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70、第六十九章 分道

　　皇子遇刺失踪，并非小事，不论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情真意切，巫金国上下官员皆显得焦急万分，便是连巫金国国君听闻也当场晕了过去。

　　孟奇为派送大庆质子而遭此祸事的消息不胫而走，纵是孟奇平日里再面目可憎，在此时也显得可怜起来。

　　真正的罪人便成了大庆来的质子。

　　萧弈等人在林显的府宅虽未受苛待，却也被安排在西院，不能出院落寸步。

　　如此，纪冉倒是有了时间去描画之前应允了萧弈的图来。

　　纪冉蘸了墨，每一笔都画的轻巧，虽是地形图，却比寻常的更加精细些，瞧着也是通俗易懂。

　　萧弈在旁看了许久，不由出声赞叹道：“夫人入笔巧妙，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九爷谬赞了”，纪冉将新画的那幅撤到一边，换了支更细些的笔去先前晾干那幅逐一标上地名，“九爷的定力，才是让我大开眼界。”

　　如今过了三日，孟奇失踪一事仍毫无进展。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九倒是颇为镇定，每日品茶、赏画，过得比在金陵时更加惬意。

　　“九爷今日还不见临初吗？”

　　那日，纪冉只当萧弈是身体不适，不愿见临初，却不想，临初已调回三日，萧弈始终视若无睹，让他盯着伙房，至今未近身问话。

　　“再等等”，萧九扯了张纸，又拿了支纪冉不用的笔，涂画起来，“临初刚回来，必会被盯的严了些，若是冒然问些什么，言多必失，惹了林显怀疑就不好了。”

　　纪冉瞥了眼萧九的画，同样的笔墨纸张，倒是展现了他的“鬼斧神工”。

　　“九爷再无后招，怕是到不了绵柔，便被巫金国百姓的怒火烧死了。”

　　“得罪的人多了，又怎会在意他们。”萧九似是听了极好笑的事，眉眼间都挂了笑，“你瞧他们平日里未必有多看重他们这位皇子，此时却同仇敌忾起来。便是巫金国的国君见了，也要舍不得要我的命了。”

　　萧九脸上的释然做不得伪，纪冉却蹙起了眉，在大庆时，萧九便被自己的亲身父亲用作转移视线的棋子，如今到了敌国，却还是如此作用。

　　“他们未必会要了你的命”，纪冉轻叹一声道，“巫金国以蛊毒为盛，若是想让你生不如死，还是有万千种法子的。”

　　“夫人可还记得皇祖母送你的解毒之药？”萧弈放下了笔，抖了抖画纸道，“那药你可还带着？”

　　那药……自然不在身边。

　　纪冉眼神飘忽道：“我并未带在身上。”

　　“那倒是可惜了。”口上说着可惜，萧弈却未流露出可惜之色，他指了指手中的画道 ，“夫人来看看我这幅画。”

　　纪冉探了身子去瞧，萧弈的画毫无规矩可言，树可以是歪的，人可以是方的，头可以在脚上，便是连普普通通的线条，也可以有千万种意思。

　　“夫人瞧瞧我这画如何？”

　　萧弈似是对自己的画颇为满意，面上露出期待之色，纪冉也不愿扫他的兴，仔细看了一阵，思索了好一阵方才道：“倒是挺别致的。”

　　“要得便是别致。”萧弈憋不住笑道，“夫人的画笔墨精妙，如今却是见不得人的，我的这个却是可以叫人来赏。今日倒是得了空闲，夫人这画没有打小的功力怕是学不会的，我这画，夫人可要学学？”

　　与萧弈学画，自然是要往丑了画。

　　若是邓老夫子瞧见了，必得气的他大骂萧九如此带坏他的学生。

　　可邓老夫子不在，纪冉便自己做了主。

　　“你这画……也值得我学？”纪冉瞥了眼萧弈道，“不过是将头和身子拆开了，前后的动作又拆开了。”

　　“夫人眼力不错”，萧九赞叹道，“不知夫人可有看出我画的是什么？”

　　那些头身颠倒的小人动作懒散的东躺西躺，倒是让纪冉想起了萧九给她的第一幅画。

　　想来也该是有谁先谁后的。

　　于是，捧着那幅丑画端详起来。

　　端详来端详去，也花了些时辰，萧九也不言语，便在一边捧了杯热茶喝。

　　直到快喝到了茶沫子，纪冉却是突然说道：“你这画可是按着古曲的顺序来的。”

　　萧弈笑而不语 ，纪冉指着画最左侧的一朵五瓣花道：“可是按着《梅花曲》的音律来的？”

　　“有点意思”，萧九点头道，“夫人聪慧，倒是瞧出来了。”

　　“若是按照《梅花曲》的音律，这人是在……”纪冉瞧着那乱七八糟的小人，犹豫道，“这人是在翻跟头？”

　　“好眼力，我还未说，夫人便自己瞧出来了。”萧九拿起那张画纸揉做一团，随便在桌上一扔，便又拿了张纸，接着画了另一幅丑画。

　　“夫人的画师承邓毓，笔下之画也带了几分清逸淡雅，若是被有心之人看了去，未免被人识出。”

　　萧弈这话说的突然，纪冉却听懂了。

　　如今路刚走了一半，便有了这些事端，若是到了绵柔，他们二人必会受到百般刁难，到那时，若是他们再想这般面对面地说话，便难了。

　　“夫人可知陆大人为何给你求了辰显郡主这一虚名？”

　　萧弈将新画好的递给纪冉，纪冉接过了画，那纸上乱糟糟的一团，看的人心烦。

　　“陆大人认为我自身难保，早早为你做好了打算。”萧弈给纪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后，接着说道，“有人求了我，到巫金国后，便休了你。”

　　纪冉被桌上的茶烫了手，她抬起头望向萧九，“是柳守正？”

　　“你可知他用什么来换你的自由。”萧九神色未变，看不出喜怒，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但纪冉知道，他已做了决定。

　　此时萧九全盘托出，更像是要给纪冉一颗定心丸。

　　“你打算到巫金国后便休妻？”

　　纪冉嫁给萧九是顶了陆近翎的名，在金陵时，她本就打算好到了巫金国便与萧九分道扬镳。

　　可这走了一路，从萧九到杨悬泽，这人早已成了不是一句分道扬镳，便能彻底毫无关系的人。

　　“辰显郡主尚有活着的可能。”萧九说道，“到了绵柔，质子发生任何事，都会与你无关。”

　　如何能无关？

　　元钦长公主尚且不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个郡主。

　　陆珩、苏煜知晓她是纪家嫡女，想尽办法为她求了郡主的身份，也只是为了让她与萧九拉开了距离。

　　柳守正又是为何？

　　莫非……他已猜到自己的身份。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萧公子——”

　　林显自那日同萧弈撕破了脸皮后便没了踪影，此时突然出现，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文尔雅的模样。

　　等纪冉收起了桌上的画后，萧弈去开了门，林显立在门外，面上挂着抹浮于表面的笑。

　　“林大人，好久不见。”萧弈未有让林显进门之意，出了门便将房门轻轻阖上道，“内人身体不适，便不请林大人进屋了。”

　　林显连忙关切道：“萧夫人身体不适，怎能不找大夫来瞧。”说罢便招手要唤人去请大夫。

　　“不用麻烦了，水土不服而已。”萧弈拒绝了林显的“好意”，接着说道，“不知林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本是要请萧公子和萧夫人一道去看些东西，可惜萧夫人生了病……”林显故作惋惜道，“便只能请萧公子一人了。”

　　“那就多谢林大人的好意了”，萧弈不动声色道，“我且与夫人有几句话要说，还请林大人在门外等上片刻。”

　　纪冉在屋内听着外面的谈话，虽是不知萧弈为何如此说，但还是照着萧弈所说，躺在了床榻之上，以被覆面。

　　“夫人听到了，林显让我同他出去一趟。待我去了，夫人若是有什么事，便叫临初去办。”说罢转身欲走。

　　萧九虽是面色如常，纪冉却是瞧出了些别的。

　　“你可是知道了什么？”纪冉扯住了萧九的衣袖。

　　今日的萧九有些太过反常，教她识画，还告诉了她休妻之事。

　　就像是要向她交代些什么。

　　“最多三日，我肯定会回来。”萧九轻拍了纪冉的额头，似是亲昵，又似玩闹，“你若是有什么想问临初的，我不在的这几日，大可都问了。”

　　不在的这几日。

　　纪冉心下发冷，突然便懂了萧弈的意思。

　　那日他故意提起扶光，便是要激怒林显，林显虽是一时被唬了过去，经过这些时日，也是想出了应对之法。

　　孟奇身受重伤失踪一事，已三日没了头绪，若是被巫金国的人所救，又怎会如此无声无息。

　　他思来想去，最为可疑的便只有一人，那便是大庆来的那个质子，虽是瞧着像个废物，却又知晓扶光之事。

　　秋日的风确实是冷了些。

　　林显已上了马，他挥了挥手上的马鞭，示意萧弈上马车。

　　“林大人可否透露一二，这是要往哪里去？”

　　林显斜睨萧弈一眼，面上的温润被冷风吹散了。

　　这样一瞧，他和孟奇的确是亲兄弟。

　　不只是面容，便是连嗜血的爱好都颇为相似。

　　“听说大皇子那日是要带你去化骨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