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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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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一队五骑自成都郡东行,往东广汉与暗使汇合,为避人耳目,择山林之道。却不料多有行商脚夫也弃官道走山路,只为省下几钱过道费。因此在林口连茶摊也审时度势,运营而生。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至东广汉地界。强梧本意在林中扎营,小睡一晚即可,横艾却执意不肯。焉逢无奈,只得领队到附近的旅栈投宿。几人都已换上寻常人家的衣裳,只有横艾一头银蓝长发甚是扎眼,被强梧取笑:“有横艾在,夜间倒也不必点灯了。”
“横艾姐的发色甚是稀奇,从前只知道北方蛮夷与我们大不相同,原来汉人中也有异样的发色。”
横艾斜了一眼尚章:“我是胡人女子,比不得汉人柔美。”
尚章顿了顿才大觉不好,忙道:“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横艾姐的蓝色也实在好看。”
横艾嗤嗤笑道:“这话实心。”
尚章仍觉得好奇:“横艾姐,这是天生的发色么?”
“我习练法术,久了,就得了这么一头发色。”
强梧笑道:“准是你不听从师父的话,胡乱来的下场。”
尚章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天生呢,那就是怪人了。”
焉逢忽然看了他一眼,横艾见他神色有异,便叫他了一声:“朝云?”
焉逢不说话。一行人已到镇中客栈门口,强梧对横艾道:“随了你的心愿。”率先进去了,要了三间房,焉逢与强梧一间,徒维同尚章一间,横艾一间。
客栈后是个小院子,凿了井,旅人便在此处打水。几人的房间并临,开窗即可见那小院子。晚饭的时候,唯独焉逢不在。尚章要去喊他,被横艾拦下。饭后强梧去喂马,尚章跟着去了,徒维回房休息,横艾转到焉逢房门前,敲了两声,才见有人开门。
“小女子不才,请焉逢大人用膳。”
焉逢对着眼前托盘上林林总总排列的各色小碟愣了愣,才微微一笑:“这是作甚。”接过来放在桌上,便与横艾两人坐下。
“你尝尝。”
“决计不是你做的。”
横艾嘻嘻一笑:“我去后边厨间转了转,往现成的里每样取了一些。”
焉逢轻笑道:“这便是了。你这与偷有何异。”
横艾不置可否,道:“你这是与尚章怄气呢?”
焉逢闷声道:“怎么会。”
“还说不是。这眼这嘴这鼻子,写了一脸的‘我在怄气’。”
焉逢看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横艾又道:“他说错了什么,也是无心。偏偏你是实心木头,什么都往心里去。”
焉逢呛了一口饭,再绷不住脸,笑道:“谁是木头?”
横艾往焉逢鼻尖一点,焉逢苦笑:“我有这么不堪?”
横艾微微一笑:“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冷了可以生火,饿了可以煮饭,遇见个贼人还可以当棍子防身。”
焉逢笑了笑,道:“你这是误会我了。我却真不是同尚章怄气。方才看了我们此行的路线,正思量着是走水路还是陆路。水路耗时多些,可能避人耳目;陆路虽难行,但终归是快些。喏,”说着,又将才收拢的图纸摊开,“就是不知道我们的暗使是怎样的人,若是个难伺候的……”
横艾道:“怎样?”
焉逢忽而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过,有你在,想必那人也不会难伺候到哪里去。”
横艾眉一挑:“好啊,你到底是半点不肯吃亏。”
焉逢笑着收起图纸,低头吃饭,一边道:“倒是饿了。”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徒维却不大与你相似……”
横艾道:“他虽与我同门,学的却不一样。”
“你们的师傅想必是极厉害的。”
横艾笑道:“正是的。比之只会教人拳脚,又教出个实心木头的,不知高明了多少。”
焉逢心知她断不肯吃亏,必要言语上讨了便宜去,微微一笑,也不接话,扒了两口饭,才悠悠道:“你那好师父怎么没教你做饭?”
横艾从前在军中生过火,说是生火,也是她一时兴致所致。指使着焉逢劈柴火点燃,强梧替他洗菜,游兆虽不愿,还是帮着割鸡喉放血。所有准备妥当,横艾兴致勃勃地卷袖子下厨,晚上不光十杰,连飞羽中相熟的几人也叫上宴来。众人本孜孜期待,刚开席就都纷纷借口离开,游兆更是指天咒地地发誓往后死也不碰横艾碰过的饭菜。唯有焉逢从来就一直受横艾厨艺的迫害,早练得刀枪不入,脸不红心不跳一脸正色地端坐席中,浑然不觉似的把横艾的鸡汤全喝了个光。之后横艾再提为众人下厨,人人色变,话也不接各自逃之夭夭。横艾几番没趣,倒也不再提了。
横艾本还要说,忽而见焉逢垂头微微笑着,眼角闪闪的,似是得意,心口愣愣了,便是一笑。
焉逢抬起头来:“笑什么?”
横艾正要说话,却听见窗外有人声喧哗。她与焉逢对视了一眼,齐起身往窗口,推开一溜隙缝往外看。却见一个青衣书生与一个女子纠缠在一起,书生要走,偏叫那女子拉住,两人推推搡搡,惹来不少人围观。
横艾“咦”了一声,焉逢低声道:“你认出来了?”
横艾道:“那姑娘从成都郡起就尾随了我们一路,也不知道安的什么算计。”
“与她同行的男子却不在。”
横艾盯着她看,忽然那女子也回过头来,对着这边指了指。书生也往这边看来,见横艾正盯着两人,愣了一愣。
横艾索性打开窗,对着那书生盈盈一笑。书生眼前一炫,讷讷不说话。她身边的女子道:“你不信只管问她,那姑娘也是道术中的行家,瞧瞧她怎么说。”说罢便拖着书生哒哒哒走到窗口,一把将那书生推倒横艾跟前。
横艾捂了胸口紧蹙双眉,焉逢于是道:“吃药了。”便合了窗。两人靠着窗口听着两人离开,才对视一眼。
“她怎知道你是习练法术的?”
“练术之人总归有异于常人之处。比如我之发色,那女子身上氤氲不堪,步履无声,也是个道行中人,虽说远不及我,却也在寻常练术人之上了。”
焉逢因此拢眉更甚:“叫这么个人跟上算不得好事。”
横艾因难得的愉悦气氛被那女子搅浑也心生闷气,更觉得朝云难得的孩子气转瞬又换回一张焉逢的面孔,更是闷气难当,直把两条秀眉拧成一股。焉逢见她如此,忍不住笑道:“不是说远不及你么,又是生谁的闷气?”
横艾赌气道:“木头岂会明白。”听得焉逢一愣接着一愣。
五人稍作休息,第二日便往城南与暗使汇合。行至城角河边,等着的人却是焉逢横艾见过的。两人不由得一怔。
强梧看了看那青衣书生,俯身问道:“先生等人?”
书生道:“正是。”
“等的什么人?”
“大汉之士。”
强梧下了马,略一抱拳:“顾先生。”
书生还了一礼,掏出怀里的文书,与强梧的交替一对,正是汉使顾唯。焉逢等人料不到汉使如此年轻,都是心下诧异。
顾唯道:“我三岁习字,十岁作文,有幸得丞相赏识,委任汉使。此行远路,先谢过几位异士。”
焉逢等人被说破心事,不由得尴尬。焉逢忽然道:“莫非先生就是廿岁及殿、与丞相执子的青衣秀才?”
顾唯笑道:“正是行书。”
尚章大叫:“顾行书!我听说过!”
强梧也道:“原来是先生,真是失敬。”
顾唯道:“实不敢当。比之诸位沙场拼命,我这等嘴舌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诚心诚恳,却戳到焉逢心中痛事,低头不语。
焉逢等人已备了马车,顾唯却笑:“只要马就可以了。”几人不知他一介书生,马上骑术竟也了当,对顾行书更添几分敬叹。
焉逢想到另一事,与顾唯并肩的时候问道:“原来先生昨夜与我们是投宿同处。那个纠缠先生的女子,先生可认得?”
顾唯道:“不认得。只是碰巧在院子里遇见,她便拽着我说我祸事将近,恐有性命之虞,叫我当即回头,不可前行。”
焉逢一怔。
顾唯哈哈一笑:“若是命定有灾,我如何躲得掉?既然躲不掉,又怕它作甚?不如看看将是个什么死法。”
焉逢道:“先生倒不像个读书人。”
“哦?”顾唯睨了眼睛,笑道,“我权当是赞誉之词。”
焉逢一笑:“正是的。”
自大江东去,沿岸城镇繁茂。江上行船,水面宽阔,最阔处连起伏山峦也不见,前莽莽后茫茫,只有飞鸟作伴。焉逢与强梧徒维商议了,为甩开尾随者,还是走水路。几人熟络了,才发现顾行书为人清朗,颇为亲和,没有世家弟子风气,书卷味外更是一身洒脱。焉逢强梧尚章都愿意追问他与丞相间的交情,听他口述丞相种种,有如亲见。
焉逢等人怀有文碟,东去无阻。江上四五日,已近云梦地界。远处水汽氤氲,两旁险山累累,焉逢趴在窗口,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发现天色更清,竟已下过一场惊雷雨。
船舱里只有顾唯低头看章,焉逢随意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文底暗红的印章,心知是朝廷文书,便不多问。
顾唯见他醒来,收了文书入怀,笑道:“你的同伴玩水去了。”
横艾从来不是静悄悄的斯文性子,几日不曾上岸,能挨到此时已是难得,子君想必也不愿吵着自己午睡,自与她疯闹去。
焉逢遂笑了笑。
“我曾听见你们私下彼此的称呼,不同你我之间,猜想焉逢强梧大概也不是原名吧。”
焉逢一愣,点点头。
顾唯道:“你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我明白。倒是羡慕你们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同袍情谊,是我们这些居于国都者不能体会的。”
若说举枪对垒,似乎与飞羽并无多大联系,暗袭刺杀、猎取情报,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是飞羽本职;然而木道门一役,第一次如此手脚相接地直面沙场,却始终在焉逢脑中挥之不去。焉逢打了个冷战,抿嘴不语。
“虽说你们出身军营,不过徒维淡然,尚章天真,强梧率性爽直,倒不像一般军队里的习气,更不用说你,”顾唯笑道,“更没有半点的军人样子,反而比我还像个书生。”
焉逢一愣:“其实我自幼便在军中长大……”
“哦?你是将门出身?”
焉逢起先点头,尔后又道:“先父是个水师将领,可他在世的时候,我却是只读书的;待他战死,这才想起从军了。”焉逢说着笑了笑,“说起来,从前父亲倒真是希望我做个教书先生。”
顾唯问:“你自己呢?”
“我?”
“想必小时候也有志向的吧。”
焉逢一怔。忽而眼前风起云散般,时光与岁月匆匆一瞥而过,那些儿时的歌谣像这雨后的江面般澄清,船桨摇过,涟漪千层。
“小时候倒是和弟弟说过,将来带他一起游山玩水……”这些话,是连与横艾都不曾说过的,不知道为何在青衣书面温和的笑意前荡漾开去,“我说想看看山啊水啊的,他也欢喜得不得了,说要一起去。我答应了,就钩小手指,只当我俩的约定,还瞒着不叫娘亲知道……”焉逢忍不住笑道,“其实小的时候,又岂会知道这世间原是这么大的,走遍山川南北,岂非是一辈子了?更何况,由南国往北国去,又何其艰险。”话到此处,焉逢才挣了挣似,眼光一闪,不由得微锁了眉头。
“我小时候的志向,也是走遍南北,一直往西方去。”
焉逢“呀”了一声,顾唯笑道:“你莫不是觉得这心愿幼稚可笑?”
焉逢被他说破,只好一笑了之。顾唯却道:“我现在也是这般想。”又问焉逢:“你呢?现在作何想?”
焉逢一笑:“克复中原,光复汉室。我们……”他本想说飞羽中人,顿了顿道,“我与强梧尚章徒维,都是一样的心愿。”
顾唯笑道:“好志向,好志向。”
焉逢挠首道:“先生的话,倒像是笑话我。”
顾唯大笑了两声:“不是。”顿了顿才道:“难得你们有如此情怀,行书是打心眼里赞佩。不过说到为大汉而战,强梧似乎并不是这般想的。”
“先生何出此言?”
“为大汉而战,还是为丞相而战,强梧不见得分明。”
焉逢正色道:“这有何分别?丞相乃大汉之国柱,朝廷之擎天,丞相之心愿,不正是我国之所望?先生此行,不也正是为了丞相之托付?”
顾唯微微一笑:“我此行,为的是联吴抗曹,为我大汉之北伐功业。”
焉逢微微一愣。
顾唯站起身,临窗吹风。“焉逢,你如何看待我大汉北伐?”
焉逢想了想,道:“克复中原,光复汉室。这是先帝的遗愿,也是祖宗的期盼。我大汉子民,当为此奋进。”
顾唯转过身来:“祖宗遗训忘不得,守着遗训却也过不得。人活一世,为死人争的什么荣耀?为死人拼的什么光辉?在我看来,我之立世,可要比祖宗的声誉要紧得多了。”
焉逢哑然。顾唯又道:“我少年时曾一人一马北上,走到比曹魏更远的北方。那里的草原广阔无边,草原上的蛮族信奉自然的力量和英雄,没有我们汉人的条条框框典章祖规,远自在得多。他们信奉自己,也为自己而战,即使杀人取命,也不借口堂皇的理由,而是用最原始粗暴的本能来对待。”
焉逢不由冷下脸:“匈奴人戕害我族千万人性命,多少将士因此葬身大漠,尸骨无回。先生居然会为他们说好话?”
顾唯笑道:“这不是说好话。我只取他们可取之处。你可知丞相为何北伐?”
“那原本就是汉家天下……”
“世上无原本,”顾唯大笑,继而冷静来下,“他是为先帝。为先帝知遇之恩,还他诚心相待之义。为所谓的祖宗基业,为了尸骨化灰的死人哪。”
“先生的话我更不明白了。既不为丞相,先生为何走这一趟?若要潇洒自在,又何必框缚自己?”
顾唯道:“我为自己,也为大汉。为我当下能才华施展,日后能流传百世,哈,岂不快哉!待到重回长安,北克蛮夷,也可循古人旧道,效仿子文先生,群览各族,游历西方。我凭照自己的心愿来,不正是潇洒自在么?”
焉逢迟疑道:“那何为为大汉?”
顾唯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道:“我身为大汉子民,自有我的骄傲;国道艰辛,国民难安,当有我的担当。焉逢,你可知连年战事,我大汉已经承受不起这等重压了。”
焉逢猛然一凛。顾唯缓缓道:“你我投缘,是以我同你说这些个。国库之虚,实在拖不动再次北伐。远地有乱民起反,都叫丞相压了下来,也锁了消息。如今虽暂时退师——然以我对丞相的了解,再次出兵最远不过三年间。单凭我大汉如今国力,抵抗衣粮丰足的曹魏,胜算实难以断言——所以我请命出吴,为我汉军添翼,及早结束战争,还我国人母子团聚夫妻不离。死者已亡,生人却在,他们的性命岂不比亡者更重?焉逢,这是我为匈奴质两年,从他们身上学到的。”
焉逢静了一会儿,却不说话。
顾唯道:“你我相识不过几天,却甚是投缘。你为人,看似随和,可心底的主意比石头还硬。”
焉逢笑笑,不置可否。
“我的想法,不求他人认可。不过日后你细细回想我的话,或许还有几分用处呢。”
焉逢道:“其实先生倒该和横艾说话。她倒是也时常这么说。”
顾唯“哦”了一声,半晌才道:“焉逢,我是不是惹她烦?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但凡顾唯说话,横艾绝不插嘴多话,更不接话攀谈,只当浑然不相识的两人。顾唯略懂些医理,一次找徒维说话,被横艾看见,当即拉长面孔,拎着徒维走人。自那以后,顾唯见她也避得远远的。焉逢几次想找横艾劝解,问个缘由,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有个私下相处的机会,又叫横艾嘻嘻笑着搪塞了过去。
焉逢甚是尴尬,只好道:“她一些女儿家的脾气,先生还请担待些……”
“焉逢。”横艾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站在船舱门口,笑盈盈道:“强梧捉了几条鱼,我说是草鱼,他非说是白鲢,你倒是过来评评理。”
焉逢干咳一声:“我就来。”
横艾正要转身,忽又止步,回头道:“顾先生学识渊博,也来么?”
顾唯吓了一跳,忙不迭点头。见横艾走了,才与焉逢面面相觑,都是一头冷汗。
七月十六,一行人过荆州地界,为掩人耳目,扮作主仆商队。顾唯为主,横艾扮作夫人,其余人为随从。横艾起先不肯,见焉逢也默认了,这才勉为其难。
焉逢在马上总时不时瞅着横艾与顾唯同坐的马车,强梧见了就忍不住笑:“这点亏吃不得?”
焉逢拧了拧眉,低声道:“说什么呢。就怕横艾使性子……”
果然车里的气氛如焉逢所料。横艾一路支肘不语,顾唯见她心不在焉,也闭口不说话。马车内只闻得两人的呼吸。横艾到底有功夫在身,呼吸轻细,又染了兰花清香,悠悠弥漫在马车里,甚是好闻。惹得顾唯不由得陶醉。
马车一顿。想是又到了关卡,自有强梧和焉逢应付。此地已入吴地,虽说吴与别国通商,对于关卡盘问却也不含糊。何况焉逢等人都是蜀地口音,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付,万事小心。
吴兵掀起帘子来往里面看了看,顾唯很合适宜地打了个哈欠,见人探头,“哟”了一声,揖身作礼,笑道:“官爷。”
吴兵的眼睛自然不见他,只管盯着横艾看。横艾侧侧身,往顾唯身后靠了靠。如此往前,一路关卡林立,想必吴国虽不与汉为敌,却防得甚紧。焉逢强梧都憋了一肚子劲,尚章少年心性,终于忍不住叫出来:“要是能回了战场就好了!”
顾唯道:“这里也算战场。”
尚章撇撇嘴:“不一样。这里处处陪着小心,看人脸色,哪有战场上来得痛快。”
其实飞羽在前线,做的也是处处小心谨慎的暗差。只不过卷着暗夜虽小心谨慎的,更雷厉风行,刀起刀落,要的是半点不含糊不犹疑。尚章出自将门,不过家道中落,还没来得及学得一身公子气派,就跟随族姐投奔军营,虽不曾被贵族里的险恶伎俩浸染了去,却从来接触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本事。此时步步为营,文绉绉地盘算算计,反倒不甚习惯,更觉得满身掣肘,浑身不适。
顾唯看一眼强梧焉逢,知道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不免皱皱眉。忽而道:“徒维,你也这样想?”
徒维抬起头,“啊”了一声。
顾唯失笑:“这算什么?”
徒维又“哦”了一声。
顾唯哑然:“我虽见过沉默不爱说话的,却从未见过你这样沉默的。”扶着额头道:“你怎么会与她是师姐弟呢……”
横艾虽不与顾唯多说话,却自管与焉逢等人唧唧喳喳。想必久在汉中,跟着一群汉子驻扎前线,此刻嗅到江南水汽,自是满心喜欢,与顾唯也缓和了脸色,偶尔讥笑他几句,顾唯不愿与女子争,又不知是别的什么原因,被横艾取笑书呆子时,总憨憨地挠头。但凡在山林间赶路,若是前后无人,横艾便打发了尚章或徒维进马车,自己骑马,与焉逢并肩,有时狠狠踢一脚焉逢的坐骑,立即又撒开马鞭,与焉逢一较高下。可惜山路崎岖,狭隘处多,宽敞处少,两人总是不尽兴。
“我怎么了?”横艾冷不丁冒出来问。
顾唯还以为她又赶马奔在前头,不想她就在焉逢身边,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
“我师弟老实,你可别欺负他。”
顾唯苦笑,心想有这么个师姐在,只怕早被欺负得刀枪不入了,嘴上道:“不敢不敢。”回头看看被横艾丢在车上的青年,喃喃道:“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强梧咦了一声:“怎么会?”
顾唯笑道:“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多,是我多想啦。”
徒维还是一脸懵懂,茫然地看着顾唯,顾唯对上他的眼神,心里不知怎么软了一软,问道:“你的医术很好,是出自医家么?”
“书生,你想打什么主意?”
顾唯转头看着横艾:“我不过是问问。”
“我师弟是孤儿,遇见我时就没亲人了。”
顾唯一凛,这话被她说得冷清清的,怪不是滋味,回头看徒维却没什么脸色变化,更觉得难受,道:“对不住……”
“也没什么对不住的,”横艾抚了抚发,“这里哪个是父母健在的?”
焉逢不说话,尚章也凄下脸色,强梧抿着嘴看前方山路,连头也懒得回。顾唯叹了一声:“战事累人。”
“曹氏祸国乱民,所以才应留着力气杀回去!顾先生此行必定能说得吴国联兵,届时夺回北方,攻克长安,就再没有我们这样的人了嘛。”
横艾看了强梧一眼:“曹氏可没叫我们连年征兵征勇,也没叫我们抛妻弃子丢父扔母地去拼命。这事儿也怪在曹氏头上,他们未免也太冤了。”
强梧回眼一瞪:“你又胡话!”
横艾笑道:“只要不是说曹氏坏处,就成了胡话。”
强梧道:“你有大树靠背,由得你胡来。”看看焉逢,止不住又摇头笑:“妇人之见。”
横艾“哦”了一声:“小女子还请大丈夫指教。”
强梧道:“你从来只说我大汉征兵扰民,北伐困国,却不想想,若非前线将士浴血,曹贼也存了一样的心思,不进则退,到时候他们南下攻国,一样是血流成河,一样是死伤无数。”
顾唯不由一笑:“这话倒是在理。”
强梧又道:“更何况,那江山原本就是我大汉的江山,那子民原本就是我大汉的子民,克服中原,重振汉室,岂不该大丈夫致力而为?”
横艾扑哧一笑。强梧道:“不过你一介女子,虽万千谈不上弱质,跟着一群男人打打杀杀,确实也难为你了。”
这话说的诚心,横艾听着喜欢,盈盈一笑。焉逢看了看,只觉得不可思议。夜里在山间驻扎休息,轮到横艾守夜,焉逢趁着几人睡熟,起来同横艾说话,问起,果然听横艾说:“子君诚心夸我,我又何必跟他为难呢,顺着他一回也就是咯。”
焉逢笑道:“我说你半句没有反驳的话,果然是为了这个。”
横艾道:“二来顾行书在,有些话终究是不好说的。”
焉逢道:“你什么时候也瞻前顾后了?恐怕丞相在,也是照说不误。”
横艾撇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说好的嘛。往后一些话,不在他们跟前说,免得你为难。”
焉逢怔了怔,忽而低头笑道:“对。”
横艾侧过脸来,见他兀自微笑,脸上漾起的愉悦竟是极少见的,微微一愣,问道:“你乐什么?”
焉逢道:“没有啊,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我心里喜欢。”
横艾听他把“我们”咬得极重,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无心的“他们”两字,便笑道:“几天赶路,他们睡得极沉了。”
焉逢笑了笑,看着月光投在横艾脸上的轻柔,心下越发宁静,不由得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衣袖上。
“朝云,你也这样想么?”
“嗯?”
“尚章想念北方战场的生活,子君也是。你呢?你也这样想么?”
焉逢想了想,道:“开始时也是的,现在么……”
横艾追问:“怎样?”
焉逢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有时觉得这样一路走,看看山水,也挺不错的。”
横艾眨眨眼:“你不想着为丞相克服中原,为大汉战死沙场了?”
“一样是为打回北方,我从前想,这是男儿的本职,是大汉的荣耀,每一个大汉子民都当肩负匡扶大厦之伟业;可那一日,顾先生却告诉我,他为的不是祖宗基业,不是汉室声名,只为当下百姓早日结束战争,使离散父子亲人团圆。我不觉得我想错了,可也说不上他哪里不对。不过这些日子由东往西走,不见打打杀杀的,我竟也觉得喜欢。因而想,顾先生说的,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呢。”
横艾扑哧一笑:“那书生也不是个坏人。”
焉逢道:“顾先生很好啊。”
横艾看了他一会儿:“我也喜欢。真想这么走着,不要停下来了。”
焉逢点点头:“我知道。”
横艾笑了:“你才不知道呢。”
焉逢愣道:“你喜欢游山玩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横艾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新月,焉逢原本心里明白,也被她弯弯的眼神绕迷糊了,茫然道:“你笑什么?”
“你猜。”
焉逢挠挠头:“猜什么?”
横艾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发笑,过了一会儿,柔声道:“你呀,战场上果决明断,我们这一路也一样艰险,一个不小心被魏人发现,同样性命有虞,怎么就迟钝木讷了?”也不等焉逢说话,又兀自道:“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为旁人几句无心的话,会暗自生闷气——你可别赖,那一回尚章说了几句发色的话,你其实心下老大不高兴的,——偶尔别人说几句一样无心的,你又能暗自欢喜上好一阵儿。你这样子,又哪里有半点飞羽队长的模样呢?分明还是个孩子呢。”横艾凑近来,盯着焉逢的眉眼看,笑吟吟道:“你老实说,可是因为小时候没有玩过,眼下要一股脑地讨回来?眼见我们几个都是好欺负的,便卯足了劲拉着我们下水,陪你过家家?”
焉逢笑出声:“你胡话些什么!”
“你呀,是日子温润了,便狐狸尾巴露了馅,自个儿还不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