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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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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天越就会低下头,这残忍的一切就会结束。可惜,世事不如人愿。
吴忠信能忍耐,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受得住着静默下的压力。
陈叔叔满头大汗,对着跪着地上的将领们大吼道:“这是做什么?大帅要惩罚少将军,那就是军令,轮得到你们抗议吗?想造反吗?都给我起来!”
无论陈叔叔吼得有多大声,天越的将士们都纹丝不动,他们的静默形成一种无形的气势,和天越的融合在了一处。
陈叔叔急道:“大帅,要不要派兵……”
吴忠信忙挥手阻止了他,他的十万亲兵就在大营中,那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嗜血干将,拿下这千把个人只是小菜一碟。
不过半个月前,得知天越驻兵在附近后,吴忠信就已下了严令,若无号令,任何人轻举妄动、擅离职守都是死罪!天越还年轻,会做出年轻人犯的错误,但是他不能。
他不忍伤及南郊的一兵一卒,更不忍伤了天越。
心念一动,气势就衰了,吴忠信默默一叹,终于闭上了眼睛。
天越的嘴角边勾起的一丝冷笑,微不可察,瞬息间隐匿不见。那抹笑意残忍、怨毒,让人心惊齿寒,佩瑶心乱如麻,她宁可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众将听令!”天越提声喝令,中气浑厚,在大营上空回响。
“在!”那一千个人大吼着呼应。
“退下!”
“是!”
没有人犹豫,齐声应答,齐身站起,齐步退去。列列方队,军容整肃,踏步声霍霍远去,一声一声践踏着人的心。
没有人敢怀疑这支队伍的杀伤力,连陈叔叔都目瞪口呆,喃喃说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但是吴忠信知道,这只是天越手下最不起眼的一支队伍。
佩瑶隐隐觉察到事情还没有结束,但是她希望一切都过去了,所以她也这样认为着。爹爹一定会让人放了天越,她就可以过去问个明白了。
可惜。
“六十军鞭,才打了二十四下。请大帅继续!”这是天越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音调。
佩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天越却拧眉扭头看向一边,似乎一直不曾看过她一眼。
吴忠信轻轻蹙眉,沉声道:“继续。”
“不!”佩瑶心乱如麻,一想到天越浑身的伤,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拉着爹爹,哭泣着问:“倒底发生了什么事?越哥哥做了什么错事,爹爹要这样打他?”
“这是军营,没你说话的份,回去!”吴忠信一定也是心烦意乱,既伤心,又恼怒,对女儿的痴缠完全没有了耐心。
而这个理由佩瑶是无法接受的,跺着脚,一边哭泣一边大声的顶嘴:“打胜仗也有错吗?爹爹好不讲理!”
“住口!”
一记响亮的耳光随着吴忠信的呵斥落在了佩瑶的面颊上,那个娇小的身体毫无防备的跌坐在地,手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呆住了。
盛怒之下的吴忠信让人不敢直视,没有人留意到他紧绷的脸微微松开了,仿佛瞬间多了几缕沧桑。
“大帅!”经历了方才的情形,他身边的将领心中都不是滋味,纷纷跪下,却又不敢多言。
这几位都是吴忠信的老部下了,他们看着佩瑶长大。她聪明活泼又乖巧懂事,在他们心中和自己的女儿无异,大伙将她捧在手心里宠溺,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委屈。
佩瑶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天越,他始终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仿佛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佩瑶泪眼朦胧,没有看到天越眉角处的跳动,更不会留意到他被绑在背后的拳头握得死死的,关节间发出咯哒声。
“呜……”佩瑶爬起身,捂着脸跌跌撞撞的跑了,留下一路委屈的哭泣。
吴天越的头缓缓的动了动,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斜阳掠过那高高的眉梁,投射下一弯阴影,没有人看得清他眼眸中复杂的神色。
……
翠儿简直惊呆了,只见佩瑶肿胀了半边脸,哭着跑回来,一头扑进她的怀中,呜咽不止。
佩瑶什么也不说,埋着头抽泣。她痛心于爹爹的那个耳光,更痛心于天越的漠然。
甚至有些疑惑,被绑在那里的真的是他吗?如果是,不可能这样对自己!
佩瑶看了看左手食指上残留的伤痕,那是为了制作新型的弓箭而留下的。现在已经变成一条浅浅的肉色线条。刚割伤时可是血流如注。
那时天越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高耸的眉梁下,那双漆黑眼眸深深凝望着她。其间静静流淌着疼惜,还有丝丝浅浅的责备。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他一边精心的为她包扎着伤口,一边低沉着声音郑重的嘱咐着。
她便倚在他的怀里甜甜蜜蜜的说:“等你回来,这只弓就能做好了,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
这一幕似乎就发生在昨日,等到他出征回来,一切却都变了。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想到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想到出征前他悄悄地疏离,还有爹爹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翠姨眼中的担忧……
一切并非没有预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并非没有感觉。也许,她只是不愿意去感知。
她拼命地削着那张弓,不让自己停下来,又拼命的用甜美的回忆去添补所有的困惑。
翠儿什么都不需要问,她知道,令她最担心地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张开手轻抚着怀中的孩子,默默地陪着她流泪。
一想到天越眼中的厌恶,佩瑶的心便开始刺痛。
她越想越心酸,越想越不解。甚至开始自责,为什么只会没出息的躲避,把自己当做一只小蜗牛躲在这小窝中。如果早一天勇敢地去面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翠儿看到了缓步走进来的吴忠信,擦了擦眼泪,幽幽的注视着他。
吴忠信却闪躲着眼神,叹息着。
翠儿出去时,走过吴忠信,低声道:“小姐一定不想看到瑶儿受委屈。”
吴忠信的背脊已僵,瞳孔在急剧的收缩,所有的痛苦都无法再掩藏。
佩瑶没有看到父亲的伤痛,只知赌气的撅起嘴,别过脸,不愿瞧他。
吴忠信看到女儿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心中深深痛惜,懊悔自己出手太重了,过了好久才喃喃道:“瑶儿,是爹爹不好,不该打你,爹爹……对不起你死去的娘……”
佩瑶愕然地看向爹爹时,爹爹会提起过去的很多事情,却极少提到娘。她知道,娘的去世一定是爹爹最大的痛苦,否则他不会只字不提,更不会独居到如今。
她瞥见了他鬓角的华霜。与军营中其他人到中年便开始发福的将军不同,年过四十的吴忠信一直维持着瘦高而矫健的身形。
佩瑶从来都以为爹爹是不会老的,今日竟发现他的背脊已不再那么直。
鼻子开始酸涩,扑进爹爹的怀抱,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哽咽起来:“爹爹,瑶儿不明白……”
背上传来一下下安慰的轻拍,半晌后,耳中听到爹爹的声音在胸腔中回响:“这一仗只能和,不能胜,你天越哥哥却不听号令,连贼寇的窝都端得干干净净……”
关于这一仗,佩瑶是知道的。她随着爹爹和天越远征南郊多年,就是为了替皇上平定南边的叛乱。
叛党多年前就已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在南方各处乡野荒山之间。但为了防止流寇再次死灰复燃,大军还是一直驻扎在南郊,镇守边关。
自今年早春起,京城一连传来三道圣旨,催促爹爹迅速扫平流寇,班师回朝。
于是,便有了天越哥哥的这次出征。
爹爹为什么说只能和,不能胜呢?天越哥哥却一直把“打胜仗”挂在嘴边。爹爹没有再说话,胸口却在不住的起伏着,气息难平。
吴忠信官场、战场沉浮多年,早已练就得心思深沉,喜怒不上颜。而今日的爹爹实在太过反常!佩瑶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痛楚,心困惑又难受,摇着头说:“瑶儿还是不明白。”
“你天越哥哥他……”吴忠信像是要说什么,却又顿住了,佩瑶看到他眼中一抹忧虑一闪而过,“天越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只想把女儿呵护在手心中,让她远离俗世纷扰,越晚知道越好。
即便是此刻,话已到口边又忍不住收回,他不再理会女儿眼中的不解,负手踱至房门口,举头仰望夜空繁星。
佩瑶很茫然,她不确定有没有听到爹爹沉痛的叹息。只记得临走之时,爹爹回头对她说:“去看看你天越哥哥吧,圣旨很快就该到了。”
什么圣旨?什么胜负?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无法弄明白。是不想,还是不能?
佩瑶又独自发了一会儿愣,便向天越的营帐走去。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营帐外密密实实围了守卫。是保护,还是看守?
待到走至跟前,营帐正面的几个守卫佩瑶是认识的,他们是爹爹身边的亲兵!
那几个见到了大小姐,却装作没有看到一般,其中一个对其他几位说:“大帅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少将军大帐!你们几个到后面巡视一圈,我去那边看看!”
大帐的入口就这样被让了出来,佩瑶什么也没有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撩起帐帘走了进去。
与往日的灯火辉煌不同,帐中只点了一只蜡烛。由于佩瑶的到来,帘风浮动,昏黄的烛火剧烈的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