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将女》辛无痕

1、【01】

　　初秋的傍晚，习习凉风带着园子里的百草芬芳，穿过游廊，浮动了少女的裙角。

　　少女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正专注的削着一根小木条，勾起的嘴角边满是甜蜜的笑意。

　　这本是有个围墙，三间小房的简陋小院。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的小花园，处处洋溢着浓浓的情意。

　　园中一草一木，每一块石头都是天越哥哥亲手布置的，甚至屋内的摆设都是他一手打造，虽然有些粗陋，却将佩瑶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在南郊荒蛮之地能寻来这许多物事，真是难为他了。出征有四个月了，真的有些想念他，那如阳光般的大男孩。

　　记得天越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还特意将她的眼睛蒙上，当惊喜一下子呈现在眼前，那种幸福不言而喻。

　　天越还说，等仗打完了，要为她盖一座大园子。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美好的憧憬。佩瑶在甜蜜中向往未来，就如天越总是将“打胜仗”挂在嘴边一样。

　　趁爹爹不注意，他凑到佩瑶耳边说：“我还要亲手在园子里盖一座金屋子。”那时，佩瑶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又在想天越了吧？”翠姨总是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已在佩瑶身边。

　　佩瑶那如小麦般金黄的肌肤在斜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圆润的面颊浮起一抹可爱的红晕。她吃吃一笑，扭了扭身子，娇嗔道：“翠姨就会取笑人家！”

　　如果她不是这样害羞，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翠姨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翠儿忍不住抬手，爱怜的抚上佩瑶的秀发。

　　十五年过去了，故人已逝，往事也早已尘封。活下来的人不应该总是伤感，要为了明天拼命地努力，努力去爱，努力去微笑着。

　　这是老爷对她说的话，可老爷自己呢？多年来他真的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吗？翠儿对着佩瑶努力的微微笑着，尽管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抬头，仍在专心的雕刻着。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吗？若是小姐还在世，一定是欢喜的。

　　在翠儿看来，佩瑶就小姐生命的延续，也是老爷坚持下来的理由。她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呵护这个孩子，去悉心的照料她。

　　更何况，佩瑶是一个快乐的孩子，能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出落得更加美丽，本就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而快乐总是难以长久，这些日子来，让翠儿越来越担忧的就是这一点。

　　翠儿在佩瑶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小姐今年也已行过笄礼，怎么还成日刀啊剑啊的？瞧瞧你这双手磨得都是茧子，小心嫁不出去。”

　　佩瑶脸颊又红了红，半晌才嗫嚅道：“天越哥哥……才不会在意！”

　　说着又低下了头，一扭身继续削着木条，头也不抬，无不骄傲的说，“我在做一种新的箭，射程比寻常弓箭更远，还能连发三箭，天越哥哥若是用上它，保管那些贼寇吃不了兜着走！”

　　翠儿眼中的忧色更浓了，她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满地的木屑，还有摆放在佩瑶身边削成各种形状的竹子、木条。

　　眼下，整个南郊大营恐怕只有佩瑶一个人不知道，五天前天越已得胜归来。只不过他没有回到营地，而是领兵驻扎在大营外两百里的县郡。

　　人们常说热恋中的女孩是最傻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算是能看见能听见，也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翠儿什么都不说，她又想起了小姐当年的往事。佩瑶真的很像她的母亲。

　　可是，怎么能让这个孩子再次经历那样的浩劫呢？翠儿轻轻一叹，有些事迟早是要点破的，道：“天越就快回来了。”

　　“真的？”佩瑶放下刻刀，抬起头喜道，咧开的双唇中露出几米洁白的贝齿，让她更显得娇俏可人。

　　翠儿见她这样欣喜，心就不由得往下沉。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仆二人回头看去，竟是大营中烧饭的小兵，由于打仗断了一只手，佩瑶常常去看望他。

　　“少将军回来了！” 爹爹治军极其严格，南郊大营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有礼有节，可这小兵不知为何这样慌，人还没到跟前就喊了起来。佩瑶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口，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小姐快去劝劝吧，少将军打了胜仗，可……不知怎的一回营就和大帅争执了起来，大帅说……说要军法处置！”

　　佩瑶着实吃了一惊，顾不得放下手中的木条，提起裙子便飞也似的奔出了园子。

　　营地离佩瑶住的园子并不远，至多二里地。她从小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今年行过笄礼后，爹爹就为她在营地旁买下了这个小园子。

　　天越哥哥是爹爹的养子，在佩瑶心中，爹爹和天越，还有翠姨就是所有的亲人。爹爹从来不打骂一双儿女，总是慈爱的看着他们，默许着他们之间的情意。

　　今日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为何得胜而归，反要受责罚呢？佩瑶心中又惊又疑，脚下跑得更快了。

　　远远看到了大营上空飘扬的“吴”字大旗，营帐就在眼前，情形实在有些可怕。

　　营帐外跪满了将士，乌压压的一片。人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千余人齐声吼着一句话：“请大帅收回成命！”

　　那一刻，脚下的大地似乎也被震动了，佩瑶心头猛地一颤，手中捏着的小木条不由得滑落在地。

　　她慢慢走进了人群中，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周围的将士。他们大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他们目光坚定，大有群情激奋的架势。

　　佩瑶攥紧了满手的冷汗，甚至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这些人她认得，都是天越手下带出的新兴将领。不过，也不乏有些老将。

　　有些人在佩瑶疑惑的注视下微微别过脸，是不忍？还是羞愧？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终于走到了人群最中央，那一幕让人触目惊心

　　“请大帅收回成命！”吼声再次响起，佩瑶再次战栗。不过不是由于吼声的惊扰，而是由于那响彻心扉的鞭挞声。

　　天越脱了上衣，被人赤条条的绑在木柱上，一个士兵正挥舞的火烈鞭，那健硕的身躯上横着的条条血痕，就如横在了佩瑶的心口上一样，灼灼的撕痛着。

　　“住手！”佩瑶大声呼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劈手夺下士兵手中的皮鞭。

　　佩瑶与吴天越离得很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意，扭头对上了吴天越的双眼，却错愕地看到棱角分明的俊美容颜上满是厌恶之色，浓密的剑眉斜刺入鬓，如利剑直刺人心，他猛地别过头去。

　　这个动作比鞭子抽在心里更让人痛楚，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佩瑶心疼地看着密布在天越胸前的伤痕，一定是爹爹的责罚伤了他的心，她强忍着哽咽，柔声说：“天越哥哥，我向爹爹求情去！”

　　换来的却是他鼻息间没有温度的冷哼。

　　佩瑶满心不解的愣住了，泪光盈盈，而天越却不再多看她一眼。她想问，却没有开口的机会，身后传来了爹爹的喝叱。

　　“瑶儿！放肆！”吴忠信自营帐中走出，满脸愠怒，“军法岂是儿戏，滚！”

　　一个“滚”字震得众人头晕目眩，方才还在齐声吼叫的那些人，此刻竟纷纷闭口。

　　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盛怒之下，抖出了军威，指挥三军、阵前杀敌便是这般让人胆寒的气势。

　　而他的爱女却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对待自己。她很是不解的看着爹爹，一时无法反应。

　　不仅是她，跟在吴忠信身后几位老将领也是大气不敢出，只笔直的站着。佩瑶看到跟随爹爹多年的陈叔叔满脸优容，一个劲的向她递眼色，要自己离开吗？

　　可是，这样的情形，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她冲陈叔叔摇了摇头。

　　被绑在柱子上的吴天越终于回过了头，他直视着吴忠信，眼风锐利，那双眸子亮得让人心寒。

　　“怎么？不服？”吴忠信一说出这两个词便后悔了。

　　军法如山，错了就该罚，容不得你是服，还是不服！所以根本无需置疑。但身为主帅却多此一举的问了出来，那便是心虚，更是在掩饰心虚，气势上就落了下乘。

　　明知如此，他又为何要问？或许任何人面对天越那如寒冰利刃般的眼神，都不得不心虚。

　　天越自然也是深谙此道，他闭口不答，只灼灼凝视着吴忠信，气势逼人，眼中神色似要焚毁面前的养父。

　　沉默即是默认，也是反抗，比大声喊出来更有力的反抗。

　　此刻他无需再开口，自有人会替他开口，千余将士整齐划一，跪倒在地，齐声道：“请大帅收回成命！”

　　吴忠信倒底是身经百战的一代名将，沉稳持重。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已焦急难耐。

　　他沉眉凝望着吴天越，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对视就是一场较量，一场在心灵战场上的交战，谁先回避谁就输了。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天越眼中的杀气如寒冰，如烈火，似要封冻人的心，燃尽人的意志。

　　吴忠信则完全不同，他收起了怒意，眸色也变得淡然。

　　他眼中的神色平静而笃定，却坚定不移，到了让人心慌的境地。那是一种充满了悲悯的仁爱，博大得能吸纳所有的怨愤。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挽救这个孩子，那是这么多年来的恩情和关爱。

　　人究竟要有一个怎样宽厚的心，才能平息那份愤怒，去宽恕亲手养大的儿子的背叛？

　　佩瑶揉了揉满是泪水的眼睛，强压着越发沉重的呼吸。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她能感觉到这无声的杀戮。

　　没有人知道天越想到了什么，但是佩瑶看到了他额角上渗出了汗珠，他的臂膀上的肌肉在微微震颤。

　　也许，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天越就会低下头，这残忍的一切就会结束。可惜，世事不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