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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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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信这一局下得格外辛苦,令他大费心神的不是输赢。与皇上对弈结局早已注定,除了输别无选择。
他只是想在败局呈现前,最大可能减少黑子的伤亡。这是一种意念,吴忠信耗费一日一夜便是希望皇上能感知这一点。
棋局可以败,名利可以败,哪怕是身家性命也可以败,但是人的意志不能败。因为,还有人需要他去保护,至少他是一个父亲。
吴忠信捏着棋子紧锁眉头,心头思虑万千,深感举步维艰。他与面前的主子一同长大,一同经历生死,一同获得成功,也一同享受荣华。他们曾经亲如手足,毫无间隙。可如今,却让人有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压抑。早在南郊之时就能感觉到这种压迫感。
昨日皇上召见时,只说了一句话:“朕有十八年不与爱卿对弈了。”皇上裹着夹袄深深坐在软椅中,向吴忠信招了招手,面上神色平静而倦怠,可眸色却很亮,很亮。
一天一夜,他们便这样沉默着,潇然亭中除了偶尔响起的炭火“哔啵”声,便只有棋子轻轻落下的声音。
从小他们就常常下棋,世上或许没有谁能比他们更熟悉彼此,还有彼此的棋力。
皇上做事一向果断,出手也极为利落,爱下快棋。少年时,一盘棋的输赢从不超过一个时辰。像今日这般持久的棋局,皇上一生只下过两局。上一局的对手也是吴忠信,正是十八年前。
那一局令人刻骨铭心,是吴忠信这辈子唯一一次赢皇上。
吴忠信绝不敢与他的主人争什么,无论是年轻时还是现在,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是为了皇上最心爱的女人——瑶儿的娘亲。
十八年前,与其说是吴忠信赢了,不如说是皇上放弃了。
那一局苦熬了两天两夜,吴忠信不会忘记,当年的皇子,如今的皇上,在烛火下双目赤红如血让人不敢直视。
吴忠信自然不敢去看,只埋着头不肯输了那一局。他的棋力从来就不输给皇上,只不过是他从来不会去赢。而那一局,他不敢赢,也不愿意输。
那时吴忠信的心境就如今日一样,希望皇上能感觉到他坚定地意志。
一粒白子滚落在了棋盘上,击散了周边的几粒棋子。还沉浸在棋局中的吴忠信一愣,却见皇上已缓缓起身,盖在他膝头的薄被滑落在地。
皇上呼吸变得急促,神色痛楚,望向远方的双目中竟然浮起了雾气,垂在身侧的手不住的颤抖着。
“皇上?”吴忠信有些诧异,轻轻唤了一声。
而皇上喃喃唤出口的那个名字让吴忠信的心瞬间冰封,他明明听得很清楚,却又觉得很飘渺,似乎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潇潇……”
这名字曾属于一个美丽的女子的,在吴忠信的心头萦绕了十几年。他小心的将她放在心底珍藏着,思念着。十五年了,他从未呼唤过一声,却也不曾忘却过半分。
吴忠信的痛苦一点也不比皇上少,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呼吸也变得沉重,难道那令人魂牵梦绕的身影真的出现了?她就在自己身后吗?
吴忠信也颤抖的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当他看到那抹浅黄色的丽影也生出了瞬间的恍惚。不过,他很快惊觉,那是瑶儿!
吴忠信的心才稍稍放下,另一丝忧虑又笼上心头。他慌忙扭头,皇上战栗着扶柱而立,脸上的神色几近痴迷。
“瑶儿放肆,见到皇上还不下跪?”吴忠信沉声一喝,远处的佩瑶应声跪倒在地。
吴忠信看到皇上在他的声中的身体猛的打了一个颤,也只当没有看到,慌忙跪在皇上脚边,叩起头来,额头敲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小女吴佩瑶不识礼数,都怪微臣平日疏于管教,求皇上恕罪!”
站在佩瑶身边的皇甫辕见了这情形直乍舌,又见自己父皇不言不语沉眉而立,也被唬得不敢吭声。
佩瑶觉得膝头有些酸痛,却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吴忠信的额头已满是汗珠,那磕红的一片皮肉透出了丝丝血迹。
有时短暂的瞬间会让人觉得格外难熬,皇上似乎沉默了很久很久。
吴忠信终于听到了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皇上虚扶了一把,喃喃道:“何罪之有?爱卿快快平身。”
吴忠信这才缓缓站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将皇上扶回软椅。
“这就是爱卿的女儿?”皇上问道。
吴忠信忙点头称是,转身招呼佩瑶上前来。看向佩瑶时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佩瑶听到爹爹的吩咐,赶紧站起身。“别怕,有我呢。”皇甫辕小声在佩瑶耳边说,二人一起走向潇然亭。
秋风徐起,桂花的甜香洒了满园。佩瑶的裙角在风中轻轻飘扬,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吴忠信的眉头拧得更深,心中感慨万千。不经意间女儿已出落的如此美貌,她已经大了。作为一位父亲心中本该感到既骄傲又欣慰,而此刻吴忠信却是满心的担忧。
他已看到佩瑶一侧微微肿起的脸颊,向女儿递了眼色,示意她低头。
佩瑶心领神会,低头款款施礼。她的容貌、身姿像极了她的母亲。这一点吴忠信看得到,皇上自然也看得到。
突然,皇上轻声笑道:“忠信,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对‘金女玉童’?”
吴忠信这才留意到女儿身边站着一位俊美的少年。这孩子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煞是可爱。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分外灵动。
“忠信还未见过辕儿吧?”皇上谈笑轻松,“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小皇儿,顽皮得很。”
吴忠信刚要向皇甫辕行礼,这孩子像是有意回避一般,蹦跳着走到亭内蹲身在皇上膝边,嘟着嘴小声道:“父皇没瞧见孩儿带来一位神仙般的小姐姐吗?怎好这般贬低孩儿?”
“哈哈哈!”皇上抚摸着皇甫辕的脑袋,仰头哈哈大笑,“辕儿一向顽劣,居然也有害臊的时候,哈哈……”
吴忠信见皇上如此疼爱小皇子,已将注意力从女儿身上移开,暗暗松了口气。
可佩瑶的感受则完全不同。本该是一幅父子情深的感人画面,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期间浓厚的亲情。皇上看似在和皇甫辕逗笑,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佩瑶。
他那双笑得眯起的眼睛中流出浓浓的情思,佩瑶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慈爱。佩瑶甚至觉得正在说笑的皇上眼中根本没有笑意,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辕儿是如何认识吴侯家千金的?”皇上笑问道。
本是家常般的询问,皇甫辕一本正经的起身,正色回道:“此事说来话长,辕儿改日一定向父皇细细禀明。眼下却有一桩更紧急的事要求父皇开恩。”
皇上难得见他这般认真,有些好笑的看了看吴忠信,道:“瞧我这皇儿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吴忠信附和道:“小皇子一表人才,举止得体,确属人中龙凤。”
皇上不动声色,眼风轻轻掠过低头不语的佩瑶,那红肿的面颊怎会逃过他的眼睛。皇上看向皇甫辕示意他说出来。
皇甫辕道:“今日若不是儿臣凑巧撞见,小瑶就要被人杖毙了。”
此言一出,吴忠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偷眼关切的看了女儿一眼,却见她紧紧的捏着拳头,像是在忍受极大的愤怒。
皇上的眉头不着痕迹的沉了沉,出口时却很是平和:“噢?什么人敢欺辱侯爷之女?”
“是……”皇甫辕刚要回禀,潇然亭外响起一个凄楚的哭声:“皇上,可要为臣妾作主啊!”
皇甫辕不用转身就知道来者为何人,不由得厌烦的拧起了眉。他向来看不惯蜜妃在宫中所作所为,正想借此机会好好整治她一番。
可就在他转身之时却迅速选择了沉默。
即使后宫所有的人都畏惧蜜妃,皇甫辕也不会怕她!所以,他选择闭口不是因为怕了蜜妃,而是对她身旁之人有所忌惮,那人正是秦相。
皇甫辕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皇上,不怕贵妃,却独独畏惧秦相——他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