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将女》辛无痕

11、【11】

　　花丛深处某人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变浓，他指间捏着一支月季轻轻转着：“真有趣，蜜妃当年初入宫门之时，是哪种女人呢？”

　　那支月季还未完全绽放，只因花枝的方向生得有些突兀，宫中的花匠便将其剪落在花坛中，还未及清理。

　　皇甫轩用指腹轻抚着折损的花瓣，就像在安慰一个受到伤害的女子，凤目中满是温柔的怜惜。

　　男人有时很奇怪，会毫不吝啬的将柔情倾注在一件死物上，却不愿花一点点工夫看一眼身边的女人。

　　蜜妃就是这样认为的，她怨毒的望着皇甫轩的侧影，紧紧攥着粉拳，任由指甲在掌心断裂。

　　初入宫门时的情形在她脑海中涌现。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欣喜得就像个孩子。四处张望之间却在浮华中撞见了他。

　　那一天，皇甫轩就像现在一样，蹲在花坛边抚弄着飘落的残红，眼眸中流淌出无尽的忧伤和怜悯。

　　年少的她就像着了魔，痴痴的走到他身旁，陪着他蹲了很久。

　　所有的情形都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日。同样年少的他终于开口轻声说：“如果能有选择，不要住进皇宫，这里不适合你。”

　　“为什么？”

　　他说：“皇宫中有魔鬼，你看不见它。等你看到时，就已经被它吞了。”

　　临走前，他只看了她一眼，凤目中透着怜悯，就像看那些可怜的残花一般。仅仅是这一眼，便足以让她的心一生都无法逃逸。

　　而命运总是爱作弄人，什么都来不及说清楚，她便成了他的母妃。

　　蜜妃极力克制着心底的恨意，既然不能在一起，老天又为何要让他们相遇？如果不是这样，如今她的心中会不会少一些不甘？

　　她压低着嗓音，冷冷道：“我进宫时是什么样，你……忘记了？”她的话并非冷得毫无温度，还存着些许期盼。

　　皇甫轩似乎没有觉察到蜜妃的恼恨，仍旧悉心的为那支月季整理着花瓣。

　　蜜妃恨不能变成他掌心的花，只要他愿意同样温柔的对待她，哪怕只是片刻。

　　半晌，皇甫轩才沉声喃喃道：“依稀记得七年前，相爷将一个女孩儿带进宫，与今日的情形何其相似。”

　　蜜妃竟已潸然泪下，像是了却了多年的心愿，哽咽道：“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一定是记着的……”

　　此时此刻，只要皇甫轩能看她一眼，她必定会抛弃一切，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可惜他没有，似乎没有人能将他的注意力从那朵该死的花上挪开。一股恨意再次在蜜妃心中漫起。她缓了缓气息，闪烁着满是泪水的眼睛：“那天你还说，宫中会有魔鬼会吃了我……你一定记得，对吗？”

　　皇甫轩自袖中抽出一方白丝帕，小心翼翼的将那花包裹起来，又轻轻地放回袖中。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轻声一叹，道：“我错了。”

　　蜜妃已破涕为笑，欣喜得有些颤抖。这么多年了，他对她的示爱从未回应，今日他却说他错了！老天，他一定是回心转意了！

　　皇甫轩仍旧没有看蜜妃一眼，转身离开了那个花坛，边走边道：“我说错了，魔鬼吃不了你，因为它已经住进了你的心里。”

　　“你！”蜜妃大恼，心有不甘的紧跟在他身后，恨不能撕碎了他的背影，好让这个影子永远不要在梦中出现，她怒极反笑，冷冷道：“哼，我劝你有闲工夫摆弄花草，不如想想怎么对付相爷，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甫轩似乎无动于衷，也不回头，继续走着，说笑间带着几分讥讽：“相爷还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居然浪费银子去请暗天门的人，可笑之极！”

　　“什么？”蜜妃脚下一滞，多年练就得莲步有些凌乱，“什么意思？”

　　皇甫轩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师傅是谁？那就难怪了。不过，相爷是知道的。我也劝娘娘一句，有工夫跟着我在园中闲逛，不如赶紧去追相爷，晚了就来不及了。”

　　蜜妃又恨又恼，却见不远处走来一队侍从，不便发作，小声急道：“什么意思？”

　　皇甫轩无奈的摇头，故作感慨道：“唉，说实话那丫头长得真难看，尤其和娘娘一样，黑不溜秋的。不知父皇为何只偏爱这样的女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蜜妃已转头快步的走了。

　　皇甫轩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眯起细长的凤目，嘴角边的笑意还留有几分寂寥。

　　他没有唬人，皇城中真的有魔鬼，它会夺走女人的生命，比如他的母亲。

　　女人们如果没有被它吞噬，也会被它控制。它可以让一个曾经善良的少女变得面目全非，就像这位宠贯后宫的蜜妃。

　　皇甫轩快步离开了皇宫，这个他曾经的家，他知道宫中不会平静。

　　蜜妃最近这么“不听话”，相爷自然不会毫无作为。愚蠢的女人总是自以为是，杀不了人还想嫁祸，这等粗陋招数也只能哄哄辕儿那个傻小子。

　　……

　　蜜妃在怡和殿前追到了秦相和佩瑶，在佩瑶回眸的那一瞬，蜜妃完全惊呆了。

　　秦相的笑始终一成不变，话语温柔得如和煦的春风：“佩瑶，赶紧拜见蜜妃娘娘，她可是后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相话中透着古怪，佩瑶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能感觉得到。她倚言向蜜妃娘娘福了福，抬起头时对上了蜜妃的目光，一时有些错愕。

　　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和佩瑶有着同样的小麦色的肌肤。令佩瑶诧异的是，她竟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长袍。

　　鲜亮的大红色会使白净的肤色显得更白，会将麦色的肌肤衬托得更暗。这是佩瑶从来不敢尝试的颜色。记得小时候，一年春节翠姨为她做了一身红色的夹袄，结果被天越嘲笑了整个正月，说她是裹着红缎子的黑碳球。

　　不过，此刻佩瑶在心中暗暗赞叹，蜜妃这身红不但不难看，反而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娇艳、华贵，就像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蜜糖，难怪她被皇上封为蜜妃。

　　蜜妃眼中的惊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秦相为投皇上所好，没少往宫中献女人。幸而独宠她一人，慢慢就将那些女人忘在了一边。

　　不过，蜜妃可以容忍皇上宠幸各色各样的美人，却惟独不能让他见到拥有蜜色肌肤的人。更何况，这个女孩与画上的人太像了。

　　她突然快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佩瑶面颊上，厉声训斥道：“大胆！本宫未曾叫起，你竟敢私自起身，还敢直视本宫，难道相爷没有教过你礼数吗？”

　　秦相极有涵养的保持着三分笑意，负手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似乎在欣赏这位蜜色美人发作时的模样。他微微侧目，只见佩瑶的面颊已肿胀了起来，紧紧抿着唇，杏目瞪得圆圆的，冷不防被打了一巴掌显然又惊又怒。

　　相爷的心情似乎更好了，这一定会是一出好戏。

　　蜜妃说话间斜眼扫过秦相，阴阳怪气道：“相爷的眼光越来越不济了，送进宫的货色一个不如一个！”

　　她看出相爷并不护着佩瑶，心道这女孩儿一定身份低微，又见佩瑶满目愤怒的直视着自己，心中更是窝火，发作起来便愈加有恃无恐。这位娘娘的出生本不算高贵，修养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喋喋不休的谩骂着：“这等贱人连宫廷礼仪都不懂，还想勾引圣上？送进来也是死路一条。相爷不如领回去自己享用，免得污了圣上的龙体！”

　　那些带有侮辱性的字眼不断的刺激着佩瑶的神经，算起来今天这一巴掌还是平生第二次。若是贵妃娘娘训斥她不知礼数，佩瑶也就认了，而她后面的话语真是不堪入耳。

　　“住口！”佩瑶沉着脸道，“这就是宁国贵妃的淑仪吗？”

　　震惊，愤怒，有失颜面，所有的情绪都让这位娘娘抓狂，她再次抬手，臂腕却被秦相一把捉住：“够了，不过是个孩子，至于让娘娘这样动怒吗？依本相看，娘娘一定是在别处受了气，难道今日见过什么让您不开心的人？”

　　这句话更深刻的刺激了蜜妃，相爷眼中的深邃让她开始慌乱。而掩饰慌乱最好的方式便是愤怒，蜜妃更加怒不可遏：“放手，本宫要教训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啪！”佩瑶反手一挥，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了蜜妃了面颊上。

　　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那个聒噪的蜜妃不可置信的瞪着面前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