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起》陆羽聆

5、羽句篇3 天泉寺

　　天泉寺建在林泉山的半山腰上，位于云来镇的东南方。山寺幽宁僻静，各色山花随着季节盛开，装点着寺院的风景，枝头上栖息的鸟儿发出悦耳的鸟叫声，伴着寺院里的僧人清晨打扫、练功。
　　香炉内点着的线香与红烛，萦绕着阵阵檀香味，羽箭嗅着这味道，鼻子便又酸又胀，他实在是不喜欢。
　　看见一个在院子里洒扫的小和尚，便主动上前询问：“空明师傅在吗？”
　　“阿弥陀佛，师傅现下应是在做早课。”
　　“好的，谢谢小师傅。”
　　“不必客气，鬼施主。”
　　空明敲着木鱼诵经，听见门外的响动也不管，把这一卷经书诵完，才看向羽箭。
　　“今日小施主怎么有空来贫僧这里。”
　　“本来是没空的，我想和夕句待在一起。可是夕句需要钱，我没有人间的钱，所以想问问你，怎么才能拿到人间的钱。”
　　“呵呵！”空明师傅大笑，“小鬼施主也会为金钱苦恼，看来是动了凡心。”
　　羽箭歪头，不懂空明在说什么，继续问道：“师傅有什么途径可以拿到钱吗？”
　　“正好，寺内过往的香客有阳气过旺者，需要小鬼施主的阴气压一压。就劳烦小鬼施主抄写一些经文，贫僧每日结给你工钱。”
　　于是这几日，羽箭天天往天泉寺跑，和夕句相处的时间便少了。一开始找不到羽箭玩，赵夕句还会在烧饼摊帮着打下手，久了他那颗贪玩的心又起来了，便跑去找以前的小伙伴。
　　赵夕句踏进他们以前玩耍的破院，就觉得不对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嘲讽。赵夕句厚着脸皮笑，揽着李老四的肩膀。
　　“老四，咱哥俩好久没去捉虫了，今天去呗，我发现一个特别好的地方。”
　　“谁跟你是哥俩？松开。”
　　“哟，怎么了，还生气了。”
　　吴二看着赵夕句一脸不屑：“赵老二，别太把自己当根葱。你以为你是谁，真是没皮没脸。”
　　赵夕句上前揪着吴二的领子，怒道：“说什么呢！”
　　李老四没好气道：“吴二说的没错，平日里把你当老大，不过是因为你有一个当官的爹，现在你爹不过是一个上了战场，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怂蛋。厚着脸皮在这里逞威风，你还真以为你挺能耐啊，敢教训我们。”
　　赵夕句听到李老四的话，怒火彻底点燃，眼睛恶狠狠地看向李老四，吓得李老四打了个哆嗦。
　　“你说谁是逃兵？”
　　吴二大着胆子说道：“就是你爹！我们都听秦五说了，他们家跟县官老爷认识，还会有假。”
　　李老四看到有人帮腔，胆子也大了起来，说道：“逃兵还不让人说了！”
　　赵夕句抡起拳头就是直击李老四的面门，周围的人都被他这个架势给吓到，吴二捏紧拳头朝赵夕句打过来，被赵夕句一脚踹倒。
　　吴二气的不行，他打不过赵夕句，就故意刺激他：“你爹就是逃兵，你就是逃兵的儿子！”
　　本来赵夕句打过了也就算了，可吴二的话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就这样五人打了一场混战，不过是赵夕句单方面打其余四人。
　　事后几家人联合起来，闹到赵娘子的烧饼铺子前。
　　“你看看我家孩子被打成什么样了？”
　　“就是！”
　　“赵娘子,平日里我们可是经常照顾你家的生意。现在倒好，你儿子把我家儿子打成这样。”
　　“你这是助纣为虐，将来孩子大了指不定成什么样。”
　　“必须给个说法。”
　　赵娘子拎着赵夕句就跟拎着小鸡崽一样，吼道：“给我赔不是！”
　　赵夕句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对他的谴责和鄙夷，倔脾气就上来了。
　　“我才不道歉！”
　　赵娘子拿起桌上的枝条就是一甩，一条红痕赫然出现在赵夕句的脸上。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赵娘子本人也被惊住，她没想到赵夕句躲都没躲。
　　于是她丢掉枝条，拿起擀面杖，继续威慑道：“快道歉。”
　　“我不道歉。”
　　赵娘子怄得不行，用力打了几下赵夕句的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爹教你的拳脚功夫就是让你去打人的？你是不是以为你大了，娘就管不了你了。”
　　赵夕句心里觉得委屈，可他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示弱，他抬头看着赵娘子：“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道歉。他们说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说我爹是逃兵。”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婶说道：“这也不是乱说，是县官老爷贴的告示里写着的。”
　　“就是，还不让人说了。”
　　赵夕句红着眼眶反驳道：“我爹跟我说他这辈子就是想建功立业、守卫疆土，他怎么可能做逃兵。”
　　周围的人也知道赵大的为人，不太可能做逃兵，纷纷缄默不语。赵娘子看着儿子心里明明难受得要命，却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的倔强模样，心疼不已，上前忍痛抽了赵夕句几棍。
　　被几个婶子拦下，劝解道：“就是个孩子，怎么还下那么重的手。”
　　赵娘子坐在烧饼摊的灶台上，哭道：“谁让你爹是个短命鬼，生前也不知道再多帮衬一点邻里，死了招这些流言蜚语，让我们孤儿寡母讨气受。”
　　周围的人觉得赵娘子像是在往自己脸上扇耳光，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赵大是个热心肠的，平时都爱帮衬乡亲。
　　赵夕句听到赵娘子的话，差点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始终相信爹说的好人会有好报，他爹一定会有祠堂供奉的英雄牌。没人相信他爹不是逃兵，他就自己找到证据来证明。想着，便跑了出去。
　　周围的人也没在追究赵夕句打人的事情，主动收拾起凌乱的烧饼摊，年纪大一点的妇人，围着赵娘子宽慰。
　　羽箭从林泉山上下来，揉了揉抄经文抄累的手腕，大老远的还没到家门口，他就闻到了赵夕句的味道。
　　羽箭看了眼周围没人，便瞬移至宅院门口，打开门就看见赵夕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赵夕句听到开门声，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向羽箭露出一个笑容。
　　羽箭看着赵夕句脸上的红痕，脚步一顿，心里一股无名火，让他原本不错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脸色阴沉地可以滴水。
　　“谁欺负了你。”
　　赵夕句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没事。”
　　羽箭坐在赵夕句身边，一脸严肃道：“谁欺负了你，我帮你教训他。”
　　赵夕句噗嗤一笑：“就你这小身板能教训谁？别人欺负你还差不多。”
　　“云来镇没有人可以欺负到我。”
　　“那是，有我罩着你嘛！”
　　羽箭看着赵夕句的眼睛，发出疑问：“你怎么了？眼睛为什么红了？”
　　看着羽箭关切的眼神，赵夕句原本已经不想再哭了，可现在又忍不住了。他赵老二那么多朋友，到头来真心的只有羽箭。
　　“别看我在云来镇领着一群小弟，好像很威风的样子。实际上他们都看不起我，我没他们家有钱有势。往日，他们敬畏我爹是军营里的小官，就算战死了也是英雄，现在他们知道我爹是朝廷认定的逃兵，指不定背地里怎么说，我就是他们口中的笑柄……”
　　赵夕句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哭的时候眼睛里水汪汪的，鼻头也是红红的，看起来我见犹怜。羽箭心里的一块地方被戳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夕句。
　　赵夕句抬头看着羽箭，说道：“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我爹不是逃兵。”
　　赵夕句发现羽箭的目光呆呆的，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羽，你在看什么？”
　　说罢，一颗眼泪从赵夕句的眼里掉落，羽箭双手接住它。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掉水珠？”
　　“因为我在哭啊，你没有哭过吗？”
　　羽箭摇摇头，抬眼探究地看着赵夕句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问道：“为什么你哭，我心里怪怪的。”
　　“好兄弟，小羽，你也难过了对不对。”
　　“我不难过，我很开心。”
　　赵夕句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羽箭。
　　“你开心什么？”
　　羽箭仔细感知自己的心情，如实说道：“我好像是喜欢看见你哭。”
　　赵夕句犹如晴天霹雳，丢下一句“小羽，你心眼真坏”便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伤药和热水。赵娘子坐在夕句的床边，看着他进来，叹了口气。
　　“过来吧，娘给你上药。”
　　夕句知道娘心里也不好受，玩笑道：“娘你下手也太重了，演戏还来真的。”
　　赵娘子抿嘴一笑，说道：“就是真打，谁让你没个分寸，让他们都闹到烧饼摊来了。”
　　“他们四个打不过我一个，也是我的错啊。”
　　赵娘子将药倒在帕子上，轻轻给儿子上药，语重心长地说道：“娘就是希望你记得这顿打，也许你是没错的，但他们人多，你就是理亏。人都同情弱者，所以你得明白适时示弱，我不希望你像你爹那样，太过刚硬正直。”
　　“娘，你信爹会当逃兵吗？”
　　“不信。”
　　“那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线索？”
　　“因为那是县官老爷发的告示。”
　　“也就更要去查了，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赵娘子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说道：“想去就去吧，娘只是不希望你到头来发现，你爹教你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骗人的。这世上不是只有黑白对错。”
　　第二天，羽箭抄了一会儿经文，就会发一会儿呆，连跟他一起抄经文的小和尚慧心都忍不住看向他。
　　“小鬼施主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惹了我的朋友生气。”
　　“他为什么生气，小鬼施主知道吗？”
　　“大概是我说我喜欢看他哭的样子。”
　　慧心正色道：“那位施主会哭，想必是遇到了难过的事，小鬼施主确实不该说这句话。”
　　“所以他说我的心眼真坏。”
　　“阿弥陀佛，小鬼施主既已有悔改之心，想必小鬼施主的朋友很快就不生气了。”
　　“可是，小师傅，我好像没有悔改之心。我心不在焉不是因为怕他生我的气。而是他生气的样子，我也喜欢看，你说我的心眼是不是坏透了？”
　　“……”
　　坐在一旁参禅的空明，听到两人的对话，微微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