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二十二年前 宵暗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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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楼内，尘埃如星屑飘舞。
银发青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就像穿堂而过的风一样迅捷、灵巧。光追在他身后，照亮他身前，为他镀上柔和的金色绒毛状光圈，间隔着窗框的距离，明灭交替，仿佛预兆了青年往后的人生。
福泽来这里，是为了和联络人见面。这次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好，长官给福泽放了假，让他休息半个月。
虽然福泽觉得自己并不累，但还是把这当做命令的一环诚恳应下。而他也从联络人的眼神和话语中读出了不同寻常。有什么要发生了。
只需稍微思索一下最近的大事，就能猜到上面准备做什么。异能者……福泽轻叹，他会尽己所能保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和平与幸福。但参与那样悲惨又毫无意义的大战，真的正确吗？人类的价值，生命的珍贵，都被笼罩在浓雾中。
……心迷茫的话，刀剑也会变钝的。福泽摇头甩掉摇摆的惆怅。既然决定休息，就得认真对待。肌肉和精神如果时刻紧绷，会拖战斗的后腿，如何合理的放松身心，也是训练的重要一环。
“——嘿，福泽。难得见你来这里啊。”
在青年边想着事边下到一楼的时候，大厅中三两聚集的职员里有人认出他，高举手臂招呼。
福泽是条孤狼。与外向又爽朗的福地不同，他几乎不和人搭档行动，除非任务难度过高。但就算这样，认识他的和想要与他交好的人还是很多。
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姓氏，福泽停下脚步，凝视对方仔细辨认。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西野？”
“对，是我！”姓西野的男人似乎很高兴地笑了。福泽不咸不淡地点头致意，没有与他继续交谈的意思。这是当然的，他们根本不熟，至今为止只见过两次。
可西野竟然脱离人群走了过来。
在政府职员里，似乎总有那么些人特别“自来熟”。福泽只好收回迈出去的右脚，无奈地将双手揣进袖子，看样子必须和西野聊一会儿了。
“你看上去很急，接下来和福地有约吗？”西野语气友好。福泽微微蹙眉，没有开口，用点头代替了回答。
“我很抱歉。”西野敏锐地察觉到福泽的情绪变化，立刻敛起笑容，更改神态，宛如切换面具般收放自如。
然而。夏日午后的明媚阳光也照不亮男人的眼眸，光线就像被那双眼中潜藏着的黑影尽数吞噬了。
福泽知道这不过是心理作用。他保持了沉默。
距离他和源一郎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希望西野不会太啰嗦……只是、福泽有预感，面前这个男人要和他聊的或许不是什么好话。
西野的一切情绪都带着点假，才三十出头，气息就浑浊了。作为习武之人，福泽的表情控制能力极强，也因此，他才忍住了叹息的冲动。
“福泽，你刚回东京，福地就赶忙喊你去吃酒，肯定是想告诉你——”西野吊胃口般停顿片刻。
福泽垂着眸，他不太想看西野的脸。男人的笑容乍看十分开朗，仔细看却有股惹人生厌的塑胶质感，如同美国恐怖电影里的娃娃，叫人脊背发寒。
西野见福泽无动于衷，遗憾地补完未说完的话：“好吧，是「夜枭」。福地见到了那个魔女。”
……这家伙嘴里果然吐不出什么好话。
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福泽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克制住自己。西野笑眯眯地继续讲述。
“昨天凌晨，福地被任务对象阴了。魔女前往增援，不出十分钟就把两个异能罪犯率领的团体解决了。”
“还没完。”见福泽倏地抬眼盯住他，西野嘴角的笑意真诚了些，“一觉睡醒的魔女又闹出大新闻。众议院的坂口仁一郎议员的大公子被绑架，魔女救了他。”
“「夜枭」本就受关注，展现出治愈能力的她更是站在了聚光灯下。福泽，听说魔女对福地的第一印象不错，还留了联系方式。记得让福地保持距离哦？他也不想在未来接到魔女狩猎的指令吧——开玩笑的。”
谈话双方都觉得好笑的才叫玩笑。
福泽冷下脸。西野看似忠告的话，都含着没道理的恶意。这个男人只是在看热闹罢了。
“「夜枭」是因为中根家和政府大人物的交易才在这里工作——这不是秘密。”西野并不介意福泽的低气压，他今天可以说是难得发善心。
“不是大家对魔女抱有恶意，只是中根家现任家主重一先生鞭长莫及。他把女儿送了过来，又不能及时保护，魔女本身也很孤高，不与家人打报告。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你能理解吧？”
不，抱歉，我不理解。福泽面无表情地否定。
作为同门的挚友，福泽知道源一郎欣赏「夜枭」，那个不知从何时开始，被众人称作魔女的前辈。
代号「夜枭」的她工作能力无可挑剔，任务完成度极高，也从不和任何同僚起冲突，只要是合理的调派和命令，即使要牺牲休息时间，她也会接受。在福泽看来，这位前辈保护了无数人，是优秀的特工。
福泽明白政府的职员里存在赤诚之人，至少一定存在普通之人，可他还是不喜欢来政府大楼述职。
他不会多管他人三观，但也不会勉强自己与相性差的人相处，比如西野这样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个女人，明明是个杀手，竟然还有闲心收养、接济小孩。”西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劝告，“她表现得越寻常就越不寻常，异能者没几个正常人，尤其是战斗型和能够影响现实的……你能闻到风雨欲来吧？谨慎思考，选好站位。魔女与政府之间的水很深。”
“……是吗。多谢提醒。我会和源一郎谈一谈的。不劳您多费心。”福泽眼神锐利，冷淡而肃穆，“还有，不可妄语。从来没有杀手不能抚育贫儿孤儿的规定。前辈想做什么，与外人无关。管好你自己的事。”
西野呵呵笑了几声，也不介意。他退回安全距离，轻佻地拍拍福泽的肩膀，转身回到他的社交团体。
福泽收起那身会把普通人吓坏的气势，步伐平稳地离开政府大楼。站在街上往来的人流中，青年回首看了眼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晕的大楼，心缓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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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居酒屋人声鼎沸，黄昏般慵懒的灯光下，两个银发的青年相对而坐。
筷子夹起香酥的多春鱼，连鱼刺也一并咬碎，舌头卷着鱼糜吞咽入腹，福地抿了一口透明的酒液，抬眼看向正默默剥着毛豆的福泽。
“猜猜我上次任务的时候见到了谁？”等到好友剥完豆子，福地终于开口。拿筷夹剥好的毛豆吃，福泽没有提西野的事，挑起眉毛、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是「夜枭」。”得到捧场的福地克制不住笑容，话语的尾音都是上挑的。吃完了虾仁厚蛋烧，将盘子还给侍者，福泽从对方手中接过双人份的炙烤和牛寿司与烤鸡肉串，沉默地听福地讲述昨天凌晨的经历。
“前辈的火炎十分美丽。”嚼着撒了七味粉的盐烤鱿鱼腿，福地干了一杯酒，“那是任何人看到都会惊叹的紫色，充满生命力，野性，纯净，又宁静温柔。”
说完了「夜枭」的事，福泽自觉地汇报起他的工作过程。单独的卡座阻隔了其他客人的视线，喧闹的烟火气也让普通人不会注意他们两个到底谈了什么。
福泽很少让自己喝醉，福地不同，该喝的时候就要喝个痛快。况且福地知道，就算自己喝多了，福泽也会把他送回家的。两人都是武者，选择却相反……原来他们的未来，已经在这点生活小事上体现出来。
酒过半巡，福泽掂量着胃部的饱食感，觉得差不多该收尾了，便叫住路过身边的侍者，请他帮他们端上两碗梅子茶泡饭。至于福地……他已经喝上了头。
“嗝……谕吉，我收到军部的邀请了。”福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逻辑倒是还很清晰。
“……恭喜你。什么时候去？”福泽从侍者手里接过茶泡饭，请对方拿热毛巾过来。福地老老实实地吃着福泽摆到他面前的饭，温暖的茶汤让心都缓和了下来。
“现在的话，我还不会去的……我去当军警、谕吉怎么办。”等了老半天，福地才在吃完茶泡饭后慢吞吞回答了福泽的问话。
看来是醉了。福泽叹了口气，把福地右手边的酒杯和空碗拿走。源一郎要是发酒疯不知道会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为了不去码头或者别人家院子里捞他出来，还是别让他再喝了。
“谕吉……”福地含糊地叫着，福泽嗯了一声，用侍者拿来的热毛巾给他擦脸。擦完后，福地烂泥般趴在了桌上，“……要准备登陆、常暗岛了。”
福泽攥紧手里的热毛巾，闭了闭眼。虽然他俩的人脉都不差，但福地的消息总是比独来独往的福泽更灵通一些——如果不是今天从联络人的神态和西野那里察觉到端倪，福泽只能等到福地告知他。
“……我不介意为了人民的利益奉献自己。”福地稍稍抬起头，下巴搭在桌上，酒气熏得他的双眼朦胧到仿佛水汽蒸腾的镜面，“但不是这种……”
剩下的一切，被他自己吞了下去。
混着苦涩的心情，混着黑暗中燃烧篝火般的信念，混着居酒屋的人来人往，混着食物的香气，混着倒酒的咕嘟声，混着炸物下锅时的噼啪。
烤架上，鸡肉染上金黄，鸡皮翻卷着变焦变脆，半透明的油脂混着汁水滴落，滋滋作响。烤串的木签燎出了一圈黑。福泽听着这些声音，放空大脑。
火会继续燎烧下去，然而，赶赴现场的“食客”并非是为了微小幸福。那个地方，不是让人休憩的居酒屋，而是高歌着贪欲的，血腥与硝烟的名利场。
夜色降临。街灯亮起。
今日空中，没有星星。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二十二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