工 后台的两个 ...

  •   锣鼓声声,今儿是戏子曾小梅初露,在上海的静江舞台,戏馆子门前车马纷来,绮罗云集,里面楼上和池座都坐满人,看座的一边溜达,一边嚷着“道口不站人,让开点。”
      戏班里的石师父兴冲冲在后台挂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孙春艳看着,叫道:“哎呦,灯笼都挂在台上,您怎么挂这儿了,您老眼昏花了吗?”“新角登场,讨个彩头。”石师父乐呵呵走了。孙春艳朝那背影白了一眼,低声道:“老势利眼,我上台时他可从来没这么殷勤。”郑明珠在旁边道:“别管这闲事,咱也去看戏。”二人来到前台,见那满登登的人,心里更是不痛快,找个吃柱子座位胡乱坐下。
      “呸,”孙春艳看着台上曾小梅,吐出一个瓜子壳,道:“瞧,第一天挂牌演出就在静江舞台,还是压轴戏。”郑明珠看着那个气派舞台,叹道:“新花要比旧花香,再说人家是个唱小生的,物以稀为贵。”孙春艳瞅了一眼后台,道:“咱们还算不错,有戏唱,不干杂活。”郑明珠笑了一下,道:“娣儿还在里面呢。”孙春艳正觉得无聊,起兴道:“不到下半夜,她走不了,瞧瞧去。”
      两个人说笑着到了后台,冷不防撞见戴姐。郑明珠陪笑道:“戴姐。”戴姐没好气道:“今天没你俩戏,来干嘛?”郑明珠道:“找娣儿。”戴姐冷笑道:“不梳头,找她干嘛,平日里没见和她那么好。”孙春艳见郑明珠不言语,笑着上前道:“戴姐,你说得极是,那我们走了。”边说边拉着郑明珠怏怏而退。
      戴姐一屁股坐在木凳上,高声道:“给我盘个头,不要上回那样,那个显老。”一个女子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提着一个梨花木梳妆匣过来,那是戴姐专用的,她打开拿出一把老银梳子,戴姐皱着眉头,道:“前天你去哪了。”“我休息。”“休息,也得有人备班。”娣儿低头梳着,慢慢道:“翠巧休息时,没找备班。”戴姐皱着眉头,道:“你倒是嘴利,翠巧是我允许的。”
      娣儿不再说话,只专注盘着头发,她的手轻柔而灵巧挽起发髻,好像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梳好后,娣儿拾掇好匣子里东西,站在一旁。
      戴姐看着镜子左照右照,前面留出手推波浪式刘海,比起上回平添几分风情,她心里有了几分满意,既然找不出挑剔的理由,就站起身道:“收拾好了东西再走。”娣儿看着堆满行头的屋角,应了一声。
      到了下半夜,娣儿才锁上后台的门,拎着袋子擦黑里穿过院落,现在已是深秋,陡峭寒风,她身上还穿着一件单衣,此刻急切想回屋烤烤火。一进屋她就看见一摞衣服堆在床上,翠巧正在里面扒拉,娣儿搓着手道:“你还不睡,明天还得早班。”又看了眼冰冷的炉子,道:“炉子也不烧,”
      “娣儿姐姐,我交了好运,给戴姐捎王老板的帖子,正巧她在拾掇衣柜,看见有生意,一高兴就捡了几件给我。”翠巧笑嘻嘻抖出一件夹袄,道:“竟然是件华丝葛的,穿在身上别人一定以为我是闺门小姐。”娣儿瞥见上面一块污点,又想不管怎样,在寒冬总是御寒的,穷人东西讲不起美,实用第一位。翠巧拿着夹袄在身上比来比去,尽兴了才叠起来。
      戏班里戏子分等级,后台梳头化妆的两个人也分高下,娣儿干的多,却是低一等那个,就因她只会在梳头下功夫。娣儿往火盆上加炭,想起一件事,道:“今儿我出去,听见戴姐在骂新来的曾小梅,好像是她不想排晚戏。”翠巧不以为然道:“调个剧目,戴姐能发这么大脾气。”凑前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常老板今天去百乐门了,戴姐一肚子气,曾小梅正撞枪口了。”娣儿颇为意外,啊了一声,道:“戴姐是厉害的了,常老板还在外面沾花惹草。”翠巧得到预期的反应,神气十足道:“男人不都这样,常老板算好的,偷着摸着的,公然给你领回个妾,又能咋样。”娣儿拿根长火筷子拨弄着火盆,火星子滋滋往外喷,道:“那就不要嫁人了,又能怎样。”翠巧格格笑道:“不嫁人,去尼姑庵当姑子吗?我可不想,谁能看上我,我就跟谁走。”娣儿哧得一笑,站起来道:“未出阁就说这话,可真是想嫁人想疯了。”提着小铁壶刚要出去,外面传来戴姐骂声“死鬼,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了。”娣儿立马停住脚步,翠巧朝娣儿伸伸舌头,娣儿放下壶道:“翠巧,我后天出去一趟,有事。”“好,咦,后天你不是休息吗?”“戴姐说休息也得有人备班。”翠巧眼珠子一转,笑道:“娣儿姐姐,放心吧,有我在。”
      山坡上杂草丛生,围着一个墓碑,阳光射过来,上面的字清晰可见“先父袁长庭之墓”。娣儿见墓碑上光洁无尘,显然已经被擦过,前面几个小盘里也放些水果糕点。娣儿从包裹里取出几个栗子放在盘中,道:“爹,天凉了,你身子弱,在下面多注意些,我拿来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犹豫了一下,道:“爹,我现在戏班子。”
      远处有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女子停在汽车旁,身边一个老妈子有点兴奋道:“太太,那是娣儿。”娣儿也听见声音,转过身去,见到那女子已经向自己走过来,不好不招呼,就上前道:“姑妈,你来了。”那女子看着墓碑,叹口气,道:“你爹的忌日,我这个当姐姐能不来吗。”又道:“娣儿,你来上海了,来多久。”“去年八月来的。”姑妈有点吃惊,道:“都一年多了,这些日子你住在哪儿。”娣儿踌躇一下,道:“我在月江戏班,不过是做杂役。”姑妈冷笑一声,道:“你还是要唱戏。”娣儿轻声道:“我也不会别的,总的吃饭。”姑妈看着她身上单衣,语气柔和些,道:“那也不用在上海唱,我劝你回苏州,上海滩是非之地,不适合一个姑娘。”娣儿咬住上嘴唇,眼睛低垂,目光却是坚定的。姑妈皱起眉头,这个神情像极了她的弟弟,一副拿定主意动摇不来的样子,旁边冯妈见两人僵住了,忙笑道:“娣儿,你变成大姑娘了,好看了。”娣儿一笑,姑妈不耐烦道:“你不听劝,我也不多说了。”从包里掏出一把银元,道:“这些钱你拿着。”娣儿没看那些钱,两只手攥着包裹,没伸过去。姑妈冷笑一声,把钱扔回包里,道:“在上海无家无业的,还是把身段放低些。”扭头就走,冯妈小声道:“我们现在还住在华亭胡同的宅子里。”从怀里摸出一块钱,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可怜的孩子。”娣儿刚要推辞,冯妈就快步跟上姑妈走了。
      冯妈跟着上了汽车,她几次想张口,但看着太太低沉的脸色,终归没敢开口。车子驶进一座旧式深院大宅,院门古色古香,两侧连着石质围墙,院门顶端有几层门檐,红漆木框上还有袁宅的白铜牌宅名。姑妈进了院子就听见一阵琴声,就径直上了二楼的正房。房间是翻新过的,陈设与外面迥不同,墨绿色的沙发配上白色西式家具,墙上挂的是一副欧洲农庄油画。阳光透过落地窗大大方方照进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在弹着一架钢琴,回头道:“妈,你回来了。”姑妈把包往沙发一摔,坐下道:“今儿你不累了,昨天足足躺了一天。”她是袁夫人的女儿,名叫蓝静音。蓝静音嗔道:“还能天天躺,闷都闷死了。”说话间站起来,挨着姑妈也坐在沙发上,冯妈把茶碗放下,姑妈抿了一口茶,道:“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娣儿。”蓝静音很吃惊样子,站起来道:“她来做什么?不是来要钱吧。”“不能,当年她抱着骨灰盒回来,也没开这口,如今过了这些年,还能去翻账。”蓝静音一脸怒气道:“她有什么资格要钱,一个外面生的野丫头,若不是他娘,爷爷也不能和舅舅闹翻,对了,她现在住哪儿。”姑妈道:“她在月江戏班干杂役,自然随着戏班走。”蓝静音笑了,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姑妈靠在沙发上,揉揉额头,蓝静音想到什么,犹豫道:“妈,我想去找个老师学法语。”姑妈回头瞧她,道:“这可是奇怪,当初在法国人的学堂学法语,你说拗口学不来,为啥现在过了学生期,又要去吃苦。”蓝静音犹豫一下,道:“仁杰昨天信上说现在他生意在法租界,跟法国人打交道多,让我学了能帮上他。”姑妈皱着眉头,道:“我就猜又是他,我这个女儿是白养了。”“也不是,我觉得他说得有理。”说话间靠在她妈身上,道:“妈,你不会不同意吧。”姑妈从包里拿出钱道:“去去去,嫁出去了还整日跟家里要钱。”蓝静音不好意思接过去,道:“最近,仁杰生意也不好,等他回来。”姑妈叹道:“这个家横竖这些家私。”
      冯妈在外面听着了,皱着眉头,心里想都是一样的小姐,一个在外面吃苦,一个宠成公主,可怜的娣儿,怎么这样命运多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院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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