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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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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北风卷起一阵阵的烟尘,宽阔的马路上冷冷清清,路边的花圃一片枯色,一排排整齐的路灯不像为生人而留。
她站在冬夜的冷风中,任由着风拍打她的脑袋。
“去哪?”
是张峰。
她回头,张峰骑着一辆黑色的电瓶,轻摁了一下喇叭,说:“没公交了,要送你吗?”
余恩慧揪着衣服的手有些紧,沉思了好一阵,声细如蚊的说:“市第一医院....可以吗?”
“顺路,上来吧。”张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
余恩慧揪着衣服的手放下了,上了他的车后座。
天上一点光也没有,好像要压下来。
风很大,吹得余恩慧的头有些疼,耳边的风声似乎要把耳膜刮破。
“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冷漠的。”
车开到半路,张峰出声,话语间还带着些许笑意,余恩慧抿着唇,没作声。
张锋的话有些直白,但她并没觉得刺耳,他说的是事实.....
可是没人想做一个别人眼中冷漠的人,她更不想.....
“但我又理解你。”
许久,张峰又冒出那么一句,余恩慧还是没接话。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医院,那个熟悉的,她不敢踏进去的医院。
“谢谢。”下车后,她对张峰说。
张峰沉默着掉头离开。
余恩慧站在原地看着张峰的车子变成一个黑点再消失,随后抬脚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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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手术室,她远远的看见正站在手术室前的母亲梁春晓和她的父亲余文海。
梁春晓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应该是在骂人,而余文海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灵魂在神游。
“爸.....”
“啪——”
那声妈还没叫出口,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脸上,梁春晓似乎在等这一刻,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非常诡异的笑容,法令纹连着嘴角,余恩慧觉得可怖。
“你他妈浪什么呢?现在才来!”
梁春晓不爽,往她腿上狠狠的踢了一脚,这双皮靴是嫂子刘依的,尖头,皮很硬,疼得她皱起了眉,
“没看见你哥正在里面躺着吗.....”
“不好意思,医院不允许大声喧哗。”护士的警告打断了梁春晓的骂声。
梁春晓不敢跟余家村以外的人的撒泼,不爽了顶多瞪两眼,这会儿连声都没了,只是眼睛还瞪着余恩慧,里面燃着熊熊的怒火,就好像余腾飞躺在里面是余恩慧导致的.....
余恩慧看向还在神游的父亲,余文海也看了她一眼,声音透着无力,“被债主打的.....”
她当然知道,余腾飞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每天不务正业,没有一份工作撑过一个星期,但他却也心安理得的拿着余恩慧那点微薄的工资去挥霍.....
“你哥欠的钱,你必须得给他还了!不然养你干什么的!”梁春晓冷冷的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余恩慧皱起眉头,嗫嚅着:“我没钱.....”
“真好笑!”梁春晓有些激动,冲上去揪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耳朵喊:“余恩慧!他是你哥!他是你哥!现在有难!你帮一下怎么了!”
常年干农活的手用力的扯着她的头发,她疼得皱起了眉,抬手去拉梁春晓,“我没钱!我所有的钱都在你那里!”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拿你的工资,你不爽了是吗?”梁春晓不管不顾的冲着她尖叫,揪着她头发的手更紧了,疼得余恩慧眼泪落了下来,
“你是我生的!工资给我花怎么了!怎么了!不行吗?”
梁春晓的脸几近扭曲,狰狞的不像一个正常人,像一个老妖怪,要把人吞下去。而余文海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仿佛看不见,像个聋子。
大多时候,余文海对她都很好,只是每次梁春晓对她打骂时,他就变得沉默,仿佛一个外人。
“女士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两个护士看见厮打,赶来把她们拉开。
余恩慧的头皮传来钻心般的痛,堵在眼睛上的塞子似乎被人拿掉了,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许久,梁春晓冷静了下来,情绪没了刚才的激动,指着她的鼻子,“你哥欠的赌债,你必须给他还上!他是你哥!”
余恩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沉声道:“我没钱。”
梁春晓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只是看见不远处的护士,又压了下去。
“不会想办法吗?张家岳开那么大的货车,八万块钱他拿不出来吗?!我养你是干什么的!”
余恩慧有预感,他们会让她向张家岳要钱。
真是可笑至极,张家岳因为一百块钱都能骂她吸血鬼,八万块.....那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啊.....
“是啊,问问张家岳,你哥的债不能不还,这次是打断腿,下次就能要了你哥的命啊.....”余文海的声音不大,可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却让余恩慧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虽然余文海大多时候总是沉默,像一片可有可无的空气,但今天这句话,已然证明他和梁春晓站在了一起。
就连他也觉得余腾飞的债,她需要负全责.....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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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楼道里回荡着她的哭声,似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由小声抽泣慢慢变成呜咽最后放声大哭,每一颗眼泪都带着一份委屈.....
为什么余腾飞是男的.....
为什么那份蛋糕永远轮不到她.....
为什么余腾飞可以不用工作.....
为什么她要变成一个机器.....
为什么受这苦的人是她.....
为什么.....她那么懦弱.....
“给。”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张纸巾。
她的头顶落了一片阴影,闻声抬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撞进了她的眸里,而她的眼泪却好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启动点,掉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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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时候很奇怪,在极度委屈的时侯,一旦有人给予一点微乎其微的安慰,哪怕这种安慰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让悲伤更悲伤。
许瑨没有说话,也没看她,只是坐在她旁边,静静的听着她哭。
余恩慧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安静了下来,盯着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标志出神。
“许医生,你说,人为什么要经历苦难,活着就是为了受罪的吗?”
许瑨没有回应,也盯着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标志出神。
“许医生,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没经历过什么苦吧.....”
他这样的人,应该一生都很顺遂吧....
“没有人想经历苦难,都是迫不得已,既然已经发生,只能面对。”良久,许瑨突然说。
余恩慧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细细的钻磨着。
“我回去上班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许瑨起身,离开了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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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腾飞被债主打残了腿,现在走路都要拐杖。
梁春晓还是每天都打电话来“问候”余恩慧。
余恩慧断然不会去问张家岳要钱,张家岳之所以选择她,只是因为算命的老头说她能给他生儿子,再加上她人也还算勤快听话.....
余腾飞出院后就回家静养了,但人依旧不老实,每天骑着电瓶车去镇上的棋牌室跟人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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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这天,正巧碰上厂里放月假,吴月白给她介绍了兼职,一家酒店餐厅的服务员,端盘子的。
也许是赶上节日了,工资很高,一天有一百块钱,还管饭。
原本她下午六点下班,但换班的有人缺勤了,她自愿加了一个小时,领班多给了她十五块钱,还送了她一小盒饼干。
一个方形透明的盒子,上面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里面的饼干也是粉色的,很诱人。
余恩慧看着小盒子里的饼干出神,感觉自己误入了这种高端生活。
在她的世界里,饼干的包装只有大红色,很便宜,也很难吃,但她还是很期待过年,这是她唯一能尝到的一点甜。
从富丽堂皇的酒店里出来,她自在了不少,手里有了钱后脚步也轻快了,只是有了钱她也不敢乱花,虽然也不知道攒着干什么。
攒着总归是有用的....
回去还是要换乘公交车,她不愿多花那两块钱,于是打算走近路,今天有个姐姐说从酒店出去直走三百米后有一条小巷,从小巷出去就能看到58路公交车了。
她打算抄个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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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有些破败脏乱,两旁的居民楼凸出来的防盗窗都要挨在了一起,头顶昏黄的路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陈年老灰,暗淡的光拼了命的想落在地上。
七点半的天已经黑透了,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而这条小巷却静得出其,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若不是尽头的那点亮光,她甚至以为这里走不完。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没办法忽略,她不敢回头,只得加快步伐。
“站住!”
猥琐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她拔腿就跑。
“追上去!”
她根本跑不过他们,最后被堵在了脚落。
明明再快一点,就能跑到尽头了.....
“跑什么呀?”一个瘦瘦高高杆子身材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
余恩慧低着头,抿着唇不吭声,手指攥紧饼干盒子,冷汗慢慢沁了出来。
“哎哟,跟余腾飞那孙子一样。”
“就是,动作都一个样。”
“都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