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将女》辛无痕

3、【03】

　　大帐的入口就这样被让了出来，佩瑶什么也没有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撩起帐帘走了进去。

　　与往日的灯火辉煌不同，帐中只点了一只蜡烛。由于佩瑶的到来，帘风浮动，昏黄的烛火剧烈的摇曳着。

　　吴天越赤膊坐在大帐中央的椅子中，他的脸被映照得忽明忽暗，眼中的疏离和冷漠让佩瑶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位真的是那个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人吗？

　　“天越哥哥……”佩瑶带着满心的惶惑怯怯的开口轻唤。

　　“是你爹让你来的？”

　　毫无温度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佩瑶的心，让她根本无法思考，点了点头，泪意涌上了眼睛：“我自己……也是要来看你的。你与爹爹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嘲讽的冷笑在吴天越的嘴角蔓延：“他真的是老了，怕死了？布下那么多看守，还派爱女来试探？可笑之极！”

　　泉泉冷意涌向佩瑶，让她无法靠近这人一步。她强忍着心头委屈的窒闷，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一定要弄明白！是什么让他对爹爹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想起营帐外爹爹的亲兵，略一思索，说：“我不知道爹爹为何要布下这些守卫，但有一点，我想天越哥哥也是明白的，如果你想出去，帐外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天越没有回应，只沉眉坐在黑暗中，佩瑶想他也许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愤怒的人是要思索的时间，想通了就好了。她哪里知道天越此刻的打算。

　　佩瑶细细打量多日不见的天越，他更加俊朗了，眉目深邃，眼睛清亮如漆，鼻梁提拔，唇线长而直，此刻正紧紧抿着，让他更多了几分成熟。因为长年征战，风吹日晒，他的面部黑了不少，而胸膛的肌肤依旧洁白如雪，晶莹如脂玉。

　　佩瑶的肤色自小就是那种小麦般的黄色，所以她一直很羡慕哥哥的肤色。小时候，天越还常常笑话她是个小黑脸婆。

　　孩童时的美好历历在目，佩瑶模糊记得他的胸前有一个兽型的纹身。后来两个人渐渐长大，天越便不会再赤膊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那个小兽竟然不见了，心口的位置上横着道道的鞭痕，让佩瑶的心阵阵揪痛。

　　她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取出带来的金疮药，刚要抬手为他敷药，臂腕却被天越一把粗鲁的紧紧抓住。

　　“你弄疼我了！”佩瑶又惊又痛，含着泪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眼中满是厌恶和鄙弃，话语中嘲讽之意更浓：“吴大小姐，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吴大帅竟舍得，让千金深夜与一个赤膊男子独处一室？嗯？还是你本就如此不知廉耻？”

　　“你……”心中羞恼更多于震惊，佩瑶的脸色瞬间赤红，气愤难耐说不出一句话，挣了挣手臂，仍旧无法脱离天越钳制。

　　天越将她拉近，猛的一扯，佩瑶无法站立跌落在他的怀中。

　　天越俯下身，危险的欺近她的脸，佩瑶不知所措的侧过脸躲闪着。

　　他说话间丝丝熟悉的气息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惹得佩瑶的心止不住的颤抖：“或者……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话语里的轻薄不言而喻，佩瑶的面色旋即又变得惨白，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张面孔，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却完全判若两人，将她伤得这般体无完肤！

　　天越眯起了眼睛，轻蔑的笑着：“果然很下贱淫荡呢！”他不惜用恶毒的词语来侮辱她，说着还用另一只手的小指挑开了佩瑶的腰带。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佩瑶的手被松开了，终于逃离了他的怀抱，小药罐滚落在地，滴溜溜的转了个圈。

　　由于佩瑶掌风间的力道，天越的脸别向了一遍，却用眼角瞥着佩瑶，其间尽是鄙夷、嘲弄、厌弃，种种神色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冷笑着说：“味道不错，和你爹的鞭子一样辣！知道吗，瑶儿？如果说我还欠你什么，这一个耳光就算是补偿了。”

　　佩瑶的掌心热辣辣的痛，却抵不过心头的痛，泪水簌簌滚落，她颤抖着娇小的唇说不出话：“天越哥哥，我……”

　　“滚！”天越抬臂直指帐门，一声冰冷冷的厉喝骤然响起，惊得佩瑶猛地打了一个颤。

　　滚！滚！滚！

　　佩瑶不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几个字，只知道脑中一直回响着这个令人痛彻心扉的字眼，让她再也无法承受。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心也已痛得毫无知觉，佩瑶只想狂奔，一路的狂奔。好让自己离开这个噩梦，离开所有不真实的一切。

　　……

　　佩瑶离开后，天越端坐椅子中，紧紧握着椅把，久久看着飘荡的门帘，一动也不动。

　　大帐的一角闪出一个黑影，精瘦，佝偻，在黑暗中显得极为诡异。这人一出口，那如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嗓音让人心烦意乱：“将军为何不按计划行事呢？唉，错失良机啊！”

　　此人见天越的眉头沉了沉，并不看自己，知道已引起了他的不快，可还是不知死活的继续说道：“刚才是多好的机会啊？将军一旦制住她，以其要挟吴忠信，不愁大事不成啊！我家主人可是很器重您的，将军不要有什么二心才好！”

　　天越的眉越沉越低，椅把在他的手指间化成了粉末！当握住她手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始终是做不到的！

　　静默了许久，天越才沉沉道：“鬼从，你家主子大可放心，我既已走出第一步，就不会回头！”

　　鬼从已将天越的神色全都看在眼中，他撇撇嘴，无声的狞笑着说：“我知道，将军是太仁慈了，还不是舍不得那小贱人？小的……”

　　话还未说完，鬼从便慌忙要往后退，可哪里来得及？

　　自天越身体周围腾起浓浓杀气，铺天盖地，如狂风，如利刃席卷而来！他胸前赫然出现了一只纹身小兽，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似要吞噬横亘其上的鞭痕，更令人惊奇的是小兽的眼睛霎时闪动起赤红的血光。

　　鬼从看着这惊异的一幕，无法动弹。只得席地打坐，屏气运功才能护住心脉。

　　那股劲风缓缓淡去，鬼从“噗”的吐出一口浊血，小命算是保住了。

　　只听天越阴郁的声音自头顶飘下：“记住，这个‘贱’字不是你可以说的。下次再让我听到，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鬼从忙不迭的点头，心中暗自庆幸，方才那句“小的愿为将军行万难之事”幸亏没有说出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忙道：“小的明白，让小的继续为您处理伤口。今夜小的先赶回京城，将军就等着皇上的恩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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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未亮，营帐外传来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天越凝神倾听，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大小姐不见了！

　　天越冷冷一笑，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少不得要闹出些事来。她能跑去什么地方，他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

　　他翻身面向内，抓紧时间继续睡。

　　可是他却发现，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一连两日过去了，除了送饭的小兵，没有其他人进入他的营帐。

　　天越在帐中静心闭目修养，他能感觉到，大营内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了，可这宁静中又分明蕴含了太多的不安。

　　到了第三日中午，断了一只手的小兵前来送饭，天越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几日可有给大小姐送饭？”

　　这小兵一边给天越端饭，一边哭丧着脸摇头。

　　他打仗时断了一只手，痛不欲生，寻死之时被佩瑶救下。那时佩瑶笑着去刮他的鼻子，说：“少了只手就寻死觅活，算什么好汉？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不成？”

　　佩瑶让爹爹安排断手小兵去了伙房，这小兵想明白过来了，常常在人前拍着胸口说：“咋的？你们还别瞧不起我这断手的，大小姐说了，你们想打胜仗全得仰仗我！要没有我在伙房忙活，喂饱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得蔫掉！”

　　断手小兵想到佩瑶的往日恩情，竟然蹲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天越的心猛地一沉，将碗摔在桌上，厉声呵斥：“说！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