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二十二年前 坠入一场没 ...
-
茶室里飘着香。纤长的手指将茶推到镜子面前。
这座坐落于东京的巨大家族式宅邸，有着美丽的山水庭，草木葱翠生机勃勃，流水汇向湖泊，夏日盛开的花卉斑斓锦簇，蝴蝶翩翩起舞，还有小鸟叽喳。
镜子盘腿坐在布团上。在她面前，冷白皮的男人坐姿端正，气质雍容清贵、表情平静无波，一身象牙白云纹和服，长发梳成高马尾，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您还是老样子。闹出的动静真大。”五官极为优美的男人淡淡开口道。你甚至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涩泽家主谬赞了。”镜子看着杯中的茶汤，漫不经心道，“您不也是在这个关头大胆邀请我来家里吗。”
“那些无聊又愚蠢的阴谋算计，与我等无关。”雪白的长发如丝绸般细腻，涩泽冷淡地说，“我们也对您来这个国家的真相不感兴趣。”
男人宝石般的赤眸映不出这个世界，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不带感情、又无比平等地俯视着所有人，似乎什么都不会超过他的掌控。
他和他儿子简直一模一样。
镜子想起之前在书本堆积如山的书房里看到的那个白发赤眸的男孩。危险异能者，未来的“收藏家”，「白麒麟」·涩泽龙彦。虚无、游离又沉稳，以至于一点都看不出那孩子只有七岁。
茶室通往庭院那半边的纸门全部拉开，阳光越过屋檐和廊道，撒进茶室内。镜子用与阳光同色的浅金眼眸注视着邀请她来到这座宅邸的男人。对方只是平常地坐着，却浑身萦绕着一股不属于此世的异质感。
……其实还好，只是因为过分华美而有了非人气息而已。镜子冷静地想，涩泽家主的儿子才真的像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类人物种。明明异世界人是她才对。
“我想镜子小姐也无意与我寒暄，或者叙旧。”涩泽家主话音刚落，有人打开茶室通往宅邸内侧的拉门。黑发的女仆膝行过来，递上文件袋。涩泽接过它，再交给镜子，一切都刚刚好，“您委托的事都办妥了。”
镜子接下后，直接把袋子打开。涩泽并不在意，他侧过身轻声细语地嘱咐女仆叫厨房开始准备午膳，镜子小姐要留下用餐。没说过这话的镜子翻看着资料，眼都不抬，也不反驳，仿佛他们真的早就说好一般。
女仆微微颔首、无比平静地退下。纸门滑动，缓缓闭合，女仆压低到几近于无的脚步声远去，茶室重归寂静，男人安静饮茶。这个好像万事都合该如此顺理成章发展下去的平淡氛围，优雅，但又莫名的恐怖。
其实，到刚才为止，镜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但她还是坐了涩泽派来的车，来到人家的宅邸。
直到她阅览文件袋里的资料，镜子才知道涩泽家主叫她来，是为了把她“收养”的几个孩子的档案资料和手续证明之类交给她……喔，镜子扫了眼系统提示，涩泽家主在身份卡设定上和她爸是老相识？那怪不得。
看涩泽家族的规模和这个地位，如果是单纯的合作伙伴，家主不至于对她这么和颜悦色，语气也仿佛认识她很久一样——涩泽家主不像是会用上流社会客套话的主儿，就是那种为了拉近关系故意使用的熟识长辈语调。涩泽家族有不遵守一些默认规则的傲慢资本。
镜子用手指弹了一下厚厚一叠纸质证明。三千代、一枝和隆子都被挂在她的户籍下面。
除了主动离家出走的孝子、父母去世的美知子，三千代、一枝和隆子的父母都健在。但在B3001，她们三个竟然成了孤儿，还被镜子收养……
不过镜子明白，她在B3001的身份卡是唯一一个可以给那五个孩子兜底的。她们六人的灵魂是B3001的孩子，所以能够在世界融合前穿过世界壁垒、在这边的世界生活，但她们三个的父母是K1012的原住民，在世界融合完成前都不能到这边来。
孝子有收养人家，美知子在黑衣组织，镜子开局就是独立的成年人，其他三人却只有她们自己。规则没法凭空变父母，但又不能让她们无依无靠。
所以规则就让镜子成为她们三个的靠山，也成为了她们六人在这个世界的联系纽带……毕竟以镜子的身份卡，认识谁都不奇怪，可以捞一捞没有合理关联性，很难和同伴们成功汇合的美知子和孝子。
……说到美知子和孝子。
镜子忍不住吐槽，规则有必要这么敬业吗，编写身份卡的时候还考虑到美知子和孝子作为门外顾问，既是彭格列又不是彭格列的特征？还是说「书」发动所必要的故事逻辑包含这个？
如此亲切地增加汇合难度，真是Grazie。收起查看完毕的资料，镜子把文件袋还原，放到右手边的榻榻米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您收养的三位小小姐。”涩泽家主吐词清晰，又有一股奇妙的韵律，像是雾气缭绕，舒缓迷蒙，“一位不满一岁，剩余两位是两岁。这可难办了。”
“怎么？”镜子挑眉问道，她知道所谓的收养只是世界规则帮忙打的补丁，便随口复述资料上的情报，“我不是派了专门的保姆替我照顾孩子们么。”
“是这样没错。”涩泽家主拿起茶壶，为镜子重新满上茶水，缓缓说道，“可您很快就要忙起来了。虽然您回绝了命令，但最终还是会登陆常暗岛——这是观察「钟塔侍从」等官方异能集团的好机会。”
镜子吃着羊羹，就像默默听重要剧情NPC讲述背景故事的玩家一样，没有接话。
涩泽家主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到时候被您留在国内的孩子不安全。您不是会心血来潮、发善心收养孩子的人。那三个女孩一定有特殊之处。同样想到这点的人一定会打她们的主意。”
“那就让他们做无用功去吧。”镜子轻松地说。她们三个根本不在这个时间线，那群橘子皮能打什么主意，打空气的主意吗？就算她们被系统投放了，也不会出现在那群人能找到的地方。
“看来您胸有成竹。那我也不多言了。”涩泽说完沉默片刻，低声提醒，“……上面似乎在让异能特务科做什么实验，您最好去看看。”
〖镜子大人。〗系统紧跟着开口，〖请择日前往特务科。您不会受到阻碍。〗
镜子若无其事地点头，表面是向涩泽家主表示自己知道了，实际却在内心追问系统：〖去特务科做什么？是要阻止那个实验吗。〗
〖是的。人类不该染指它。无论那些人说了什么，您都不必理会。请用手触碰到目标物品，本系统会通过宿主的触碰将其回收。〗
像是想起什么，系统补充道：〖没有失败的可能。〗
〖这又不是派给瓦利亚的任务，不要求成功率90%以上。只要不低到离谱我都会出动。〗镜子好笑地说。
系统不再出声，而是为她展示特务科的本部地图，为她规划好路线，再圈定了需要抵达的目标所在地点。
看来还有潜入这一选项啊……镜子若有所思地想道。
··
在那之后又过去五天。
今日天气晴朗，气温降至宜人的程度，市民们纷纷赶着这个机会外出放松。
一只毛色鲜亮柔顺、极为罕见的公三花猫顺着人行道的最里侧散步。过路的年轻女孩们不禁弯腰和他打招呼，三花猫极通人性地坐下，缓缓摇摆尾巴，任由女孩们摸摸他的小脑袋。
送走几位热情的年轻女孩，三花猫蹲在原地打了个呵欠，抬起脚掌揉了揉脸，接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目的明确地溜溜达达到一家熟食店门前，响亮地喵了一声。听到呼唤的老板娘端着碗走出来，笑眯眯地蹲下：“球球又在巡逻啦？来，这是给你的猫饭。”
三花猫温顺地蹭蹭老板娘的手，低头在她慈祥的注视下将猫饭吃干净，再绕着拿起碗站直身子的妇人的小腿转悠几圈，然后向远处跑了几步，回头叫一声。
老板娘乐呵呵地微笑着挥手：“好，我知道。去忙你的吧，我们的小小治安官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三花猫跑走了。他转入小巷，脑内平铺开整座城市的地图，在东京四通八达的巷道中穿行。
——夏目漱石，异能力名「我是猫」。
倒也不是仗着猫的姿态吃白食。这家熟食店的炸物做的很好，夏目经常光顾，并且会多付一些钱，说辞是有在养那只不爱着家的半野生三花猫。
夏目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和惨叫。他抖了抖耳朵，思量片刻，顺着管道小心走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跳到别人家的空调风机上，在高处向下张望。
倒映在猫瞳中的是绚丽的紫，以及黑发女子高挑的美丽身影。但恐怕很少有人能欣赏此时的她——处于杀气四溢的战斗状态的魔女「夜枭」。
“怎么，不是很能跑吗？”金眸犹如大型猫科动物般冰冷残酷，踩着高跟长靴的黑发女人咧开凶狠的笑容。
浑身是伤的男人惊惧地颤抖，胸骨在女人愈发用力的踩踏下发出令人发怵的嘎吱声。夏目看着男人的脸略微思索，从政府的待处理名单中找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个买情报的，胆大包天地偷到政府部门头上、做了不该接的交易，也难怪会派出政府杀手把他处理掉。
……不过涉及政府情报的任务，怎么会被派给中根镜子完成？夏目甩了甩尾巴，想道，她果然在被针对。
那些人不知真相，乱打中根镜子的主意，回头得和种田还有辻村商量一下，必要的时候可以请坂口家和涩泽家出手干预。夏目有些发愁，同僚与上司一个个都像没长脑子一样看不清局势，长了脑子的又不爱管他们认为的闲事……也好，能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想着事的同时，下面的已经发展到审讯环节。夏目安静地看着她熟练“问”出想要的情报，最后不听男人的求饶，用长弓上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抹了对方的脖子。
女人甩掉血、收起长弓，接着拿出手机打电话叫后勤来处理尸体。期间她抬眼看向夏目所在的方向，见刚才的注视来源是只三花猫，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夏目依然蹲坐在机箱上观察中根镜子。虽然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了，但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本人。谣言和传闻多种多样，却都没有当面见到她来的直观。
中根镜子在四天前潜入了异能特务科的实验室，一声不吭地带走了传说级别的重要异能物品，种田和辻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两个老伙计表面功夫都有一套，背地里不知道夸了及时赶来救火的中根镜子多少遍。知道真相的上级保持沉默，不知真相的上级无能狂怒，只能憋着气在任务这种小事上做文章。
就在这时，夏目听到一阵不连贯的撞击声。
有一只朱红色的花皮球蹦蹦跳跳地弹进了巷道里，中根镜子正好挂断电话，见状颇感意外地挑眉，随后在无辜的花皮球滚进血泊之前弯腰捡起了它。
“我的球——”是小女孩的声音。夏目竖直了尾巴。
女孩因为害怕巷道的黑暗不敢进来、在巷口犹豫。中根镜子的反应迅速到惊人，她立刻从指尖弹射出一大簇晚霞云朵般的紫色火炎，把地面上的血液烧干。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衣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血迹溅射，这才走向巷口。她每迈出一步，身上危险的气息就收敛一分，等她完全走到巷口，整体已经变得柔和下来，具有强烈攻击性的长相看着也亲切了很多。
小女孩望着照顾她身高蹲下来的陌生大姐姐，竟然也不害怕。人都喜爱美丽的事物。而大多数小孩子都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夏目几个跳跃跑到巷口来继续观察，猫瞳接触到阳光，圆溜溜的瞳孔收缩成条。
黑发女人把球还给了女孩，面容迎着光，竟然有几分神圣感。她背对着黑暗，将尸体和血腥隔绝在女孩的视线之外。不到一分钟前刚杀死一个人的手，此时却在帮站在光下的女孩整理双马尾上歪掉的蝴蝶结。
面前是生命与未来，是日常和生活。背后是死亡与终末，是国家的暗影。女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一半身体沐浴着温暖的光，一半身体被冰冷的黑暗淹没。
是最近在写书的缘故吗？三花猫迷茫地垂下尾巴。
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么多？只是一个政府杀手和女孩的小画面而已……
……或许也不是而已。夏目回望巷道深处的尸体，再看回抱着球亲了亲中根镜子面颊的女孩，视线固定于女人嘴角温柔的微笑。
是割裂感。他恍悟。那让他心神大震的，是中根镜子身上完美的割裂感啊。
T.B.C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二十二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