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的温度》芽氿

58、第58章

　　唐奕围着浴巾从浴室走出时，林栎一脸嫌弃地看着手中寡淡的白粥，抗议道：“就不能给点有味道的食物？”

　　“天天清汤寡水的，没毛病也要喝出个毛病来了！”

　　唐奕闻言，掀起眼皮冷漠道：“当年陪沐晴喝白粥时，你可是说过，白粥甘甜美味，你喜欢得很！”

　　这话一出，林栎直接被逗笑了：“那时…你可没少暗地里给我加餐！”

　　“真要闹？”唐奕斜眼道：“你现在什么身体…心里没点数？”

　　“这不是实在没法下咽…”林栎心虚的低下头，但又实在不想喝面前无味的白粥，于是最后争取道：“一滴！只给一滴辣椒油，行不行？”

　　“行！”唐奕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皮笑肉不笑道：“我现在就通知你儿子来见你最后一面！”

　　“别别别！”命门被拿捏，林栎立刻端起粥碗一边大口吞咽一边赔笑道：“就这么喝挺好、挺好！”

　　见人不再作妖，唐奕放下手机，冷着脸走向冰箱。

　　当他拿出一瓶冰水尽数饮尽时，林栎却停下喝粥的动作突然问道：“小言说要来这里留学的事，你还是做不了决定？”

　　唐奕闻言，捏空瓶的手一顿，随即“咚”的一声，将其扔进了垃圾桶，接着不答反问道：“正月初七那天，我自作主张通知林夕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怎么？”林栎皱眉道：“我那天气头上的话，你当真了？”

　　见唐奕沉默，他放下手中的粥碗怒道：“翻旧账是吧？行！那我就和你好好掰扯掰扯！”

　　“当初查出脑干肿瘤恶化时，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即便我真没挺过去，你也不能告诉林夕！”

　　“你明明信誓旦旦的答应了我，结果呢？医生一下病危通知，你立刻就通知了他！”

　　“我口是心非的将他赶走后，不过是气不过，就骂了你几句多管闲事，怎么，这就往心里去了？你…”

　　“林栎”唐奕出声打断了他，沉声回道：“我不是做不了决定，而是不想再做出决定。”

　　品出他话里的意思，林栎平静下来，他重新端起粥碗，意有所指道：“可该面对的…总归是要面对的！”

　　唐奕再次回以沉默。

　　看了一眼那纹在心脏处的六瓣白色小花，无声叹了口气后，林栎终究开口道：“你若不想自己做出决定，便让能决定的人来帮你做出决定！”

　　唐奕闻言，迟疑了一瞬后，最后直接走向了茶几……

　　两天后，林栎被推进了手术室。

　　独自一人等在手术室门外的唐奕，眼神空洞的握着手中的相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奕始终维持着最开始的坐姿，一动不动、似乎一座雕塑。

　　七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不一会儿，林栎被推了出来。

　　看到主治医生肯定的点头，唐奕一直攥紧相框的手终于松开了些。

　　一周后，身体有所恢复的林栎，再次抗议起了每日里寡淡无味的食物。

　　这一次，唐奕停下削菠萝的动作笑着回道：“再忍三周，见你儿子，二选一，你决定。”

　　“那就…”林栎默默的端起粥碗，做出了选择：“再忍三周吧。”

　　“切”唐奕讥讽一笑后继续削起了手中的菠萝，“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林栎扒拉着粥碗，不予回应。

　　三周后，终于吃到辣椒的林栎不由热泪盈眶。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就见唐奕笑容满面道：“再观察一周，没什么毛病我就安排出院了。栎哥，你也是时候…面对总归要面对的了！”

　　很快，一周过去，经过主治医生的点头，林栎顺利出院了。

　　食不知味的两日后，林栎终于见到了林夕。

　　即便心中有愧，他依旧强作镇定道：“你来了。”

　　“你们聊。”领着人进来的唐奕，拍了拍林夕的肩膀后，转身离开了。

　　来到后院，换上工装，唐奕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傍晚时分，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一片葱兰，他的思绪不由飘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唐奕只是红帮里一名普通的帮众，在跟着帮内人去自家KTV巡视时，遇上了正被某个醉鬼动手动脚的季如兰。

　　见她的反抗不似作假，唐奕上前扯过醉鬼，笑容灿烂道：“客人，强扭的瓜不甜，换一个吧。”

　　“你他妈谁？敢管老子的事？”醉鬼推开唐奕，大声叫嚣道：“老子还他妈就爱强扭的瓜！怎么着？”

　　说着，再次扑向季如兰，但仅仅一个眨眼，就被人直接放到在地。

　　身体上的痛感让他扭曲了五官，但那些都远不及手臂上传来的灼烧感。

　　“啊啊啊，救命啊！”

　　他大声的呼救，刚好引来了正在寻他的朋友。

　　“你干什么？”来人大呼一声，但瞟见唐奕袖上绑着的红巾后，立刻赔笑道：“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

　　看来人似乎明些事理，本不欲将事情闹大的唐奕丢掉熄灭的烟头，慢悠悠的站起了身。

　　“红帮，从不惧挑衅！”

　　“坏了规矩的人，势必付出代价！”

　　拿出烟盒，重新掏出一根烟点上后，唐奕吐出烟圈轻飘飘道：“这次…便看在他无知的份上，仅以此小惩大诫。”

　　“是是是，谢您高抬贵手。”

　　来人一边给不忿的醉鬼使眼色，一边拖着他迅速离开了。

　　等人走后，唐奕将季如兰带到办公间，例行询问道：“很缺钱？”

　　“不是。”对面声线清晰的否认，让唐奕略感意外。

　　他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

　　清新如兰、气质温婉。

　　得，是那群没下线的暴发户们最爱的款。

　　“行，你被辞退了。”唐奕挥手道：“现在直接去找经理结清工资，报我名儿，唐奕，以后，别再来了！”

　　突然被辞退，季如兰愣了，她睁大无辜的眼睛，不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唐奕被问笑了，“刚才什么情况你不明白啊？”

　　“羊入狼群，早晚啃得你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很缺钱，就去换个安全点的工作！”

　　“哦…”明白原因后，季如兰点头道：“好的，谢谢。”

　　这事过后，接下来连续一周的巡视中，唐奕再没见过季如兰。

　　看来，她是真的明白了。

　　谁料想，打脸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听到酒吧后巷里的呼救声时，唐奕果断出手，一顿断骨式的散打招呼后，他将缩在角落的倒霉蛋拎回了酒吧办公间。

　　正准备例行询问时，一声熟悉的“谢谢”令他率先破防。

　　“怎么是你？”唐奕失望扶额，“不是告诉过你，换个安全点的工作吗？你倒好、直接从狼口换成虎口了！”

　　“对不起。”季如兰歉疚回道：“我最近急需一笔钱。”

　　看她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唐奕随口问道：“需要多少？”

　　“三千。”

　　“咳咳咳…”连咳几声后，唐奕再次确认道：“多少？”

　　“准确来说，是两千二。”见唐奕脸色越发难看，季如兰小声解释道：“时间不够，就剩四天了…”

　　“行了。”唐奕挫败挥手，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纸币递向她道：“三千，我给…借给你。现在，拿上这些去找经理结了工资后立刻给我走人！”

　　“好的。”季如兰接过那叠纸巾，对着唐奕正式鞠了一躬后，甜甜笑道：“真的谢谢你了！”

　　或许是从未被人这样正式的感谢过，唐奕突然间觉得羞赧，他摆了摆手，催促着让人离开了。

　　这天之后，对于这家酒吧，唐奕连续着又巡视了一个月。

　　“还算是个听劝的人！”就在唐奕倍感欣慰，决定不再继续巡视的最后一天，酒吧经理突然找上了他。

　　拿出一叠纸币，经理递向他道：“小兰说不知道怎么联系你，所以让我代为转还。这些，是你当初借给她的两千二。”

　　“两千二？”

　　“没错，她离职那天，除去结算的工资，就只多拿了这两千二。”晃了晃手中的纸币，经理笑道：“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么实诚的人！”

　　唐奕跟着笑道：“比起你，确实是实诚多了！”

　　随后三个月过去，当唐奕快要忘了季如兰这号人时，不曾想自己竟从狮群口中再次救下了她。

　　那天，当林栎得知红帮名下的某家高端酒店，竟暗地里流行着人体盛宴时，立刻让唐奕乔装后住了进去。

　　因为程二的技术协助，唐奕成功混入了地下秘密举办的盛会。

　　在他与林栎的里应外合下，会场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眼见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唐奕推着还未揭布的餐车离开了那里。

　　“我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今日之后，别再出现在这里，不然…”

　　余下恐吓的话，在听到细微的呜咽声后戛然而止。

　　“我让人给你送衣服，穿上后马上离开。”唐奕冷声说完正准备叫人时，却听到白布下传来急切的恳求：“唐奕，唐奕，别走。”

　　意识到什么，他抬手慢慢揭开了那遮挡在头部的布料。

　　然后，见到了惶恐不安、泪如雨下的季如兰。

　　“怎么是你？”震惊过后，唐奕立刻安抚道：“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

　　将人抱回到自己所住的房间，等她完全平静下来后，唐奕这才问道：“有信得过的朋友吗？让她来接你。”

　　谁料，这句话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因为床与房门的距离有些远，所以唐奕无法看清季如兰脸上的表情。

　　当他犹豫着准备走近些时，季如兰却回答了他。

　　“汀兰，凤汀兰。”

　　随后，根据她所报出的号码，唐奕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只是对面的人似乎有些疑惑：“喂？找谁？”

　　“汀兰，是我。”季如兰压制着哭腔，笑着说道：“你现在能来红纪酒店接我一下吗？嗯…顺便帮我带一套能穿的衣服。”

　　“如兰？你…”

　　“好，我马上过来！”

　　“最多半小时，等我啊！”

　　“嗯，9505，我等你。”

　　挂断电话，唐奕伸手抽出纸巾，擦掉了季如兰眼角的泪水：“已经没事了，别怕。”

　　“谢谢。”季如兰缓了好一会儿后，笑着对他说道：“真的、我很感谢你。”

　　“你身上那药效还有好几小时，省着点力气吧。”唐奕起身走向门口，“你朋友来之前，我会在这儿守着，你先休息休息。”

　　“好。”季如兰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凤汀兰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刚过，唐奕便听到持续响起的门铃声。

　　确认过来人样貌后，他打开了门。

　　见到唐奕，凤汀兰先是一愣，随后神色严肃道：“你好，我来接季如兰。”

　　“进来吧。”唐奕让到一边，指了指卧室：“她在里面。”

　　凤汀兰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后，这才快步走向卧室。

　　当唐奕准备抽第五支烟时，卧室的门突然被从内打开。

　　凤汀兰快步走出，面无表情道：“我们现在准备离开，但我抱着兰兰坚持不到停车场，所以，想麻烦您…帮个忙。”

　　“行。”唐奕按灭刚燃起的香烟，正准备站起身。

　　“等等！”凤汀兰说着从包内拿出一瓶价值不菲的香水，对着唐奕开始一顿狂喷。

　　直到再也按不出喷雾，她丢掉手中的空瓶，弯起嘴角道：“兰兰让我转告你，她在这里做了一个月的保洁，因为领班珍姐的恳求，她今天临时过来替班，但在吃完中午的工作餐后，昏迷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就在那个地下室了。”

　　忍受着身上浓烈的气味，唐奕礼貌回道：“好，我知道了。”

　　当凤汀兰皱眉转身时，他突然出声道：“这位好朋友，麻烦你也帮个忙呗。”

　　“什么？”

　　在凤汀兰狐疑看过来时，唐奕眯眼笑道：“季同学的兼职，麻烦您帮着审查审查，可别再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了，毕竟，她不一定每次都能遇上像我这样…突发善心的人！”

　　不等凤汀兰回应，唐奕直接越过她走进了卧室。

　　见到坐在沙发上穿着整齐的人，唐奕温和笑道：“你朋友让我来抱你去停车场。”

　　“麻烦你了。”

　　在季如兰虚弱的回应声中，唐奕小心的将人抱起。随后，跟着凤汀兰来到停车场，将人放入了车中。

　　“以后，当心点。”唐奕轻轻拍了拍季如兰的肩后，退开一步“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时，我以为那是我们最后的见面。”

　　看着已经闭合的白色花朵，唐奕失神道：“我应该，让它成为最后的见面的。”

　　“这样，至少现在，你会活着。”

　　暮色渐深，风止叶静。

　　此时，唐奕眼中那抹微弱的光亮，如同跳跃的烛火般、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