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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她 晖娘啊…… ...

  •   玉晖醒来时,天已亮得差不多了。她胸口有些闷痛,缓缓起身,云葭扶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娘子可要用些什么?” “我胸口闷痛,想喝点水。”玉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云葭闻言,便出门去向门外的侍女讨要了些蜂蜜水来。不出一刻,温热的水便盛在盘子里端了上来。云葭伺候着玉晖喝了下去,替她顺了顺气,这才心下宽慰了些。

      病中的玉晖即使是面无血色、唇色发紫,也没办法挡住那种夺目绚烂的美。她坐在床榻上,愣怔了许久,才回归现实。她想起来自己答应嫁给了林缚声,她想起了父亲兄长遭遇不测,又想到自己家破人亡,刚欲落泪,便抬脸将泪水给憋了回去。

      要坚强,现在哭没用,自己答应了林缚声做这不明不白的夫人,就是想要他帮帮忙,好替自己父兄查明真相。玉晖不信,自己的兄长会挥刀冲向皇族,就算那是真的,兄长也必然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她的兄长一向为人正直,待人真诚,又爱她这个妹妹,宁可自己不娶妻,也要把妹妹的婚事安置好了再为自己做打算。

      这样心性的人,怎么会做不可理喻的事?

      饶是如此,玉晖也拦不住自己钻牛角尖。她总会去思考,兄长究竟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她家向来低调,虽然官位不错,但父亲一直都在中立的状态。父亲一心向着皇帝,可以说是皇帝的老臣。皇子们日益长大,朝中也有不少人鬼鬼祟祟地开始私下站队,猜测皇帝会选哪位皇子做太子。父亲可从不搞这些虚的,他只向着圣上,等着到时候皇位更迭,再向新帝表忠心。

      她玉家效忠的只有皇帝,可没有皇子。

      思来想去,满腹疑惑的玉晖觉得身子倦怠极了,她又缓缓躺下,在迷茫里合上了双眼。只是这次她没再做梦,也没睡多久,就起来了。林缚声来探望她,云葭见他进了院子,便先把玉晖摇醒了:“小姐,该起了。林大人来了。” 玉晖迷迷瞪瞪间被拉起来,云葭寻得了新衣,替玉晖换上,又梳了头,打点好一切,这才去院子里向林缚声问安。

      林缚声也耐得下心等,他见云葭出来了,便温和地笑了笑:“云葭姑娘。半夜听闻晖娘醒了,讨了点水喝,我便放心了。她现下可好?” “娘子正梳妆,还烦请大人耐心等上一二。”云葭闻言,装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笑得满脸真诚。林缚声听她这般解释,倒也不急于一时,点了点头去院中的石桌前坐下。云葭见状这才折返回去,向玉晖道:“小姐,如今您同林大人还未成亲,也没有礼节,奴婢且暂时就当他是外男了。”

      虽然男女不设防,但也没开放到让别人进来看自己换衣梳妆。玉晖心里也别扭,点头道:“你做的好,是该如此。你在他面前就照常喊我娘子,总不能让他立刻就尝到甜头。” 云葭说是,又道:“小姐,而今咱们寄人篱下,可仔细想来,又觉得大有蹊跷。且不说别的,老爷公子陪同圣人皇子去狩猎,府中您做主已有十天。咱们不知道当时情况如何,也不晓得老爷是否真的同林大人说过那档子事。虽说咱们现在无所依靠,但……”

      她留了点空间供玉晖遐想,玉晖深深叹了口气,满面愁容:“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是他有所图谋,算计咱们,如今外祖家远在千里外不说,咱们去了,万一路上被查出来,母亲九泉之下又该如何?现在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只能委身于他,希望林大人看在我的份上,查清真相便是。”

      她咬牙,说道:“就算不是三媒六聘,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

      念及玉晖的外祖,云葭也满面愁容。玉晖的母亲是江南人,江南离汴京十万八千里,坐船过去,少说也得三四个月。且玉晖的外祖母早些年去世,她们回去丁忧过,少了个话事人。如今玉晖外祖父又有顽疾,已经是半只脚入土的人。玉晖外祖家说来也难过,女儿多,有出息的女儿虽然当了女夫子在地方任职,但也就那一位。

      真要去投奔,那实在是雪上加霜,连累了外祖一家不说,还办不成任何事。江南的信息不比汴京发达,倘若暴露了,圣人派兵去抓,她们怕是人到了家门口都不知道。更何况外祖家在京中没有熟识的人,也没有帮手,探听消息、打点上下、替父兄平反更是难上加难。

      “信总归要给姨母写的,写明咱们如今不去外祖家的原因,写明咱们跟了谁就行。”玉晖望着铜镜里自己亭亭玉立的倒影,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圣人应当不会怀疑到林大人头上,林大人和咱们府断交少说也有两年了。这信送到,大约也是半年之后,外祖到时候真要遣人来寻咱们也好说。”

      “如今只能靠咱们了。”玉晖起身,云葭去替她开了门。梳洗一通,穿上锦衣的玉晖光彩夺目,身上又有着尚且在病中的脆弱感,她缓缓走出房门,轻声唤道:“大人。”

      “晖娘。”林缚声迎上去,见玉晖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更是愉悦。他并未上去执她的手,而是温柔嘱咐道:“我要回汴京了,往后怕是有段日子不在。此去我会给你弄个新的身份,也方便你日后办事。”

      “身份办好之后,咱们就在庄子上办婚礼。”林缚声向玉晖郑重起誓,“我会秘密请我父母来,咱们就按寻常人家的婚礼办,届时你就是我家新妇,去哪都可以用林府的东西。”

      “没人会想到你是谁。”

      玉晖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虽知道必须这么做,但听见那句“没人会想到你是谁”时,她心里还是微妙地不痛快了几下。但她很快就释然,冲着林缚声行了礼,应了下来:“好,玉晖一切都听大人的。”

      林缚声又叮嘱她注意饮食、府中婢女皆可差遣,同她讲了许多,这才不舍离去。他们乘着车离开,听风在车外问道:“公子当真打算娶玉娘子为妻?” 林缚声没说话,只留一片寂静供听风遐想。良久,他才撑着头,道:“既然说了,你把她当主母一般看便是。”

      他有许多事要做,得到玉晖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婚礼过后,还是得快点让她替自己生个孩子才是,这样才能堵住父母的嘴。想到这里,林缚声的眼眸幽深了许多,心中涌起了些许的不舍,甚至想纵马回去同玉晖好好培养感情。

      罢了,冷静些。这个故事里,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是自己的妻子。

      但那又何妨?只要有他在,有他宠着她、惯着她,她又能往哪儿去?她只要同以前一样,乖巧地叫自己林哥哥,一辈子见不到自己的正妻就行了。

      恐怕玉老爷也想不到吧,他写下的婚书,早在托付给自己的一刻,就形同废纸了。他必不可能放玉晖嫁给别人,更不可能让她从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昔年她为了博自己青眼,不惜跑到马场去纵马。她明明不会骑马,还要故作坚强地伏在马背上,追着自己问:“林缚声,会骑马的又不止那许娘子一人?你看我怎样?”

      红衣美人说完,一阵惊叫,他勒马朝她奔去,火红的颜色弥漫在他眼中,只见美人入怀,望着他的眼中爱意如水。那三月桃花纷飞,美人娇软,唇如桃花般娇嫩,温软的指尖拂过他的面颊。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玉晖眼眸微合,在那心潮澎湃中起身踮脚,与林缚声相拥,轻诉柔肠。

      “晖娘啊……”林缚声低声呢喃,那话语像极了江南的小曲,情意婉转,语调绵延。

      汴京事物繁多,林缚声虽有遣人来向玉晖报动向,但架不住他要为了水患的事奔波。玉晖仔细算来,也有两月没听到林缚声的动静了,心里也不免焦急。她开始避不过地思念林缚声,想他给自己带来外界的消息,也想他和自己说话。

      而云葭在这已经混开了,同那些婢女有说有笑,上下打点好了,玉晖待这些婢女也是一视同仁,如今在这院子里的生活倒也自在。

      京中关于玉府的事情已经消去,唯独知道的是此事牵扯甚多,玉老爷如今还在牢内。但林府下人来报,只说让玉晖安心,林缚声临走前已打点过牢房的人,玉老爷虽说待遇不比从前,但至少有吃有喝,不用担心鼠疫。圣人也认为玉老爷是重要人证,他的牢房有金吾卫轮番把守,必不可能被人谋害。

      且如今,真的无人疑心她的死。她是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而后,玉晖陆陆续续收到了嫁衣、聘礼,她娘家已无,林府给她准备了一套嫁妆,皆是按照林府小姐规格来预备的,由玉晖亲自过目后收入库房。这嫁妆只能玉晖使用,就算是林缚声想动用也不行。

      如此诚意,玉晖感激涕零。林缚声走之前替她准备的身份而今也都弄好了,玉晖往后在外人眼里就是林家主母的外甥女,林缚声嫡亲的表妹,自幼就有着媒妁之言。且这身份在家行二,单字玉,林府来的下人都笑眯眯地管玉晖叫赵二娘子。

      玉晖在家也行二,现下更是感动,如今已经一口一个婆母、公爹地叫了起来,把林府的二老当自己亲生父母般敬重。云葭倒也是纳罕于林缚声的身体力行,对林家来人也是极尽讨好奉承,一时间两家人都对这门亲事极为上心。

      林夫人望着送出去的东西,撑着头瞥了眼自己的贴身侍女,道:“而今他一心扑在玉娘子身上,倒也是痴情,往后如何可不好说了。你替他多往玉娘子那里打点两下,美言几句,省得到时候出了意外,人家跟他鱼死网破。”

      林夫人这话里话外指的都是她的儿子,那侍女心下了然,应下来:“那夫人您相中的许娘子那里……” “许娘子那里,让他自己讨好去。”林夫人流露出厌烦之色,似乎对这些事都看腻了,“断没有他惹祸,我给他善后的道理。往外记得补一句赵二是庶长女,咱们这是关上门娶的贵妾,省得那许夫人知道了上门来讨说法。”

      “是。”侍女记下后缓缓退出,快步奔着门房去了。林夫人瘫在椅子里,食指撑着眉角,一副厌世的模样,没过多久就进屋躺着去了,不再管那些内宅的事宜。

      一晃又过去一个月,林缚声自汴南归来,治理了水患不说,安抚难民也在民间得到一致认可。圣人龙颜大悦,特赐林缚声与刑部尚书家的许娘子下半年十月完婚。此话一出,汴京传开了林缚声的美名,更是去恭维许娘子觅得佳婿,多年暗恋终究成真。

      可许娘子乐不起来。她接了圣旨,三叩首以谢君恩,随后拿着圣旨回了自己的院子,往床上一丢:“圣人亲赐又如何?他可是要纳妾了!” 她的婢女彩霞将圣旨收好,劝慰道:“娘子,虽说这林大人纳了妾,但……这也是合法合规的。大人同年纪的郎君们早就有了五六房美妾,汴京未有主母就纳妾已是常态,咱们也没法儿呀。”

      “您重要的还是放宽心,林大人跑不掉,您就好好享受正妻的位置吧。总归那妾室将来是要同您敬茶的,若是茶都不能敬……这妾的头衔,也不过是好听罢了。”

      堇朝历来如此,若是未婚纳妾的妾不能来给新入府的主母敬茶,那么这名妾,几乎和同房丫鬟、外室没什么区别。

      彩霞的话却让许娘子愁容更深,她坐在妆匣前摘掉了那对她最爱的红宝石耳环,轻声道:“你要知道,若是放在从前,这婚礼轮不到我的。人人都知道玉晖喜爱他,大胆追求,可如今她尸骨未寒,大家都把她忘了……”

      “我就算跟她是情敌,我也……我也觉得心寒……”许娘子说到一半,竟伏在妆台上大哭起来,“她家破人亡,投缳自尽才多久?他就得了圣旨赐婚,又未婚纳妾,好不快活!如此薄情,我怕,我怕我是下一个玉娘!”

      许娘子的话不无道理,彩霞也就比许娘子年长一岁,二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未曾参悟那些官场的事情,只知道情深义重不可辜负。末了,二人关上门,一同在房中垂泪,替那不知有多漫长的未来担忧。

      但这一边,汴京的官场都知道林缚声要纳自己的表妹为妾。同僚一边恭喜他一举得两位佳人,一边恭维他如今的意气风发。林缚声心下腻烦,却少不得扬起笑脸感激各位,随后邀约他们在自己下半年大婚的时候来家中吃酒。晖娘对外的身份是赵二,又是庶女,贵妾又如何?不是妻,这帮人断没有去凑热闹的道理。堇朝纳妾,那都是自己家关上门乐呵,乐呵完了就当无事发生。他虽然以前想过自己娶晖娘时候的满街繁华、十里红妆,但如今这冷清的纳妾事宜反而对了他的胃口,也替他遮掩了晖娘的身份。

      应付完一切,他坐上了去庄子的马车。他要见晖娘,一刻都等不及了。

      马车驶出城门,去往郊外,禀报治理水患战果、接圣旨、又经过一番官场上的应酬纠缠,一切落定时天已擦黑。靠近汴京、夹在附近两座镇子中的一片庄园是林缚声买下来的地,遥遥地他就看见了庄子里的灯火,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了林缚声的眼,他漆黑的眼里燃烧着浓墨重彩般绚烂的光。

      这种光大约是名为眷恋、思念的情感。他自离开汴京来,没有一日不在想她,想她的一切,梦里都是她的一颦一笑,是她在阳光下肆意的温柔与美好。只是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玉衍的脸。

      林缚声脸上的笑顿时烟消云散,马车缓缓停下时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独有的味道让他被冰冻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玉衍……

      玉衍死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可以说是早已料到,被刀刺穿的剧痛都未能让他脸色改变分毫。但他伏在地上,接近断气的那一刻他眼睛瞄向了林缚声的方向。林缚声知道,他那是舍不得玉晖。

      连累了妹妹的愧疚,让妹妹颠沛流离的痛苦,大约是玉衍最后的想法吧。林缚声猜测到,他缓慢地走上台阶,就看到院子里奔出来一道彩云,玉晖穿着杏色的襦裙奔向他,眼中流光溢彩,笑容宛如镜中花、水中月般美好的不真实。

      “郎君!”她高声唤道,墨色的眼眸清亮如水、温柔缱绻。

      林缚声不知道怎么地,对着那热烈的女子落下了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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