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起》陆羽聆

6、羽句篇4 赵夕句

　　赵夕句知道羽箭最近总往天泉寺跑，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恰逢初一，每家每户都会往天泉寺送些东西，聊表心意，也向佛祖祈求这一个月可以顺顺利利。
　　赵夕句拎着赵娘子做好的烧饼，往林泉山走，路上遇到秦五提着篮子，篮子里是些纸张、布料和墨条。秦五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夕句昂着大步往前走，连个眼神也不给。
　　那天秦五不在，不然他肯定会给秦五一点苦头吃。
　　吴二看到赵夕句这模样，骂道：“什么玩意！”
　　李老四也附和：“就是，不就是一小痞子，给他能耐的。”
　　秦五没理会他们，穿过人群，走到赵夕句身边。赵夕句立马走开，离他一丈远。秦客轻笑一声，说道：“你是小孩子吗？”
　　“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现在只有小羽一个朋友。”
　　“我知道你生气，我告诉他们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对他们好。还有那个小羽，他来历不明……”
　　“停，你别在我面前说小羽的坏话。”
　　“好我不说，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赵夕句一脸得意，装腔作势道：“我考虑一下吧！”
　　秦客知道赵夕句不生他的气了，放松下来打趣道：“你还欠我五两银子呢，该不会不理我，是为了不还钱吧。”
　　“少来了，还你！”
　　赵夕句从兜里掏出银子，放他篮子里。
　　“你不买线索了吗？”
　　“买了也翻不了案了，是县官老爷的告示。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呢，等我长大了，进到军营里自己去查。”
　　“好吧，下次要钱用还可以找我。”
　　“谢了。”
　　林夕句将篮子里的烧饼，放在寺庙用来接受布施的盆子里。
　　站在他身边的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
　　“小师傅，向你打探一件事。”
　　“施主请说。”
　　“最近你们寺里是不是来了一个很漂亮的人，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施主说的可是小鬼施主。”
　　“小鬼施主？”
　　这时，赵夕句才想起来，小羽的全名是“鬼羽箭”。
　　“对对对，就是他。他在哪呀？”
　　“小鬼施主就在后院的禅房里。”
　　羽箭抄完一份经文，将它摊在旁边晾干，鼻尖传来熟悉的味道，但寺院里都是浓重的檀香味，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闻到了赵夕句的味道。
　　不一会儿，慧心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小鬼施主，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羽箭站了起来，欣喜不已，问道：“他是不是眼睛很大，嘴巴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脸也很小，皮肤不算太白。”
　　“是的，他说他姓赵。”
　　羽箭想出去找赵夕句，可是他答应了空明今天要写完这几张经文，不早点写完拿到钱，就得花更多的时间来天泉寺。
　　“小师傅，你让他进来吧，我保证他不会乱动这里的物件。”
　　“好吧。”
　　赵夕句推开门，就看见羽箭在埋头写些什么，他走过去，上面端端正正的小楷特别好看。
　　“小羽，你会写字啊，真厉害。”
　　羽箭抬头，看着赵夕句好奇的样子，问道：“你不会吗？”
　　“不会，写字要请教书先生，或者去私塾，一年就要好几两银子，我家没那么多钱，也就秦五一直在上学，教了我识字，但我不会写。”
　　“我不仅可以教你识字，还可以教你写字。”
　　“你每天来天泉寺就是为了写这些东西吗？”
　　“是呀。”
　　“为什么要写？”
　　“我答应了要给你钱。空明师傅跟我说，只要我帮忙抄写经文就可以拿到银子，最迟再过一个月我就能攒够了。”
　　赵夕句没想到羽箭每天来这里抄写经文是为了帮他赚钱，心里既感动又有些愧疚，说道：“小羽，你对我真好。那天我不该说你的心眼真坏，你很好，特别好。”
　　羽箭停下手中的笔，双手捧着赵夕句的脸，揉搓了一阵，赵夕句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你也很好，特别好。娘亲跟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人总是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但我相信你不会。”
　　“我爹说过说到就要做到，我爹也不会这样的。”
　　“可是你跟你爹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因为……”羽箭想了很久，才找到可以形容的词，“因为夕句就是夕句，我只认识一个夕句。”
　　“我也只认识一个小羽。”
　　赵夕句捏着羽箭写好的经文，说道，“其实你不用再抄了，我爹的事是县官老爷贴的告示，就算拿到了线索也没法翻案，况且我看那人就是诓骗钱财的。等我长大了，自己去军营里查。”
　　羽箭思考着赵夕句的话，过了许久问道：“县官老爷管不了的话，那比他更大的官能管吗？”
　　“应该能吧！”
　　“我明白了。”
　　羽箭让赵夕句先下山，自己规规矩矩地把经文抄完，就去找空明。
　　“小施主，似乎不是来问我要工钱的。”
　　羽箭坐在蒲团上，说道：“嗯嗯。我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法力那么厉害，应该料到了吧。”
　　“再过半个月，会有贵客来到天泉寺。”空明师傅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笑着问道，“可是小施主要怎么帮朋友。”
　　“我会有我的办法。”
　　第二天，羽箭靠在赵夕句的身上，坐着牛车发出去县城。
　　“你怎么想到去县城？”
　　“镇里都玩遍了，就想去县城玩玩。”
　　“可是我没有带多少钱。”
　　羽箭摸了摸赵夕句送给自己的荷包，说道：“我有啊！”
　　“都是你在天泉寺挣的。”
　　羽箭点点头，伸手抱着赵夕句，赶牛车的车夫奇怪地撇了他们一眼。
　　赵夕句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问道：“小羽，我发现你经常喜欢抱着我，为什么？”
　　小羽坦然地说道：“你身上的阳气让我觉得很舒服。”
　　“什么阳气不阳气的！”
　　“对，你是人，你看不到。比如说这个车夫，他身上的阴气太重了，应该和很多女人待在一起过。比如那个耕地的农户，身上的阳气太旺了，暴躁易怒，可能还杀过人。”
　　赵夕句连忙捂住小羽的嘴，对车夫和农户尴尬地笑笑，说道：“他就一小孩，胡说的。”
　　车夫手心冒着冷汗，他昨晚确实去了勾栏瓦舍，跟很多女人待过。而地里的农户却爽朗一笑，说道：“这位小师傅也没说错，我这人脾气是不好，早些年也确实干过刽子手。”
　　赵夕句松开捂住小羽的手，说道：“有些话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好，那我不说别人。就说你，你身上的阳气很干净，所以你一定不能随便相信别人，会有很多东西觊觎你。”
　　“我知道了，小师傅！”
　　两人在县城里逛了好几个铺子，玩了好一阵，最后找了家客栈决定住下，明早再回镇里。
　　夜深月落，羽箭来到县衙前，起身浮在半空中，开始施法，胸膛前的血玉发出诡异的红光。不一会儿，一个鬼怪从空中掉落，摔在地上。
　　那鬼摔在地上，立马跪好：“不知鬼玉大人在此处，小的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你起来吧！”
　　那鬼毕恭毕敬地站好，小羽将赵大的事情说了一遍，问道：“此人可是真的如县官张贴的告示那般是逃兵？”
　　“回禀大人，这县官暗地里收了回扣，和军营两边串通好昧下士兵的抚恤金。”
　　“有证据吗？”
　　“有来往的书信放在暗格内。”
　　“带我去看看。”
　　羽箭记下县官的面容，和暗格里书信的内容。等到半个月后，天泉寺果然来了一位高官，趁着他在禅房休息，羽箭施法让高官做了一个梦，正是那县官打开书信的场景。
　　过了半个月，巡抚大人下来彻查军营贪污案，首先就是给赵大翻了案，赵娘子领到了早该属于她的抚恤金，当天在所有十里八乡的人面前哭成泪人。
　　赵夕句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跑来找羽箭，眼里还挂着泪，脸上却抑制不住地笑，又激动又开心。
　　“小羽，你知道吗？我爹翻案了，他不是逃兵，是狗官为了贪污抚恤金，故意说我爹是逃兵。”
　　“嗯，你爹不是逃兵。”
　　赵夕句听到小羽这句话，眼泪抑制不住的掉出来。
　　这次小羽心里没有喜悦，反而很酸很痛，他上前抱住赵夕句，柔声说道：“你应该开心才对，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赵夕句埋在小羽的肩膀上哭着说道：“我很开心，就是觉得委屈，我爹命都没了，他们竟然可以给他随便安个名头，草草了事，就为了点银子。”
　　羽箭的头也靠在赵夕句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安慰道：“现在一切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赵夕句睁眼，低头看了眼地下，发现日空下只有自己的影子。
　　“小羽……你的影子呢？”
　　羽箭安抚赵夕句的手一顿，看着赵夕句的影子，呆呆地说道：“是了，我的影子呢？”
　　天泉寺，赵夕句站在禅房门外，空明推门出来，夕句立马上前问道：“小羽他怎么样了？”
　　“他这几个月贪恋人形，修炼不到位就变回魂体，等他休息几天就好了。”
　　“小羽他……”赵夕句低着头，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问出来，如果问出来会不会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小施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也不必来问老僧。”
　　“我知道了，空明师傅，我会自己想清楚的。”
　　赵夕句失魂落魄回了自家的烧饼摊。赵娘子今天开心，打算做一桌好菜，顺便把嫁到隔壁镇的女儿叫过来一起吃饭。
　　看见赵夕句回来，就让他过来打下手。
　　“阿句，过来帮娘把这块肉切开蒸上锅。”说完，赵娘子还等了一会儿，看见儿子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耐烦道，“发什么愣呢？快过来！”
　　“哦……哦，来了。”
　　赵夕句利落地把一块肉切成肉片，用水清洗过，倒上酱汁端上锅蒸。拿起一旁的大蒜开始剥，一边剥一边出神。
　　“今个不是你父亲翻案嘛，天大的好事，怎么你还闷闷不乐的。”
　　赵夕句将蒜丢进捣盅里，开始捣蒜，斟酌了许久才问道：“娘，如果你不该结交的人，他对你很好，你还会跟他有来往吗？”
　　“他对你很好，为什么不该结交，他是坏人？”
　　赵夕句立马反驳道：“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那就来往呗！”
　　“可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万一他哪天变了，来害我怎么办？”
　　“那就不来往。”
　　“可是如果不来往了，那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那就来往。”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不来往。”
　　“可是……”
　　赵娘子彻底恼了，骂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婆婆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