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起》陆羽聆

8、羽句篇6

　　晨间食肆，热气蒸腾，水气氤氲，麦香弥散，赵家烧饼开张迎客。
　　赵夕句打开蒸屉，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急忙躲开，整个人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又觉得自己很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羽箭站在远处，看见夕句笑容可掬的样子，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从遇见夕句开始就是这样，他总能被夕句的情绪轻易感染。
　　“客官，您吃着要是觉得味道好，就再来！”
　　赵夕句利落地收钱丢进抽屉里，数了数卖了几个烧饼，听见脚步声，立马扬起笑容抬头，就看见羽箭直勾勾地盯着他。
　　夕句的笑容僵在脸上：“是小羽啊……”
　　羽箭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原本开心的心情一扫而空，甚至有些失落，说道：“是我，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没有。”
　　夕句低头，双手扣着包烧饼的油纸。
　　“说好我们依旧是好朋友，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那么多天，你都没有再来我家，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夕句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心里烦乱的很，想说没有，可是他又确实在躲着小羽。
　　“你是不是讨厌我……”
　　夕句焦急地辩驳道：“当然不是了。”
　　夕句从锅里拿出一个烧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小羽。
　　“小羽，这个给你，我很喜欢你，不要多想。”
　　羽箭看见烧饼，第一次他没有接受夕句给他的东西，他不想就这么离开，他今天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不想吃烧饼，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如果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的。”
　　夕句看见羽箭垂眸嘟嘴，一副委屈难过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你不想吃，我想吃啊。过来坐，陪我一起吃。”
　　明明刚刚还执着地要等夕句的答案，这会子全忘了。羽箭大步走进烧饼铺，坐在夕句旁边，咬了一口夕句递过来的烧饼。夕句就着羽箭咬的位置，咬了一大口，又送到羽箭嘴边。
　　羽箭看着夕句脸上的麦饼碎屑，心里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痒的，他伸手想抹去夕句脸上的碎屑。
　　夕句面对突然靠近自己的小羽，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一张眉目如画的脸近在咫尺，还有那指腹摩擦的微妙感觉，让他的呼吸开始紊乱。
　　小羽感觉到了夕句的异样，他想收回自己的手，却发现眼前的夕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开朗活泼让人觉得开心的样子，而是……而是什么呢，小羽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很喜欢，喜欢的感觉充斥了整个心间。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摸了摸夕句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莫名的激动，让他忍不住摩挲了好几下，直到夕句将他的手打开，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
　　“对不起，夕句。”
　　“小羽，我现在可以确定你真是个鬼魅。”
　　“为什么？”
　　羽箭抬头，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看的夕句又恨又爱，伸手揉搓他的脸来平复自己难以抑制的心动。
　　近几日，云来镇最大的富商贾员外重金请来了京城有名的琴师祝一鸣，为自己的蓬莱阁开业庆贺，歌舞不断，锣鼓鞭炮响了几天，好不热闹。
　　夕句也被请去帮忙了，因他手脚利索，做事勤快，让前台掌柜很是喜欢，经常让他去给祝琴师送些东西，一来二去的，夕句倒是和这位祝琴师熟稔了不少。
　　“平日里都要在我这里赖上几分偷偷懒，怎么今日倒想是要急着走的样子。”
　　夕句放下祝琴师的换洗衣物，笑着说道：“今日，我跟我朋友约好了，让他来蓬莱阁看歌舞表演，我得带着他。”
　　“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朋友，是小情人吧？”
　　“哪有……就是朋友。”
　　“呵呵呵……”祝琴师捏了捏夕句的脸，“逗你的呢，小孩！”
　　“我都十五岁了，我才是小孩。”
　　“就你这小身板哪里像十五岁的。”
　　“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祝琴师看着夕句离开的背影，笑道：“这孩子还挺有趣。”
　　旁边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却说道：“不过是一普通的乡野之人。”
　　“怎么，你吃醋了？”
　　“属下不过是实话实说，公子喜欢便是了。”
　　祝琴师原本玩味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拨了拨琴弦，说道：“你真无趣！”
　　男子低头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蓬莱阁前车水马龙，夕句领着小羽在蓬莱阁里逛，小羽看着里面的成双成对的人有手牵着手的、有挽着手臂的、有搂着肩膀的，可他们两个还隔着一段距离。
　　小羽伸手去拉夕句的手，夕句连忙甩开，他就去挽夕句的胳膊，夕句将手抽了出来，于是他张开手臂整个抱住夕句，夕句挣扎不开，一脸无奈。
　　“小羽，你在干嘛？”
　　“从你知道我是鬼魅以后，就不让我抱了，我真的不会害你。”
　　“不是，我们这样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你看他们都这样，也没人觉得奇怪啊？”
　　“因为他们是夫妻，我们是朋友。”
　　“那我们不能做夫妻吗？”
　　夕句看着小羽用最单纯好奇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怎么做夫妻啊？我们都是男人，我们只能做朋友或是兄弟。”说罢，揽着小羽的肩膀，“这样总行了吧！”
　　两人逛累了，夕句就拉着小羽到后院休息，这里是祝琴师居住的院子，一般人不会进来叨扰。
　　这时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响起，夕句朝声音处看去，是祝琴师，看起来面色不善。
　　“我说了，你可以走了，不必待在我身边。”
　　祝琴师身后跟着一个黑衣男子，这人夕句认识，是祝琴师身边的护卫，名叫觅风。
　　“公子于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需得保护公子周全。”
　　“这些年来，你屡次三番替我挡下危险，已经够还我那救命之恩，我也不想落个携恩索惠的名头，从今日起你便是自由身了。”
　　“属下若是哪里得罪了公子，公子厌弃属下，属下走便是了，只是容许属下送公子安全回京，觅风才能安心离去。”
　　“你不过是为了报恩困在我身边罢了，现在你是自由身了，还需要在意我的安危吗？”
　　“请公子准许。”
　　“不需要，我就不信没了你，我自己回京还能死在路上不成。就是真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原本半跪着的觅风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祝一鸣，声音低沉，极力克制自己的威压：“公子莫要乱说话！”
　　祝一鸣揪着觅风的衣襟，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赵夕句还没来得及惊讶，这一吻便结束了。
　　觅风愣在当场，祝一鸣眼眶开始湿润，声音中带着哭腔：“怕了吧！害怕就给我滚！滚的远远的，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祝一鸣转身想走，却被觅风拉了回来。
　　“公子都不怕，属下就很不会怕了。”
　　在祝一鸣的诧异中，觅风吻上了他的唇，不同于之前的一触即离，现在的吻轻柔绵长，在昏暗的烛火中，朦胧又美好。
　　而一旁围观的赵夕句，整个三观都被颠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可以……”
　　听到自己的声音，又立马捂住嘴巴，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院子中间的两人，直到一双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赵夕句拉下眼睛上的小手，就往外跑。跑动的风迎面吹着他的脸，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小羽，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在吸白衣人的阳气。”
　　赵夕句一脸无语：“什么跟什么啊？”
　　“这就是吸阳气的动作，他们吸了那么久，人会死的，所以我才捂了你的眼睛，怕你看见了会害怕。但是，很奇怪，他们都是人……人也可以吸阳气吗？”
　　“所以他们不是在吸阳气，他们是在……”赵夕句欲言又止，“小羽，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一个鬼魅在大晚上也没什么好送的，倒是你很危险，我送你吧！”
　　“嗯嗯。”
　　第二天，赵夕句端着午饭来到祝琴师的房间，平日里祝一鸣都会起很早来练琴，今日都已经晌午了，祝一鸣好像才刚起来不久，声音都有些嘶哑。
　　“有什么事可以直说。”祝一鸣将碗搁下，“我知道你昨晚看见了，觅风是做过暗卫的，你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如果你接受不了，日后我会跟掌柜说，换别人来伺候，但如果你把这件事传扬出去……”
　　“我其实是想问你……”赵夕句打断祝一鸣的话，“男人之间也可以互相喜欢吗？不是只有男女才会互生情愫吗？”
　　“当然不是了。京城好男风的人可不少。”
　　赵夕句试探地问道：“那也就是说这也是可以的，对吗？”
　　“你该不会？”
　　“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一鸣莞尔一笑，挑眉道：“是昨晚跟你一起逃走的那个？”
　　赵夕句点头，随后叹了一口气：“是了，但是我不知道他跟我是不是一样。”
　　“听觅风说那人很黏着你。”
　　“他什么都不懂，傻傻的，但是很可爱。”
　　说着赵夕句笑了起来，不同于他平日爽朗开怀的笑，这个笑甜蜜又温柔。祝一鸣有些感慨，一个人面对喜欢的人就是会有不同的一面，自己又何尝不是，温文尔雅的祝琴师也会耍小性子。
　　“那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至晚夏，夜晚的蝉鸣声变弱，羽箭看着皓月当空，寻思着是个修炼的好时候，便开始盘坐。
　　没过多久，他闻到了赵夕句的味道，于是睁开眼睛。
　　月光下，夕句身着红黑相间的锦服，高高的马尾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腰间束紧身长玉立，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又意气风发。若不是这里散发着赵夕句浓烈的味道，羽箭还以为是谁假扮的。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羽箭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道：“认识，却有一点不像夕句了。”
　　“那你喜欢吗？”
　　羽箭点头。赵夕句上前，搂住羽箭的脖子，笑着凑近问道：“真的吗？”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话，明明只是夕句最平常的笑容，却像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羽箭不自觉地也搂住了赵夕句的腰，声音变得沙哑：“真的喜欢。”
　　夕句松开手，挣脱羽箭的拥抱，躺在他们一起搭的石床上，说道：“过来，你看今天的月亮特别漂亮。”
　　羽箭也上来躺在夕句旁边，他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他转头看着夕句。
　　此时的夕句很紧张，他本来刚刚就想行动的，可是面对羽箭目不转睛的样子，他突然就开始打退堂鼓，紧张又害羞。
　　“小羽，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你真是……”
　　赵夕句拿他真的没有办法，他翻身一跃，压在羽箭的上方，两人的距离变得非常近，近到夕句可以看清楚小羽脸上的绒毛，睫毛在月光的照耀下倒映出长长的影子，雪白的肌肤如凝脂一般，显得红润的嘴唇格外诱人。
　　夕句俯下身，亲了亲小羽的眼睛，看到小羽没有抗拒自己，便吻向他的唇，再快要亲到他的时候，被小羽捂住了嘴。
　　这一瞬间，赵夕句宛如从极乐世界掉入地狱深渊，心里的冷从头凉到脚，他起身尴尬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先走了。”
　　羽箭立马抱住他：“别走。你今晚陪着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心情不好。”
　　羽箭探出一个脑袋，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你知道我刚刚在做什么吗？”
　　“你刚刚想帮我修炼，我把你推开了，所以你才不高兴。”
　　赵夕句一头雾水，问道：“什么跟什么啊？”
　　“嘴对嘴，你把阳气过给我，这样的月圆之夜确实对我的修为大有益裨，但是我不需要，我怕你的身体会变差。”
　　“我不是要把阳气过给你，是……”
　　“是什么？”
　　赵夕句按着羽箭不让他起来，说道：“待会儿，我做什么，你不许阻止。”
　　羽箭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看起来像是嗷嗷待宰的羔羊，惹得夕句忍不住笑起来，带着笑意轻吻了他的唇。
　　羽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瞪大双眼看着夕句，他明明没有吸他的阳气，可是为什么感觉自己浑身变热了。
　　夕句摸不清羽箭是什么反应，好像是吓呆了，于是他再次倾身向前，这一次他轻轻含住他的嘴唇，慢慢亲吻着，红透的耳垂，灼热的鼻息，暧昧的氛围，都在挑动彼此的心弦。
　　羽箭猛的推开夕句，在夕句还处在半梦半醒中时，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夕句，好像我也得病了，跟你之前一样的病。我的心跳的很快，脸也是烫的。”
　　赵夕句看到羽箭情窦初开而不自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摸着他胸口上的手说道：“是的，你病了，跟我一样的病，是我过给你的。”
　　羽箭看着夕句，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起生病了，夕句还这么开心，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病一点也不痛苦，反而让他觉得心里甜甜的，感觉自己像是要飘起来了。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但他却只明白一件事，他的心里满满的，全都是赵夕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