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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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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清晨的冷风穿过那件洗了百八十遍的毛衣孔,侵袭着她的肌肤,冷的她打了个颤。
余恩慧买了一个馒头,刚出炉的馒头烫着她的指尖,她却不舍得拿开手,因为这是她可以感受得到的一点温暖。
离张家岳的小出租屋越近她就越烦躁,仿佛离得近的不是此刻的距离,而是约定的婚期.....
到那片挤得连风都吹不到的民房区,她拿出手机给张家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没被接起,三楼的窗子被打开,一串钥匙丢了下来,差点砸到她头顶。
“来了?”张家岳倚在蓝色的大铁门边。
他似乎刚起床,上半身赤裸着,下身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内裤,余恩慧知道,他下面不行,给彩礼定金的那天,他想用强的,但最后也只是把她吓到了。
余恩慧突然就释怀了,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她搬过来,他什么也干不了,他们只剩下革命友谊了。
“等我一下,等会一起去医院。”张家岳说。
余恩慧正纠结要不要坐下那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沙发上时听到他这句话,表情如释重负。
等他洗漱完,他们一起下了楼。
张家岳虽然迷信,但对于自己的病也挺积极的,按时去医院看病吃药,就是没什么效果,不过这还是余恩慧第一次跟着他来医院。
刚来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就有些退缩。
竟然是许医生在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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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就好像是被施了咒语般,定在了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就好像前面的悬崖,会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死了?还不快跟上。”张家岳停好车后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望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悦。
那么大的医院,怎么可能会碰见呢.....也许许医生今天不上班呢.....她在心底里安慰着自己。
又或许,许医生根本就不记得她。
对啊,她在担心什么,她对于许医生来说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病人而已......
许医生怎么可能会记得她呢,不会记得的.....
“你他妈脑子装的是屎吗?不想跟来就别跟着!”
张家岳不喜欢医院,也讨厌自己的病,每逢来医院心底里都压着一股怨气,为什么是他,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是他!
而今天,他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冲着余恩慧大喊了起来。
余恩慧正想问题出神,被他这么一吼,神情有些愣,耳膜被吼得有些疼,眉头蹙了起来。
张家岳吼完之后发现自己正被一群人看着,觉得丢脸,抬脚大步的离开了。
余恩慧正要抬脚跟上,刚抬眼,看见了正站在不远处的许瑨。
白大褂衬得他身形修长,神情很淡,他没戴眼镜,只是余恩慧确定,他在看自己,但他跟那群看好戏的人不一样,他的眼里似乎....有一种悲哀。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非常丢脸,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像旧时代任人买卖的商品.....就算许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快速收回视线,只当他是一个表情跟别人不一样的医生,步伐加快,跟上张家岳。
之后没再见过许瑨,跟张家岳看完病回到了他那个小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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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岳正在五个平不到的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的声音很大声,似乎是在掩盖某种烦闷。
余恩慧做完午饭端了出来,两个人沉默的吃着饭,吃到一半,张家岳主动开口,“大师说你旺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见她没说话,张家岳不悦的瞪了她一眼,“我听说你跟那个张峰走得很近?”
“没有,”余恩慧毫不犹豫的回答,抬起头来看着张家岳,犹豫了好久,最终说出口:“可以问你借一百块吗?”
张家岳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很不好,夹菜的筷子拍在了桌上,“你想干什么?”又大吼道:“别忘了,我可是给了你们家三千六的彩礼定金!这才在一起一年不到!你就开始吸血了!我告诉你,没门!”
余恩慧抿了抿唇,她没法反驳,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头吃饭,吃完饭后她去厨房洗碗,出来时正看见张家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是啊,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问我要钱了.....一家子都是吸血鬼....哎,要不是大师,我能娶她?也不看她什么样,还八千的彩礼呢,谁家要那么多啊.....啧,还是你媳妇好,不要彩礼,哎.....我就没这个命咯.....”
余恩慧的拳头紧了紧,心头的压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气,怎么也压不下去,浑身都有些抖....
“张家岳。”她叫道。
张家岳有些惊讶,还是第一次听到她那么我正式喊自己的名字,懒懒扭过头,那张满是坑的黑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
余恩慧拿起包,走到门边,眼底出现了一股不属于她的狠劲,冷冷的说:“你信不信我把你硬不起来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说完她迅速跑了出去,甚至连门都没关,噔噔噔的跑下了楼,跑到楼下时她浑身还在发抖,四肢有些僵硬,手脚有些发凉,脑袋也乱糟糟的,就好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搅着。
跑到大门时,她才发现自己真的蠢透了!
没有那块蓝色的门卡,根本打不开那扇大铁门,她着急的拧着把手,却怎么也拧不开,而此时的楼梯传来了下楼的声音,步伐轻松,却每一声都好像踩在她的心上,一脚一脚把她的心脏踩到不再跳动为止......
这片民房很拥挤,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余恩慧甚至感觉到有阴风吹来,忍不住搓了搓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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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tmd给脸不要脸!”张家岳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满是坑的脸笑起来有些狰狞,余恩慧往旁边挪了一步。
要是知道今天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绝对不会来跟张家岳借钱。
她被一步一步逼到了一堆落满灰尘的杂货边,脚后跟被什么抵住了。
没有后退的路了。
“你冷静一点......”她浑身都抖得厉害,内心深处细细渗出来的恐惧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张家岳眼底都是怒火,那双有些凸起的眼睛直直的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抬手掐住了她纤弱的脖子,冲着她大吼:“老子冷静你妈逼!”
余恩慧并没有觉得多难受,只是整个脑袋涨得厉害,甚至还有闲心嫌弃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口水。
好脏,她现在希望入土前能有人给她擦擦脸....
会有人这样给她擦擦脸吗?
也许没有.....
脖子上的痛清晰了起来,好像他的指甲似乎陷进了她的肉里....她挣扎了一下,可渐渐的,却莫名的迷恋这样的窒息.....
如果死可以结束这种比痛还窒息的生活,那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喜极而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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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天爷非不让。
当新鲜空气灌入肺腔时,她有些排斥,冷冽的空气混杂着灰尘呛得她的肺有些难受.....
“你在干什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惹得余恩慧回头,张家岳被一个中年男人拉到了一边,可张家岳瞪着她的眼神里依旧带着燃不完的怒火,瞪得她脊背发凉.....
张家岳最忌讳的就是他的病,她明知道还往枪口上撞。
受那么多年气不都这样过来了吗,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明明他也没说错.....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我教训自己的女人,轮得到你插手?!”张家岳不满的推了中年男人一把,中年男人被推的连连后退。
中年男人正义感十足,挡住了张家岳的去路,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皱着眉大声的骂道:“我就没见过欺负小姑娘的男人!”
“关你屁事!外地佬!”张家岳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骂了起来,“少他妈乱管!”
中年男人被他粗鄙的语言骂得有些不悦,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咳嗽的余恩慧,“姑娘,快走!”
余恩慧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逃一般的离开了这个仿佛地狱的地方。
直到跑出这片拥挤的民房区,她才清晰的感受到了心跳,伴着冷冽的空气在身体里运转着。
冷风吹干了她脸上残留的泪水,她站在街角听着这样热烈的心跳声,感受着一阵一阵的冷风带走她的体温,直至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对,她不能死,贱命也要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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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个月,张家岳都是她的噩梦,对活着的执着越深,梦里的窒息感就越清晰,而她没有一次能逃脱那只肥胖的右手的控制。
不仅梦里逃不掉,生活也是如此.....
这天晚上下夜班,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宿舍,刚踏进门一步,手机就响了,她盯着上面跳动“妈妈”两个字看了好久,似乎不认识。
就在电话要自动挂断时,她点了接听。
“厂里人都死光了吗,就你一个人上班吗?”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梁春晓尖酸刻薄的声音,“老娘打了十个电话,不喘气的都能被叫起来!”
余恩慧很累,整个人都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一副没有气的躯干,她沉默的听着梁春晓的骂声,冷漠的就好像是对面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
确实像无关紧要的电话,那天从张家岳哪里离开后,她给梁春晓拨了一个电话,问她借一百块钱。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她上班赚的钱,却需要她低声下气的去借,明明是母女俩,却活得像仇人。
而她就算她再怎么低声下气,也只是梁春晓无关紧要的电话,甚至得到了梁春晓的冷嘲热讽,最后是同宿舍的吴月白借给她钱。
“你哥都躺在医院了,你还上什么破班?快给我来医院!”梁春晓说完挂断了电话。
余恩慧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累的都不想掀眼皮看时间,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没有了.....
而她,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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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对余腾飞这个哥哥没有好感,不仅是因为梁春晓的偏心,还因为余腾飞仗着梁春晓的偏心,把所有过错都栽到她身上,导致她小时候没少挨梁春晓打。
最严重一次是初中毕业的暑假。
余腾飞拿走了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她跟余腾飞吵了一架,护子心切的梁春晓打了她一顿,导致她高烧一整晚,但她愣是命硬挺了过来,只是录取通知书被撕碎了在垃圾筒里。
第二个月她被安排去了一所中专,因为中专不用交学费,毕业还管分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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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抬头看天边的月亮,今天的天很空,没有星星也没有云,月亮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看了许久,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拿出手机给梁春晓打了个电话,还没等梁春晓说话,她呼出一口气,“我不想去。”
这简单的四个字就好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放在以前,她绝对是不敢反抗的,但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呵!你真的了不起了!”梁春晓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有些突兀,“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们厂闹,我让你出名!”说完再次挂断了电话。
余恩慧捏着手机有些发抖,一下一下的喘着气,鼻子有些酸,眼泪不自觉的就涌了上来.....
她真的很爱哭。
她抓着手机,拼了命似的冲下了楼,冷冽的风灌进肺里,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的刮着她的肺,痛的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