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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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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兵这才说出了原委。
原来,一连三天过去了,大营内外都搜遍了,始终找不到佩瑶的身影。吴忠信焦急之下发须都白了大半。
天越问道:“未到我营帐中找过,怎能说大营内外都搜遍了?”
小兵一边抹着眼眉鼻涕,一边说:“开始有人嚷嚷着要来搜您这里的,为这事大帅还一连处置了好几位老将军。后来,大帅说不得打扰将军您养伤,否则军法处置!大帅还说……说将军您不会伤害大小姐的……将军……”
小兵说了一会,听不到吴天越的答话,抬头见他沉眉不语,慢慢的吃着饭,像是在细细品尝着其间的滋味。
天越猛地站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就像佩瑶说的那样,营帐外的守卫并不阻拦天越的行动,只远远地看着他离开后,便去吴忠信帐中报信了。
“大帅,少将军骑马出了大营,属下已经差人跟着了。”
“嗯,下去吧。”帐内上座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守卫在诧异中抬头,短短两日,原本只有些许银丝的吴忠信,竟然已发须花白。
“大帅……”守卫是吴忠信身边的亲兵,何曾见过主人这副愁容,不由得落下泪来,“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吴忠信默然的点点头,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守卫退下。见那孩子抹着眼泪退了出去,吴忠信沉沉一叹,指尖轻点案台三下。
帐脚闪进一个青影,蒙面,身材挺拔,身姿骁勇。他单膝跪地,抱拳一拜:“属下无能……”
吴忠信挥手阻止了他:“那人轻功很是了得,实在是为难你了。不过,经历此次,枫儿须知世间山外有山,人上更有高人,日后更需勤勉,不可懈怠。”
江枫心有愧疚,那人轻功虽高超,但也不足以甩开他,大帅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
他默默地将吴忠信的教诲和关爱记在心间。这么多年来,吴忠信一手将他养育成人。在江枫看来,他无疑是自己的主人,更觉是慈父、恩师。
半晌后,江枫深深咽下某种情愫,平静道:“那人身型奇特,日后属下定能一眼识破。”
他的话一向不多,今日这句看似有些多余,因为他不说,吴忠信也知道他的能力。可有时多余的话却不得不说。
这似乎是一种决心,又像是在悔过。
顿了顿,江枫想到这人自吴天越帐中溜走后,一路故布疑阵,行踪不定,但他却能一眼看出此人的目的地。说:“他定是要北上!”
“噢?”吴忠信沉下了眉,北上!京城吗?他沉声问道,“如何看出?”
“直觉。”江枫脱口而出。
吴忠信闭口不言,其实他比江枫自己更相信那份直觉,这个孩子自小在“暗处”长大,有着很多常人所不能及的能力。
吴忠信陷入了沉思,如果拉拢天越的人是东边那个,事情倒还好办;可若是京城中的某位……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凶险!
“大帅!吴天越要走远了。”
江枫低垂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神色,沉声提醒道。吴天越在军中有不少头衔,将领和下人们对他也有很多种尊称,但江枫从不用其中任何一个,他总是连名带姓的称呼主人身边的这位义子。
吴忠信拉回思绪,凝望着江枫,叹息道:“瑶儿的事……你都知道了?”
“属下这就去!”江枫嗖的起身,甚至不等吴忠信任何反应,闪身就要离去。
“慢!”在吴忠信的呼喝声中,江枫脚下步伐顿了顿,却并没有转身。只听到吴忠信略显沧桑的声音,“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
不需要亲兵指引方向,江枫策马扬鞭,直奔断天桥。
能想到断天桥的不仅仅只有吴天越。
江枫跟丢了鬼从,匆匆回营,也正是因为想到了断天桥。
江枫的那双脚草上能飞,水上能飘,他根本不需要马。或许,徒步比骑马还能更快的赶上吴天越。
不过他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与其说马载着他,不如说是他带着马,带着它为了另外一个人。
同样,吴天越的脚力也不差,难道他也有着同样的打算?江枫这样想着,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断天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块横在悬崖边的巨石,临渊而立,伸向彼岸。
佩瑶正抱着膝盖,蹲坐在巨石上,侧耳倾听渊底扬上来的咕咕水声,低头看着裙角被渊风掀起。
彼岸的岩壁与这里一样高,一样陡,一样险峻,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相切合的痕迹。佩瑶想或许千百年前两岸本是一体,彼此相互偎依。
不知从哪一天起,一股水流如一柄利剑无情的刺了进来,生生将它们分开。
一滴泪珠自脸颊滑落,坠入万丈深渊,消失不见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就如这渊底的水,看似清澈、无害、温柔、无骨,可它却最能伤人,就连万丈岩壁也能一剑割开,将人伤得痛彻心扉,体无完肤。
这几日佩瑶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发觉有很多事情凭她自己也是能想明白的,不一定非要问天越和爹爹。
原来世上没有什么人一定离不开谁。
当然,佩瑶也发现有很多事情始终想不明白,不过她并不苦恼。因为她相信以后总有能弄明白的一天,眼下只要勇敢地接受事实就可以了。
人如果能够知道自己什么明白什么不明白,就是一种伟大的领悟。人如果能敢于接受从前不敢想象的事,那就是一种坚强。
佩瑶缓缓站起身,像脚下大石一样,临渊而立。她展开双臂,仰望苍穹。
悬崖上的风卷起她的衣袂,轻抚着她的发丝,让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美。美得就似天神在一副泼墨山水画中即兴绘上的点睛之笔,山川湖色因此而变得分外灵动。
可她又偏偏美得那样的飘忽,仿佛随时都会从画卷上展翅飞走。
天越和江枫都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担忧,让人惆怅。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画面。
小时候,天越拉着佩瑶的手走上断天桥。佩瑶又惊又怕,紧紧搂着天越失声尖叫。那时天越哈哈大笑,笑声如三月里的阳光,温暖人心:“别怕,有我。”
他们常常双双来此,江枫总是在暗中远远看着,默默地守护着。
那时,江枫很羡慕天越,为何他的笑总是如晴日的暖阳,而自己只能像孤寂的黑夜。
在天越的记忆中,佩瑶从不敢独自走上断天桥。不过,江枫从来都认为没有天越佩瑶也能做得到,甚至可以更好。
江枫策马来到崖边,佩瑶回首,默默看着这个蒙面人。
蒙面人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和天越一样,都很亮。不同的是,天越的眼睛时常有温度,不是炙热就是冰冷。而蒙面人的眼睛却一直淡定,清静,就像一个能洞悉一切的旁观者。
许久之后,佩瑶嫣然一笑:“是你,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是的,我在。”这是江枫对佩瑶说的第一句话,却像是相识多年一样。
“这块石头名叫断天桥。”佩瑶突然有些伤感,断天,冥冥之中她与天越注定是要断开的。
“可它却未断。”江枫高坐与马上,遥望彼岸。
“哦?如何未断?”佩瑶有些微讶。
“能走过去的桥,当然没有断。”江枫道。
“桥在人心,跨越心桥,便是跨越了天桥。”江枫向佩瑶缓缓伸出手。
佩瑶明白了江枫的意思,她抿紧了唇,也望了望彼岸,如此天堑岂是常人所能跨越?世间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胆识?不过,她愿意试一试。
佩瑶将手交到江枫手中,翻身上马,坐于他的身前。
江枫取出一条缎带:“蒙上眼睛。”
佩瑶会心一笑,俯身为马儿蒙上。
江枫眼中浮上几分赞叹,他很少赞叹什么人,尤其是女人,佩瑶却是一个例外。
二人引着马儿缓缓后退。突然,江枫勒紧缰绳,策马向前疾奔,直冲向段天桥。
佩瑶松开缰绳,张开她的怀抱,似要揽尽天地豪情,感受着秋日的清风在指尖滑过,兴奋地惊呼脱口而出。
她睁大了双眼,一眨也不眨,江河、悬崖都自脚下过。虽然仅有短短一瞬,却像是历经了千难万险,冲破了重重魔障。
马儿在对岸蹄落,天越的心在此岸沉落。
“原来我能做到。”
佩瑶回头看看仍彼岸的巨石,有些兴奋,任何人走过万丈悬崖都会兴奋,却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她知道,不知不觉中自己长大了很多,心也平静了。
“你一直都能。”江枫的语调却平静无波。
“谢谢你。现在,我想回去了,我突然很想念爹爹。”佩瑶道,很多时候抛开一个苦恼,就会发现亲人才是最重要的。
江枫自马上翻身而下:“你还能做得更好。”
佩瑶回以感激的一眸,没有什么比知己的肯定更珍贵,尽管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影子般的男子。她突然很想看看那张面罩后的容颜,不过忍住了,以后应该会有机会。
江枫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意,竟然点了点头。
江枫默默看着佩瑶策马横越悬崖,飞驰下山。他施展轻功越了过去,却对上一双寒冷的双眸。
天越身在暗处,他的眼眸也隐藏在暗处。可什么都无法遮掩住双精亮的眼睛,其间寒意浓烈,似要射穿江枫的面纱。
江枫毫不躲闪,回应着他的凝注。下意识的摸了摸面纱,心中冷冷一哼,总有较量的一天,只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