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堆灰》聊赠一叶秋

6、春风渡 许莲意和许

　　许莲意和许莲思虽是姐姐，却自幼长养于姨娘之手，断没有许月龄这样的大方镇定，她们两姐妹的母亲并没有一同被送到春风渡来，而是被送去了军营。两姐妹并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下落忧心不已，又对自己的未来惴惴不安，方才被裴娘子赏玩似的目光打量，就已经满眼泪水，万分惊惶了。
　　她们也不知十娘要带她们去何处，都暗暗抓住了彼此的手，战战兢兢的跟在后头。
　　十娘把她们领到了居所之处，“方才裴娘子说的话，想必你们也都清楚了，既然到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们从前官家小姐的脾性，便一一收起来罢，你们初来乍到，先安置下来，明日会有人来教导你们做事，且先修整好你们的心情，好好想想如今的境地。”
　　“我待会儿会来找你们。”
　　说罢十娘便扭身离开了。
　　这些屋子看起来都很简陋，和她们原本睡着的香闺自然没有什么可比之处，没有雕花的拔步床，没有怡情的书画，连可赏玩的玉瓶摆件也没有，独有一张昔日在许府时丫鬟睡的那样的床，并着一个梳妆台，梳妆台却作得很好，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应俱全。
　　许月龄盯着梳妆台上的镜子，胸中涌上一股悲意，这便是已色侍人的地方。

　　见周遭无人，许莲意才小声啜泣了起来，“三妹妹……以后，可怎么办呢！”
　　许家的姐妹素来和睦，不拘着嫡庶，姐妹们的感情都很好，许月龄见姐姐哭泣，心里也不落忍。
　　“二姐，”许月龄安抚式的摸了摸她的背，“事已至此，不要哭，在哪儿都还有活法儿，总比死了强，打起精神来，既然没在家里一头吊死，现下到了这儿，更要想想怎么活才是。”
　　许莲意强忍着泪意，又想起几天前国公夫人派来的老嬷嬷颐指气使的模样。
　　平素贞女传读得多，可真到自己头上，竟也没有那样的勇气，更何况许家女儿里，她们一向以许月龄这个妹妹马首是瞻，许月龄都不主张以死换个清白名声，她们自然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人都死了，死后的清名不过是一座冰冷的贞节牌坊，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国公夫人派来的老嬷嬷口口声声以鄢陵梁家女为范例，要叫她们死了才干净……
　　许莲意抹了抹脸，许月龄说得是，既然已经来了这儿，就得想着怎么才能活下去。若是要寻死，不若在许家宅子里就吊死了才算。
　　许月龄对教坊司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只是以前听过一些，罪臣的官眷被没入教坊司成为官奴，终生为贱籍不得赎出，她也知道春风渡就是实打实的秦楼楚馆，可……总有机会的。

　　春风渡是教坊司所属的青楼，里面的女孩子很大一部分都是罪臣官眷，也有不少从外头买来的女子，清正司一年到头行监察吏治之责，年年岁岁都有新的人送进来，这些女孩子养在深闺之中，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父兄所做的恶事，落到这般境地，也只能唏嘘收场。
　　天子脚下，上京吏治远远比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要好一些，故而今岁冬，只得许家的这三个倒霉的小姐，春风渡服务于官家，自然要择一些“好货色”来，像许月龄这样的女孩子，是颇有些才名的女孩儿，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除却上京的罪臣家眷，春风渡还从旁的地方择了年纪尚小的女孩儿来养着，有的是其他地方送上来的罪臣之女，也有因生得貌美家境贫寒被买进来的女孩儿，不过不拘着从前什么出身，只要进了这春风渡，便是一样的人了，谁又比得谁高贵呢？
　　十娘领着她们进来的地方是春风渡后头的小院子，住的都是那些女孩儿，不过许家的判决下得晚了一些，这些女孩子秋时便到了春风渡，正由教习培养着。
　　正是一片愁云惨淡之时，院子外面响起年轻女孩子的交谈声，许莲意与许莲思俱是一震，望向许月龄。
　　许月龄想，这也许是和她们一样的女孩儿，便开了屋子的门往外瞧。
　　下了大半天的雪已经停了，几个女孩子踩着雪走进了院子里来。
　　这些女孩子都没有穿披风，穿得甚有些单薄，但见她们穿着的衣服式样，也是极紧衬着身段的，这些女孩子瞧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约莫和许莲思许莲意一样的年纪，最小的一团孩子气，顶多八九岁的模样，个个都生得一副好脸容。
　　这几个女孩子显然也看到院子里来了新人，不由都停了说话声。
　　春风渡里也有八卦听，这些女孩子也知道最近会有几个大官家的小姐到这儿来，也不十分惊讶，左右是一个院子里的人，年纪大的挂了笑，却并不上前搭话。
　　绿绮是从明州调上来的，她的父亲是明州的一个小官吏，因为贪污受贿枉判命案，累得绿绮成了官奴。绿绮也知道，官家小姐沦落风尘，一时半会儿恐怕接受不了，那两个女孩儿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呢，贸贸然上前搭话恐怕更招惹人家伤心。
　　不过，都有这一遭呢，绿绮初来乍到之时，也是日日哭泣，可当发现哭泣毫无用处，还会被楼里的教习收拾，也便不哭了，总要有习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