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牵挂 娣儿心系成 ...
-
戴姐在衣橱里抽屉翻了半天,扭头道:”你发现了没有?”常老板肚里正有鬼,一听放下手上文玩核桃,道:“发现什么?”戴姐道:“成爷好久没来戏院了。”常老板松了一口气,道:“人家没事囚在个小戏馆里干嘛,他也不爱听戏。”戴姐微微一笑道:“他是不爱听戏,他爱看人。”“看谁?”戴姐道:“有天晚上,娣儿坐着成爷的车回来,我看着了。”常老板啊了一声,道:“那就是她的造化了。你以前还老找她岔,今后恐怕都巴结不过来。”戴姐哼了一声,道:”我就看不惯她那个样子,明明是个下等人,摆出一副小姐的神态。”“人各有志嘛,这不是要飞到枝头当凤凰了。”戴姐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能甘心当成爷的玩物吗?”常老板继续搓着手里两个核桃,道:“甘心不甘心的,谁在钱面前都得低头。”
“娣儿,周末可别忘了。”曾小梅抽把椅子坐在娣儿旁边,嘱咐了几遍才离开。曾小梅自从上回和她熟络了,就时不时找她说话,这次约她去野餐,和她那个梁教授一起,俨然把她当成贴己好友。娣儿想戏班子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但曾小梅谁也不理,为何偏偏找她。
方才在台上,娣儿唱戏时往二楼东边包厢望了一眼,那儿坐着个秃头胖子,见她朝这头望,高兴地叫了几声好,娣儿急转过头,心里顿时十分憋屈。一周不见成爷。但戏班子依然是热热闹闹的。阮彩蝶在,不愁卖不出去票。娣儿仍给她搭戏,但有几出戏娣儿也挑了大梁,观众也很买面子。戴姐对自己也和缓不少。现在真是事事顺心,但娣儿却总是高兴不起来,胡同里那声枪响经常在她梦里出现,把她惊醒。
曾小梅等在外面,见娣儿穿着件鹅黄色的夹袍出来,笑道:“这身好看是好看,去外面不便利,还是穿裤子好。”娣儿笑道:“我没有裤子,穿上像个爷们,怪别扭的。”说完才反应过来曾小梅就穿裤子,她上身穿着条纹衬衫,下套西服裤子,手里拿着一个驼色的小皮包,笑道:“你是说我像爷们吗?”娣儿打量她,不禁称赞这么穿又俏皮又时髦,富贵家的女孩就是会打扮的,道:“你若是,天下就没有美女了。”
那个梁教授早早叫了两辆黄包车,等着她们。娣儿走过去,举个礼道:“梁老师,你好。”梁教授赶忙也还个礼,道:“不敢,不敢,叫我梁忠就行。”娣儿见梁忠带着一副玳瑁眼睛,穿着一件米色西服,打着领结子,俨然一个时髦文人,与曾小梅很是登对,心里又替小梅高兴,又有几分羡慕。
娣儿见两辆车都很宽敞,随便上了一辆,曾小梅则站在原地,皱着眉头道:“我说要一辆汽车,你偏偏找来这样车。”梁忠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道:“真不凑巧,汽车行今天没有空车了。”曾小梅赌气上了娣儿的车,娣儿诧异道:“你上来干嘛。”曾小梅白她一眼,道:“坐车呗。”娣儿知道她是怕自己闷,心里一阵感激,嘴上却道:“你这个大小姐脾气,也就梁老师受到了,你找他真是前世修来福气。”曾小梅哼了一声,道:“我跟他,是他的修来福。”
到了野餐时候,娣儿才真真领悟曾小梅的千金大小姐脾气,梁忠选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小林子,旁边有个湖,时不时见里面有条鱼窜来窜去,娣儿平日里除了逛街,都没好好玩过,见到这般景致,心里的烦闷暂时都忘了,满眼满心都是野趣。
梁忠心里也十分得意,刚把烤炉架上,曾小梅就皱起眉头,嫌炉子太小。梁忠做什么,曾小梅的眉头像上了锁一样,打不开了。偏偏那个梁忠是个面人,对曾小梅都是好言相慰。后来曾小梅手绢掉到湖里,赌气要自己去店铺买一块新的,径直走了。
娣儿看着梁忠一笑,梁忠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俩家是世家,我自小就认识小梅,她也是命苦。”娣儿道:“梁忠,我有个问题一直揣在心里,问又怕太冒昧。”梁忠忙道:“你说,你说。”娣儿道:“你一个月薪水多少。”梁忠有点不好意思,道:“我虽在大学教书,但没有什么著作,薪水只有三百。”娣儿想这不少了,这么多钱,干嘛不让曾小梅在家做太太,抛头露面当戏子,说出去也不好听。可这话不好直直说出来,梁忠也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这时候曾小梅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道:“我只当这荒郊野外没有店铺,没想到那边有个集市,娣儿,咱们去看看。”娣儿道:“没看见我在烤鸡翅吗?你和梁老师去吧。”曾小梅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梁忠忙跟上去。
娣儿开始专心烤鸡翅,却找不到调料,边上有个报纸包,娣儿打开看看,突然定住了,报纸上漆黑的标题大字成幹遇到枪击,是一周前的新闻,自己从来不看报纸。此刻看到这条新闻,心里的梦魇变成现实了,娣儿手不由颤抖。
“鸡翅已经糊了。”曾小梅喊了一声,娣儿才回过神,忙把鸡翅从火上拿下来,已经变成黑色,只能扔到垃圾桶里。曾小梅看了看她,关切道:“娣儿,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这么白。”娣儿摸着胸口,摇摇头道:“太阳烤的有点头晕,歇一下就好。”梁忠摸着头,道:“怪我,怎能让女士干活,你们到树下歇着吧,我来烤。”曾小梅挽着娣儿到树下坐着,凉风一吹,娣儿才觉得好些。
这是一家在租界里的西式医院,这家病房是特别间,里面设备先进,洁净的白床单,洋大夫查完病房刚走了。一束阳光射进来,照在成幹的脸上,他穿着医院的白布褂裤,手扶着床栏杆,想站起来,郑全忙扶住,道:“你要去哪儿,医生嘱咐这一个月你哪都不能去。”成幹回头看他,道:“你怎么学的妈妈经。”郑全道:“我真是你妈,心里不得难受死,防来防去,还挨了枪子。”成幹道:“他们吃了亏,还能不出气。”郑全一抬头,道:“顾姐来了。”顾春花外穿着一件驼色斗篷,里面是一件对襟半西式的袍子,夹着一个皮包,脸上焦急走进来,道:“你们真是,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把枪。”她看着成幹面色,点了点头,道:“你先休息吧,阿全,咱们出去,让他歇一会儿。”郑全会意,跟着顾姐出了病房。
郑全见顾春花眉头紧锁,道:“顾姐,成爷身体恢复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顾春花道:“郑全,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成爷最近做事急于求成,步子迈快了,就容易跌跟头。”郑全点点头道:“顾姐,我明白。”顾春花道:“里边的事我已经不过问了,你跟着成爷那么多年,多帮衬帮衬他。旁观者清。”郑全道:“顾姐,谈什么帮字,你和成爷救过我的命,我全当亲哥哥和嫂子。”顾春花出了一阵神,显然陷入回忆中,笑道:“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也从少年长成一个男子汉。”
成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两只雀打架,正看的入神。却见门开个缝,金言露出一个头,又缩回去,成幹厉声道:“进来。”金言进来,挠挠头,成幹道:“你搞什么鬼,有话快说。”金言道:“袁小姐从戏台上掉下来了。”成幹猛抬起头,眼睛盯着他道:“人现在哪儿?”金言忙道:“在医院,无大碍,只是腿受伤了。”
谁也想不到看戏还这么惊心动魄,只消这个场步走完,这出戏就结束了,娣儿却脚步一空,从戏台上跌落下来。台下一声惊呼,紧接嘘声不断,观众的倒彩声和戴姐尖利的声音夹在一起,道:“都在这儿看眼,还不把人抬进去。”
小琴拿着水桶到井边,看莲儿伸着脖子往井里瞧,笑道:“有鱼吗?”“有,好几条呢。”小琴好奇看了一眼,道:“又胡说,井里哪能有鱼。”莲儿笑道:“你又去给娣儿送水。”小琴道:“是,戴姐倒是很重视,三天两头送东西,可娣儿还是不能下床。”莲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快,除非找薛神医。”小琴道:“那就请薛神医呗。”莲儿道:“你说的轻巧,薛神医出诊费就要二十两银子,而且只做熟客,上次常老板找他,都没请来。”
娣儿坐在床上,想扶着床沿站起来,但腿钻心地疼,她头上大颗大颗流着汗,倚在床头,觉得一点力气没有了。自己照例往二楼包厢上看,没看见成爷身影,心口像郁结一块大石头,头一晕,稀里糊涂掉下去了。
娣儿看着自己肿老高的腿,心道真是傻,成爷与你有何相干,你白白跌了一跤,上不来戏台子,饭碗都没了。砰砰砰,外面一阵敲门声,娣儿诧异谁会这时候来,门开了,是戴姐领着一位医生,翠巧也跟在后面,娣儿扶着床沿,道:“戴姐,”戴姐进来后先打量一下屋里,看见桶里水满满的,然后对娣儿道:“这位是薛神医,整个上海滩最神的神医,让他看看你的脚。”回头道:“翠巧,上茶。”
薛神医见状道:“是位姑娘,不用放下帘子吗?”戴姐笑道:“这里姑娘都是戏子,没那么尊贵,您就放心看吧。”娣儿在旁边却十分难为情,薛神医道:“我先看看这位姑娘的腿。”娣儿端详了一下这位神医,白胡子老长,腰腿很健壮,看背影就是个中年人,他蹲下了,仔细看了看腿,又按了按,道:“我先给你接骨。”然后用两只手把腿一推,娣儿疼的哎哟一声,薛神医从身边皮包里拿出一瓶药膏,给腿涂上药,道:“这是外用药,我再开一个方子,你按照说明煎服一天喝三遍。”娣儿道:“有劳薛医生。”戴姐带着笑道:“薛神医,我这儿还有位病人,有劳您看一下。”薛神医正色道:“戴老板,我行医规矩一次只看一个病人。”戴姐笑容僵在脸上,“那好,我也算熟客了,下次找您,可给我个面子。” 薛神医开完方子就走了。
戴姐拿着方子看了看,不屑道:“鬼画符一般,有那么神。”扔给翠巧,“你去抓吧,让我们看看这药到底是不是仙丹。”娣儿突然道:“戴姐,让小琴去抓药。”翠巧脸色顿变,小琴忙接着方子就跑了,片刻方子就抓回来了,道:“里面有一方降香,我找了几家药铺没找到。”戴姐不耐烦道:“那就罢了,先用这些吧。”却见那位薛神医又夹着皮包回来了,道:“我想起来,最近战争频频,降香断货很久了,我家中还有些存货。”说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戴姐奇道:“您特地回来送这位药。这丫头与您交情真是深啊。”薛神医微微一笑,点头不语。娣儿在一旁也是一团疑云。
郑明珠坐在凳子上,拿出一支烟卷点上去抽起来,孙春艳走过来道:“你倒是会清闲。”又漫不经心道:“有些人命里注定上不了台,上台就遭报应。”郑明珠笑道:“你说娣儿吗,我很奇怪,薛神医怎么请来的。”她本来对娣儿没甚恶意,但自从上回娣儿抢了她的角色,她对娣儿就满是怨气。孙春艳道:“自然是成爷请的。”郑明珠道:“成爷?她什么时候勾搭上成爷。”孙春艳道:“这种事能让你看见吗”郑明珠冷笑道:“好手段呀,真是咬人的狗不漏齿。”想了想道:“她为何从苏州过来,我听说是她在苏州勾引别人老公。而且她箱子里有一张男人照片,她经常看。”孙春艳焕然大悟道:“怪不得这么大岁数没嫁人。表面看上去正经,十足的小骚货。”孙春艳呼的一下转过身来,气势汹汹掀开帘子要出去,却见娣儿就站在外面,脸上挂着浅浅笑,眼中却殊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