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60、第五十九章 裂痕

　　“何必如此”，杨悬泽见纪冉低头打量着地上，真是一副不找到葵子誓不罢休的模样，不屑冷哼一声道，“他是善类便罢了，你明知江越与岛上其他人沆瀣一气，却还打算帮他找，纪雁卿，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纪冉听杨悬泽语气愤慨，觉得有些好笑，看向杨悬泽道：“杨兄怎会知晓这是个圈套？”

　　他们已远离岛上其他人有些时日，而杨悬泽明显是对此事知情。

　　他要如何知情……

　　他要是想获得岛上的消息自然只有一个来源，那便是……陈瑶瑶。

　　“陈瑶瑶告诉你的吧。”纪冉不再看杨悬泽，接着低头寻摸起葵子来，额间青丝垂下，掩住了她的脸，也掩住了她浅藏眼底的落寞，半晌她才堪堪开口道，“是我自大了，我以为江氏兄妹与岛上其他人有些距离，便不会沾染他们的戾气，没成想是我看走了眼。”

　　纪冉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在岛上生活的久了，纵是隔的再远也是有些联系的……最起码……也比我这个外来者密切些……”

　　茗涧岛上生存的数户人家，不论他们在上岛前是何许人也，在上岛后，都在日积月累的生活中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小群体。

　　他们一起生存，互结情谊，在他们的世界里，正义、真理早已不复存在，他们有的只是大家彼此养成的亲密关系。

　　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把人分为善恶、好坏，他们只要把人分为自己人和要排除的异己，便够了。

　　如今，在自己的促成下，杨悬泽与陈瑶瑶也越走越近，或许在不久之后，这个岛上的异己便只有自己一人。

　　“你想说什么？”杨悬泽不懂纪冉的答非所问，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中带了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道，“你又打算做什么？”

　　你觉得你问这些合适吗？

　　看着杨悬泽复杂的眸子，纪冉突然想起了杨悬泽的这句话。

　　原先她只是从杨悬泽的语气中觉得或许是不合适的，却也算不上理解，现在却突然茅塞顿开，明白了是哪里不合适。

　　若是没有陈瑶瑶，不论是杨悬泽，还是她，他们同这个岛上其他人关系都是断裂的，所以他们两个可以相依为命。

　　但是现在……杨悬泽已经与岛上的其他人有了些联系，或许就像江越兄妹一样，纵是有些良知，也会在陈年累月中选择“正确”的路，他们的结局注定了是分道扬镳。

　　如果是这样，那是真的不合适。

　　到那时，在茗涧岛上其他人的眼里真正的凶手便只有自己一人。

　　他们不在意真相，只在意那个人是不是自己随时可以抛弃的人。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纪冉指着地上的一簇草叶子问杨悬泽道，“这个可是葵子？”

　　杨悬泽并不理解纪冉对葵子的执着，走到了纪冉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注视着她的眼睛道：“你在怀疑我！”

　　杨悬泽话说的肯定，纪冉却不知如何答话，毕竟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她话回的答非所问，却不知为何被杨悬泽察觉到。

　　杨悬泽目光中撺着火，不可思议道：“纪雁卿，是你将我推给陈瑶瑶，你现在在怀疑我？”

　　“我……没有”，纪冉回避了杨悬泽的眼神，有些心虚道，“我只是欠了江氏兄妹葵子，想还给他们罢了。”

　　“然后呢？”杨悬泽问道。

　　“然后呢……”纪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自然是看他们想做些什么了……”

　　纪冉看着杨悬泽的复杂表情，勉强扯出了抹笑，无奈说道：“我已忍让多次，他们却还想让我死，你看这岛上的人，他们皆认为我是杀害姜婶一家的凶手，却又不肯仔细去查，不过就是因为在他们眼中我是外人罢了，他们并不在意凶手是谁，他们在意的只是我死了没有。可是……我还不想死，那能怎么办呢，我欠了姜婶的恩情，欠了江氏兄妹的葵子，姜婶一家已死，只要我还了江越葵子，我便再不欠他们什么。”

　　“若是下次他们还欲杀我，我便再无后顾之忧！若是只有杀光岛上人才能活下来，这恶人……我也不是做不得。”

　　“那我呢？”

　　方才纪冉的重重计划，从头到尾，从未提到杨悬泽的名字，纵是纪冉不说，杨悬泽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纪冉觉得杨悬泽的声音里透着股掩盖不住的疲惫。

　　纪冉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任何事，一定不会伤陈瑶瑶……”

　　“纪雁卿——”杨悬泽阖上了双眼，慢声说道，“你说还了江氏葵子，你便不欠任何人，那我问你，欠了我的，你要如何还？”

　　欠了杨悬泽的……

　　纪冉不由捏紧了坠了宝石的刀柄，倒是忘了这一茬。

　　算起来的确是欠他颇多。

　　在岛上的这些日子，很多事，多亏了他的照顾，若是日后真的翻了脸，倒还真的不一定能下的去手。

　　“若是日后有变，先让你五……三招？”纪冉考虑着杨悬泽的功力，嗫喏道。

　　说起来，先让杨悬泽出三招，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若是杨悬泽当真下了死手，自己怕是在劫难逃。

　　纪冉说的豁达，杨悬泽面色却变得铁青，“你认定了我们会是对手？”

　　“杨兄，你我都心知肚明，陈瑶瑶定会与茗涧岛上其他人站于一边，而你……”

　　“你怎知我不会同你站在一边？”杨悬泽严肃道。

　　纪冉不由皱眉，若是没有陈瑶瑶，她和杨悬泽的确应该算是一边的，但有了陈瑶瑶，再想想最近杨悬泽的反应，怎么想，杨悬泽也不会选择她这一边站。

　　“你……”纪冉清咳了一声，鬼使神差问道，“会吗？”

　　纪冉问的谨慎，眼神里的“不信”却早已提前写好，杨悬泽嗤笑一声道：“自然是……不会！纪雁卿，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人！前些日子将我推给了陈瑶瑶，今日又提前替我做好了选择！挺好……”杨悬泽原本带着怒意的眼睛逐渐变得冰冷，他掐住纪冉的下巴，声音里仿佛藏了数把利剑，恨不得即刻便万剑齐发。

　　他说：“你方才的意思是，给了江氏兄妹葵子，日后动起手来也方便些，我可有领悟错。”

　　“没有”，纪冉叹了口气，挣开了杨悬泽的桎梏道，“杨兄，此前种种，我和你道歉，是我自以为是……”

　　“不用！”杨悬泽瞥了眼纪冉逐渐苍白的脸色，从地上拔下纪冉方才向他询问过的“草叶子”，递给纪冉道，“拿去交差吧，这的确就是葵子！待你还完了江越，再来想想你欠我的，要如何两清……”

　　纪冉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尖利目光，低头接过了杨悬泽手中葵子，“多谢！”

　　自上岛以来，她与杨悬泽便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欠杨悬泽颇多，若说要还，她又实在想不出有何代价能同命相当。

　　她今日不该与杨悬泽扯到这些的……

　　茗涧岛上众人虽欲将她处之而后快，但她躲着便也罢了，还没有到双方一定要真刀实枪大打出手的地步。

　　她还葵子也不过是为了日后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之时，她能心无旁骛些，却没想到会和杨悬泽扯到这对立不对立去。

　　可惜已覆水难收，能把这些放到明面上聊，谁的心里又能没有自己的打算，但站在杨悬泽的立场来看，纪冉的确做的过分了些。

　　和江氏兄妹的葵子不同，若是真的要还，她欠杨悬泽的，倒不是那么容易还清的。

　　纪冉飞身跃上了旁边的一棵槐树，因着脚步轻盈，她的行动无声无息，仿佛一阵不引人注意的风，并未有人查觉，她踏在树尖上上向下瞧去。

　　她葵子找的算不上快，前来围堵她的人此时也仍守在毒林入口处，纵是方才吃了苦头，依旧不死心地抻着脖子向入口处望。

　　“江越——”纪冉将手中的葵子对准江越扔了下去，直到看到江越接在手中，方才松了口气，“答应还你的葵子，此后再见，绝不手软。”

　　纪冉的声音不算大，树下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江越仰着头去瞅说话的人，待看清了，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本是洛州一穷苦书生，因有些才学惹了洛州太守的妒忌，其胞妹更是随他一同被扔到这孤立无援的小岛，忍受蛊毒发作之苦。

　　初上岛时尚存的文人傲骨和倔强，早已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病痛折磨和枯燥乏味的日子被消磨殆尽。

　　他终于知道，他和江莹身上的毒，注定他们要在这岛上待一辈子，他必须要向其他人妥协。

　　然而，在抬眼的一瞬间，看着那跃然树上，迎风而动的女子，江越不由晃了眼，纪冉身上映着的光才是他在曾经日子里见惯了的。

　　那现在的他又在做什么……

　　在自甘堕落的日子里，他怕别人知晓自己的名讳，更怕别人看出自己曾经的才学，他只当那个自己死了，现在的是另一个苟且偷生的江越。

　　苟且偷生便罢了，但怎么能昧着良心害他人性命……

　　“跑——”江越如梦初醒般冲着那个光亮的身影大声喊道，“他们要放火烧林——”

　　“滚蛋！谁让你喊的！”手握镐头的男子将江越掼倒在地，狠狠抽了他两巴掌。

　　江莹见江越摔倒在地，连忙扑过来阻止，马上又被周围的几个男子合力拉开，她只能无助的嚷着，“你放开他！”

　　江氏兄妹和岛上的人算不上熟稔，他们的下手便也没了轻重，直到江越的嘴角满是鲜血，他们方才停了手。

　　江越躺在地上，身上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直到看到原本在树杈上的身影没了影踪，方才舒了口气。

　　那个女子武力高强，该是能逃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