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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试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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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所处的牢房实在过于僻静,像是隔了层天地,连进地下时所闻的哀嚎声也远了些。
萧弈盯着墙边暗处的瓶瓶罐罐看了一阵,林显也不急,冷眼旁观,任他看去。
直到来了个面容黢黑的老者,方才喊住了萧弈。
“萧公子可看出眉目了?”林显目色幽暗,出声冰冷,敲了敲铁床道,“若是没瞧出,不如亲身试试,倒是能领悟的更多些。”
本就知晓在劫难逃,萧弈倒是毫无畏惧之色。他缓步上前,扫了眼铁床四周为了桎梏人所设的铁链,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执身长杖,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淡然道:“这位老伯可是巫金国的大祭司,我曾耳闻若是能出动大祭司下蛊,便是不死,也会丢魂折魄的。”
萧弈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像是一会儿被下药的人不是他一般。
“你倒是听说的不少。”林显冷嗤一声,对那老者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
在大庆,受过巫金国蛊毒的不在少数,金陵的皇宫贵族却是例外。
对他们而言,平日里也就是听些民间传闻罢了。
便是连曾经的纪家军统帅纪牧身中蛊毒,数月目不能视,传回金陵,也只换回了句大庆天子轻飘飘的“让纪卿多多保重身体”便不再提起。
因着所处甚远,这些朝堂贵子们也只当巫金国的蛊毒只是坊间故事里的增色罢了,又怎会当回事。
故此,萧弈的反应倒也不奇怪,但真要体验一遭,还不定是何种模样。
“百闻不如一见,萧公子,请吧。”
林显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掀袍坐了,显然是做好了看萧弈痛不欲生的准备。
那张骇人的铁床瞅着倒还算干净,想来前两位用过这张铁床的人也是种的蛊毒,未被动过见血的刑罚。
便是不干净,萧弈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来倒也奇怪,萧弈此时却是心绪平静,面上的平淡倒也不是装出来的。
直到躺倒在铁床之上,感到透过衣袍传来的刺骨冰凉,萧弈竟是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有了些熟悉之感。
仿佛此时所发生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一般。
萧弈低头看着老者将铁链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锁了个结实,又绕到了其他一边,去锁另一只手。
那铁链碰撞的啷当声响实在太过熟悉,似是在曾经的梦魇中,他已听到过无数次。
林显一直盯着萧弈的反应,见他瑟缩了一下,显露出惊诧之色,只当他是怕了,终是挑眉笑了起来,冲那弯腰扣锁的老者说道。
“动作快些,别让萧公子等急了。”
他最是喜欢欣赏人脸上的怖态,尤其是爱看傲慢之人露出脆弱之态。
他原是不屑于将此等刑罚用于萧弈身上的,只是前几日,这人太过嚣张,倒是逼出了他埋进骨子里的本色。
他凉薄道:“萧公子,这铁床是有些冰冷,你且忍一忍,一会药种下去了,怕是就感觉不到了。”
林显的恶意,萧弈早已知晓,此时也只是弯了弯眉眼,含笑道:“林大人,可否告知前两位在此地用刑的是何人?”
“知道了也没用”,林显斜睨这萧弈,像是在看一摊烂肉,“今日过后,你若是没疯,我便告诉你答案。”
停顿片刻后,他又冷笑着补了一句:“若是疯了,你会自己看到答案。”
老者脚步声像是行刑前拖在地上走的斧子,每走一步,便离人间又远了一些。
待他把数根冰冷的长针扎进萧弈头上的穴位中时,萧弈便是连睁眼也困难了起来。
倒不是疼痛,更多的是酸涩。
不多会儿,他便觉得意识模糊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突然像是蒙了层看不见的云雾,看不真切,像是在梦中。
昏昏沉沉间,他仿佛听到了纪冉的声音。
他听到纪冉声音似是有些不稳,似是在向谁求着什么东西。
他不由蹙了蹙眉,突然觉得那声音又近了几分。
“他中毒已深,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过来了。”
“他已数月不曾发作,当真无药可解?”
“解不了。”
他们的交谈不过寥寥几句,却是让萧弈心下一紧。
他感觉有人在缓缓朝他走近,直到感觉有水渍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才意识该是有人落了泪。
他听到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烦躁,直到被一股熟悉的冷香所浇灭。
他听到纪冉说这是救他的唯一法子,若是失败了,便是她欠他一条命,待到她完成了她要完成的,她便来还给他。
再然后,疼痛便袭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宛如上了砧板的活鱼,被刮鳞抽筋,手脚竟是比被乱刀砍断还要更痛些,心口处似是窜出了一股蒸腾热气,一股脑的往上漫,似是要冲破他的额顶一般。
说不清是疼痛更多些,还是心痛更多些。
他感觉自己该是痛不欲生,面目狰狞的,却又听到有人在说。
“这药为何对他毫无反应。”
是林显的声音。
“不应该没有反应啊,我再试试其他的。”
给林显答话的人似是被林显的表情吓了一跳,说出的话也结巴起来。
疼痛有增无减,却是藏在他的躯壳之下,萧弈感觉似是有重锤从他身上砸过,那砸下来的锤并非滑面,似是带着尖锐的利刺,将他身上的肉一寸寸勾起,又一寸寸砸下。
萧弈脖颈绷紧,青筋尽显,他无意识的攥紧了手,直到感觉到掌心被捏出了血痕,已是有血从手心滑出,弄脏了他的素色衣袖,点点血迹滑落在月白色的袖角,似是妖冶的花瓣。
他勉力想睁开眼,却仿佛有千斤重,纵是他如何使力,都无法睁开半分。
眼前还是胧着雾的暗
“师父,这人还活着。”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听到有人哂怪的啧了一声,那声音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说了别叫我师父。”
他感觉似是有人在搬自己,但他身上实在疼痛太过,那人每搬动一下,他身上的疼痛便又多上几分。
他感觉似是有人拨开了他的眼皮,又号了脉,检查了半晌,长叹一口气。
“这人我救不了,看他的造化了。”
突然浑身就发起冷来,这股冷意似是将他全身用玄冰灌满,痛到发疼,竟是盖过了被刀砍锤砸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像是冻成了冰块,轻轻一推,坠到地上,便能摔成数瓣。
“这个也没用么!”又是林显的怒吼。
恍惚间,萧弈似是听到了林显的脚步声,他推倒了一堆瓶瓶罐罐,不管是什么便抓了起来往萧弈嘴里塞。
那施药的老者似是被林显疯狂的举动吓坏了怯懦的跪倒在地。
“林……林大人,这些灌下去,怕是会出事……万一出了事……皇上追查下来,怕是……怕是……”
“怕是”后面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那一堆瓶瓶罐罐便被悉数扫到了地上。
林显掐住了老者的脖颈,眼中再也藏不住怒火,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恨不得咬破猎物的脖颈。
“化骨水在哪?给他灌下去!”
“林大人——”老者叩首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不敢抬头,“用了化骨水只有死路一条,皇上交待一定要给他留一条命。”
老者话音未落,林显却是冷笑道:“灌下去那么多药都没有用,你怎知化骨水就对他有用。”
老者趴在地上不敢多言,思来想去片刻后,终是嗫喏开口,“林大人,那些药皆不是第一次用了,唯独在他身上失了效,问题不在药上,怕是在……质子身上。”
林显双目赤红,却也恢复了些神志,之前在其他人身上用药时,他也是在跟前看着的,哪次不是只需一点,便让受药者痛不欲生。
他最是爱看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模样,每每在一旁看着,便像是捏死了一只不甚重要却又拼死反抗的蜉蝣。
尤其是那些世人口中的良才名将、皇家贵胄,更是如此。
可他独独这次拿萧弈没了办法。
这人既不能直接用化骨水药死,却又对其他蛊药无动于衷,瞧着着实可气。
“你以前可曾遇到过此种情况?”
林显铁青着脸,脸色倒是比躺在铁床上用刑的萧弈差了百倍不止。
“不……不曾……”
老者仍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林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把针除了,蛊药没用,也要让他受尽皮肉之苦。”
疼痛似是缓了下来,林显同老者的对话悉数进入萧弈耳中。
直到穴位上的细针被全数除去,萧弈却是感觉神清气爽起来,在阖眼时遭到的疼痛仿佛不曾存在一般。
周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这次,没有费太多力气,他便睁开了眼。
昏暗的烛光,林显怨毒的眼睛,老者惶恐的眼睛,全都入了眼。
蓦的,他突然笑了起来。
癫狂的不像正常人。
那笑声太过突然,倒是将死死盯着萧弈看的两人骇了一跳。
不过片刻,林显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常人被灌了那些药,哪有完好的。
这萧弈虽是没表露出来,醒来后瞧着却像是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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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寻来的……狗?”看着临初拎着脖颈送来的狸奴,纪冉睫毛抖了抖,有些不敢置信。
临初脸上蓦的一红,清咳一声道:“我……我看了一圈,只找到这个。”
纪冉低头瞅了瞅那只狸奴,只见它懒懒掀开眼皮瞅了自己一眼,便皱了皱鼻子,似是在分辨她身上的气味。
她无奈接过了临初手中的狸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手中的狸奴,又恨铁不成钢地望向临初,道:“它看着像是能辨别气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