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堆灰》聊赠一叶秋

5、裴娘子 从进门起，

　　从进门起，许月龄就注意到了裴娘子。
　　裴娘子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也许原先也是做过花魁的美人，一双有些吊梢的狐狸眼显得她人很精明，即使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她看起来仍然很美，显然花了很多心思在修饰妆扮上，妆面描画得十分精致，眉心眼尾都勾勒着艳丽的花纹，她一走进，许月龄就闻到了一股十分浓厚的香粉气息。她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特地的裁剪，很显出女子的身段，不端庄持重。
　　不过既是到了这里来，穿得再端庄，不也是风尘女子么？
　　许月龄紧紧的握着白福眠塞在她手里的那块玉璧，喉头发苦，眼睛发酸，却不肯露了怯哭出来，任裴娘子打量她。
　　“你们既然是来了，想必也没什么寻死的心思。”裴娘子摸了摸许月龄的脸，年轻女孩子皮肉是新鲜幼嫩，摸起来比缎子还要光滑，像是一捧温热的雪。
　　皮肉莹润，骨相清正，委实是一副好皮囊，裴娘子暗暗道，细细去瞧身段，也是匀称得当，不柴不肥，虽是未长成的身段，却也可见一斑了。
　　裴娘子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畜牲，一件货品，许月龄觉得很不舒服，垂下眼皮，略略往后退了两步。
　　“我听说，你从前在积英书院读书？”裴娘子满意的丢开手，直视着许月龄的眼睛，“闻说许家娘子，颇有才名，数次得了花会诗主。”
　　这都是往日许小姐锦上添花的盛名，瞧着是花团锦簇的，可现在说来，竟是荒谬的笑话了。
　　“裴娘子方才不是说，前尘往事，一并忘去。”许月龄应道。
　　“你倒乖觉。”裴娘子闻言，倒有些奇色，像许月龄这么大的女孩子，晓得许多事了，到了这种地方，鲜少有许月龄这样不哭不闹的，还能冷静的回话。
　　是个好苗子。
　　裴娘子松了手，又挨个儿看起了另外两个年轻的小姐，这是一对双生花，生得一样的脸容，站在一起如同亭亭玉立的并蒂莲。
　　许月龄这两个庶出的姐姐，都是许了人家的，只待良辰吉日便出嫁，两位小姐的嫁衣都绣得七七八八了。
　　可许家一出事，男方自然不肯娶罪臣之女过门，许大人的事情刚一报出来，男方立刻就把庚帖送了回来。自然也没法儿去苛责人落井下石，官眷人家结亲，结的不是两心相许，结的不是山盟海誓，小儿女的私情不足提，结的是门当户对，结的是家族利益。
　　自然，门不当户不对，这样的婚事也就作罢了，两个小姐也没得怨，无从怨，她们虽知道要嫁人，却连未婚夫婿的面也没见过，只是知道对方是谁家的孩子，怎样的名姓，说是未婚的夫妇，实质上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又怎么能指望素未谋面的人救她们于水火呢？
　　裴娘子打量着这两个女孩儿，虽比不得许月龄这样的颜色，但也算是清秀佳人，是不错的上品，又是一对双生花，倒也新鲜。
　　“真是一模一样。”裴娘子细细的观察着许莲意和许莲思，微微笑了起来，“哟，连眼下的小痣也如出一辙。”
　　许夫人望之三十许人，自许大人斩首，许家男丁流放，许夫人憔悴得老了好几岁，她记挂着被流放的年幼的儿子，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连裴娘子打量她，她也木木的站在那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般。
　　半老徐娘在裴娘子这儿，自然不是什么入流的好货色，十娘拉了拉裴娘子的衣袖，“怎么把这样的人送来了……”
　　“你把这三个领着安置下来。”裴娘子吩咐十娘道。
　　十娘有些诧异，知道裴娘子这样做可能是想支开她和许夫人说话，可她并不敢多问，便点了点许家三姐妹，领着她们走了。
　　一时堂间只留得裴娘子和许夫人。
　　“如今只剩你我，你何必做出这幅痴痴呆呆的样子。”裴娘子开口道，“真是没想到，你竟做了许汝成的继室，又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再见昔日故人，裴娘子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许夫人却仍然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已经被押送到军营里去了，”裴娘子见她不说话，也并不恼，反而娇声笑了起来，“那才是千人骑万人枕的地方。”
　　“方才那三个，没一个是你生的吧？你也生不出那么大的女儿来。”裴娘子道，“我听说你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岁，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可不晓得有没有命回来。”
　　说起许夫人的儿子来，她整个人仿佛才醒转过来，抬起眼睛，木木的望着裴娘子，“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同我又什么干系？”裴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尖刻的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抑，她甚至笑出了眼泪，几乎笑得喘不上气，听到最后，竟有一些像野兽的悲鸣。
　　“好一个没有干系！”裴娘子恨恨的看向许夫人，“这十几年来，我一直等着你的报应，等着你断子绝孙的报应，等着你失去至亲至爱的报应，老天开眼，你以为这叫完吗？你的报应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