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61、第六十章 毒刺

　　纪冉本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看到树下那几个喽啰真的纵火烧树，方才如梦初醒般冷嗤一声。

　　螳臂挡车，无知者无畏。

　　就在纪冉心怀杀意，欲将其除之而后快时，一股浓烟随风而起，雾蒙蒙的朝毒林深处弥漫。

　　林中多毒物，杨悬泽此时还在林子深处，若是一会儿烟雾重了，辨不清脚下，不慎碰了毒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纪冉的轻功的确了得，浓烟散的很快，她的速度只会更快，不多会儿便到了刚刚与杨悬泽分开之地，此时却不见杨悬泽的身影。

　　莫非是已经离开了……

　　倒是让她白担心了一场。

　　就在纪冉准备离开此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虽算不上清晰，但纪冉认出，那就是杨悬泽的声音。

　　之前纪冉也曾见过杨悬泽蛊毒发作，虽然杨悬泽始终咬紧牙关，强忍疼痛，但偶尔也会泄出些许闷哼声。

　　自从陈瑶瑶做了小楼的常客后，杨悬泽的蛊毒便再未发作过，今日怎就这么不凑巧……

　　纪冉三步并作两步，避开周围毒物，快速在林中游走，仔细搜寻着杨悬泽的身影。

　　杨悬泽功力向来不错，近日又未曾发病，纪冉都快忘记杨悬泽身上还埋着这一祸根，纪冉不由心悸，还好方才回了头，不然就以杨悬泽此时手无寸铁的模样，就是不被火烧死，也要被烟熏死。

　　毒草林一向草木繁多，有毒的混着无毒的，带刺的混着光溜的，看着好不热闹，此时混着飘进来的浓烟，倒是更难分辨了。

　　好在不多会儿，纪冉便在草木从中瞧见了瘫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正冒冷汗的杨悬泽。

　　只一眼，纪冉也不由同杨悬泽一起冒起了冷汗。

　　杨悬泽怕是发病突然，疼痛难忍，来不及分辨便就地瘫在了地上，完全没感觉到此时他倒的身后竟然是一大片毒木。

　　这真是巧了，纪冉连忙上前，将杨悬泽从那块惨不忍睹的毒木上拖了出来，换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去处。

　　杨悬泽病发本就疼痛难忍，倒是掩盖了被毒木扎刺的痛苦，只是他身后实在是惨不忍睹，那毒木虽不如刀剑，能将人刺的头破血流，但那尖利的毒刺却也穿透了衣物，让他滚了一身。

　　纪冉眼皮不由狂跳不止，此时的杨悬泽挂了一身长短不一的毒刺，宛如一只不让人近身的刺猬，让人无从下手。

　　她有些无奈的拍了拍杨悬泽沾染了泥土的脸，试着将他唤醒，可杨悬泽除了眉头越皱越深，再无其他反应，纪冉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让她将浑身扎满了毒刺的杨悬泽扛起，逃离这座起火的毒林，不论是力量上的差异，亦或是杨悬泽那一身毒刺，都是不可能的。

　　此时除了将他唤醒，别无他法。

　　只是杨悬泽每次发病没有个大半天，总是过不去的。

　　将他唤醒，又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杨悬泽手中紧握的绿色草叶子晃了纪冉的眼。

　　是葵子……

　　江家兄妹说他们用葵子来解毒……

　　纪冉将葵子从杨悬泽手中扒拉出来，看着那绿色的叶片，纪冉犯了难，这玩意总不能是直接塞进他口中的吧。

　　便是以绿草为食的牛马，也得先嚼一嚼才能咽下，若是将这草叶子给杨悬泽完整塞入口中，怕是毫无功效。

　　“杨兄？”纪冉试着戳了戳杨悬泽的脸，将葵子放到杨悬泽嘴边，小声道，“你还清醒吗？这葵子，你要不要试着吃下去……”

　　纪冉等了一会儿，见杨悬泽毫无反应，犹豫了片刻后，眼神微转，再次戳了戳杨悬泽的脸道：“杨兄，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为了救你，别无他意，得罪了。”说罢便将葵子塞入自己口中。

　　以往纪冉也经常将各种草叶子塞入口中，但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如此滋味，又苦又涩，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臭，若不是为了救人性命，她早已将其吐出。

　　纪冉忍着恶心将口中的葵子悉数嚼碎，再小心捏住杨悬泽的下颌，撬开他的嘴，深吸一口气，心无旁骛地将葵子渡到杨悬泽口中。

　　已经被嚼碎的葵子渗出墨绿色的汁水，一大半进入杨悬泽口中，还有些顺着杨悬泽的唇角流下，杨悬泽似是察觉口中苦涩，不禁想要吐出。

　　纪冉微鼓起双颊，对着杨悬泽口中吹入一口气，想将其口中的葵子吹入肺腑，不料杨悬泽却蹙了眉，微微挣扎起来。

　　纪冉不再犹豫，一鼓作气将杨悬泽口中稀碎的葵子向他嗓子深处抵去，好在这一次杨悬泽终于懂得了吞咽，虽是呛得咳嗽不止，却是将葵子咽下了不少。

　　纪冉不由松了口气，她将自己口中残余的绿色液体吐到地上，用舌尖顶了顶有些发麻的唇舌，不知葵子多久能作效，她已仁至义尽，接下来就看杨悬泽自己的造化了。

　　焦糊的味道伴随着浓烟越来越近，纪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额角，看了眼双目紧阖的杨悬泽。

　　说来也是好笑，不论是她亦或是杨悬泽，都算得上武艺高强，可如今在这茗涧岛上命悬一线，竟是因为些无名小卒。

　　他们本不该被欺负至此，若是方才便那些人斩草除根，何以至此。

　　纪冉不知杨悬泽如何打算，但她在这焦糊的气味中，头脑却是越发清晰。

　　“为将者，当以仁爱之心待子民，若非如此，必失民心。”

　　邓老夫子的话在纪冉耳边盘旋，她自小受到的教益便是仁爱待人，邓老夫子却不曾告诉她，若是在如此境遇，是否还需心存仁爱。

　　何必做到如此……

　　纪冉苦笑出声，她忍让至此，那些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她性命。

　　也该是够了……

　　就在纪冉神色不定之时，杨悬泽缓缓睁开了眼，他身上的疼痛尚未恢复，唇上沾染的绿色液体让他瞧着仿佛病入膏肓。

　　“你……怎么在这？”杨悬泽皱眉望向纪冉，视线在触到纪冉青绿色的唇上时堪堪移开。

　　“你醒了！”看到杨悬泽苏醒，纪冉连忙探过了身，仔细打量起杨悬泽，他瞧着似是恢复了些，原先苍白的脸也恢复了些血色，便是连耳垂也染了抹红，“能站起来吗？”

　　杨悬泽点了点头，撑着地便要起身，纪冉连忙拉住他未扎毒刺的手，将其扶起。

　　就在双手相触一瞬，纪冉不由一愣，杨悬泽双手冰凉，似是濒死一般，好在他气力未减，反抓住纪冉的手更是筋骨遒劲。

　　“中毒刺后，我浑身发麻，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方才好转……”

　　纪冉想起江越说过的话，有些担心的看了杨悬泽一眼，确认他未有太多异常，不由松了口气。

　　林中灼烧的气味愈发浓烈，两人便也加快了脚步，直到彻底脱离了浓雾，方才放缓了脚步。

　　纪冉瞟了眼杨悬泽身上的长短不一的毒刺，因着急于赶路，衣料摩擦着尖刺，竟是渗出了点点血迹。

　　纪冉不敢再细看，轻咳一声，随口问道：“杨兄，你早知葵子可以解毒？”

　　“是”，杨悬泽的声音很轻，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你……”纪冉想到之前问杨悬泽为何来此，杨悬泽说她自作多情的话，沉默半晌后，低声问道，“你今日来此，是为了葵子？”

　　杨悬泽知道她来此处采摘葵子，会受人围堵，莫非他是猜到了有此一遭，毒林会就此覆灭……

　　那她的确算得上是自作多情了。

　　如今毒木林被烧，大火烧过，不知林中葵子可还能留存，若是没了葵子，杨悬泽这毒便只能寄希望于陈瑶瑶……

　　“不全是”，杨悬泽沉声道，“我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

　　在这茗涧岛上，他能受何人所托，那便只有一人。

　　“陈瑶瑶啊？那真是对不住了，这片林子怕是毁了。”

　　她恐怕是办了坏事，若是葵子能解毒，这毒林被烧毁，不知会难为多少人。

　　只是这陈瑶瑶明明有解药，又为何会需要葵子……

　　杨悬泽不置可否，纪冉也不再说话。

　　黑色的烟雾在林中升腾，熏的人红了眼眶，纪冉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被正好看过来的杨悬泽拍开了手。

　　纪冉瞪着发红的眼看向杨悬泽，杨悬泽皱眉解释道：“被烟雾熏肿的眼睛最忌讳的便是用手揉。”

　　行吧。

　　瞅着杨悬泽满身的毒刺，纪冉也不欲与他争辩，点了点头便算是自己知道了。

　　杨悬泽见纪冉如此乖顺，有些诧异，刚欲说些什么，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让杨悬泽堪堪咽下将要脱口的话。

　　守在小楼门口的陈瑶瑶被浑身扎满了毒刺的杨悬泽和熏黑了脸的纪冉骇了一跳。

　　“杨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悬泽摇头道：“毒林被烧了，陈姑娘，答应你的葵子，我会再想办法帮你找到。”

　　“没事没事”，陈瑶瑶连忙摆手，焦急道，“杨公子，你可是中了毒刺，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休息几日便好，陈姑娘，天色已不算早，今日之事，你们岛上怕是还会有风波，你快些回去吧。”

　　杨悬泽话说的体贴，陈瑶瑶却是垂下了头，一言不发望着脚下的枯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悬泽并未在意陈瑶瑶的反应，绕过她便径直走进了小楼。

　　纪冉旁观了全场，在陈瑶瑶望过来时，有些尴尬地朝陈瑶瑶笑了笑，便也一言不发地进了小楼。

　　“纪雁卿——”

　　纪冉刚欲上楼，便被站于桌前，一脸疲惫却目光灼灼的人叫住。

　　纪冉狐疑回身，杨悬泽盯着她道：“过来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