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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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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九年六月底,大汉仍沉浸在退军而返的压抑气氛里。国都成都又逢雨季,连日倾盆,尽显萧条。
城北西郊的一处庄园,四处为山,沟渠绕园,进出只得两座石桥,园后矮木林里更有好大一片校场,正是飞羽在成都的本营。
焉逢记不甚清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想必还是少年时候。彼时住在这园子里的约摸百来人,也与自己年纪相仿,大约也身世相近。在他之前,已有人住,在他之后,也陆续有孩子进来。晨起操练,尔后各自出去做工,傍晚时分归园,零星地认一些字。先生见他先前也念过书,识字最多,每每由他代教,自己吃酒去了。如此两三年,陆续有人离开园子,不见回来。后来焉逢也被带离那住处,才知道离开的人大都是参了军,做杂役的却还好,上了前线的,就再不曾见过面。
直到两年前,他同一批选拨出来的青年人一起被带回成都,回到此地,飞羽主帅持国使亲自点兵操练。强梧游兆等人都觉得新鲜,只有他对这园子甚为熟稔。
他休息了三两日,渐渐恢复。期间横艾的曲子远远近近地飘着不曾断过,焉逢听着,不由地想起了幼年时父亲有一次带回来的江南吴地丝缎,清丽的色泽,摸在手里说不出的舒心。
祝犁先焉逢等人回来。几日后增长使、广目使、多闻使三人同时现身,与飞羽来说是少有的事,论功行赏又以焉逢居一。
三位长使绝口不提,强梧游兆等人也避而不谈,于是连着焉逢也愿意相信,那随军的两百飞羽将士是各自回家探亲去了,不日就可以回来。一日遇见强梧一人在校场,随口道:“都散了么?往常是要练到再晚些时候。”
强梧一愣,焉逢也是一怔。对望了一眼,都不再说话。
两人正沉默,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传来,循声过去,见游兆正横眉对着横艾。焉逢只见横艾垂首的背影,也不知两人说什么,忙与强梧走上前去。
游兆看见两人,脸色越发难看,冷笑道:“护着你的来了。”
横艾哼了一声:“你怕了?”
游兆喝道:“胡说!”
焉逢道:“这是怎么了?”
横艾转了个身,道:“你自个儿问他吧。”便起身要走。
游兆叫道:“你别走!怎么不与他两人说清楚?”
横艾转过身来,耸耸肩,却不说话。游兆对她一脸无所谓更是恼怒,道:“平时只听得你毒舌,眼下却怎么不出声了?”
焉逢忙道:“究竟怎么了?”
游兆见横艾不说话,便道:“我只问她,那一日在木道门,我八人同仇敌忾那会子,你却去了哪里?缘何到退军时方见你出来?”
横艾道:“你大可以去问问几位长使,私底下起个什么劲?”
游兆被他抢白一通,脸色一沉:“这是羽之部内部的事,何必叫几位长使知道?你若真一心受罚,上报又有何妨?”
“原是为这事。”强梧道,“我倒也想问你呢。横艾,怎么那时候不见你身影?还道你出了什么事呢。”
“怎么,”横艾一笑,“你也与他一般疑心我么?”
强梧道:“你这却是错怪游兆了。那时在木道门,朝云昏死过去,我们又找不到你。游兆在阵中来回找你,险些就要冲到敌营去了,只担心你有什么不测。如今问你,也是担心为上。游兆,你说是不是?”
横艾笑道:“我却不知你为我犯这么大的险。哎呀,小女子之过,大丈夫莫怪。”
游兆哼声道:“我又不是为你,便是尚章昭阳他们落后,也当找回来。你别糊弄了了事,须得把话说清楚。”
横艾道:“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哪天愿意说了自当说与你听;眼下么,”她眼儿一眯,笑靥盈盈,游兆不由得眼前一阵迷离,“嘻,休说休说。”
游兆一恼:“你莫不是跑去通风报信了吧!”
横艾眉一挑:“你这是什么话?”
强梧也道:“游兆,这话就是你的不是了。”
游兆本无心,一时脱口,心下虽懊悔,口上却不甘认错,,沉着脸掉头就走。
强梧叫不住他,又对横艾道:“他无心……”
横艾扭头不理。
强梧苦笑:“倒是我里外不是人。”推了一把焉逢:“我却劝劝游兆,这里只管交给你了。”说罢就追游兆去了。
横艾摆弄衣袖,久不发声,焉逢也是闷闷地不愿说话。终是横艾受不了这沉默,开口道:“你也憋得久了,怎不问我?”
焉逢道:“你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也无妨。”
横艾道:“你就不问问,我是通了什么风、报了什么信?”
焉逢一笑:“什么话。我自然相信你。你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但决计不会害人。”
横艾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道:“其实游兆方才问我,也是好意。怪我一人鲁莽,不随你们一道行动,怕我犯险。只是他口气别扭,我便忍不住与他怄气。争了几句,就红脸了。回头你替我陪个不是,啊?”
这一声“啊”说得婉转千回,轻流缓风似,焉逢鬼使神差地就“嗯”了一声。
“那一件事……”横艾想了想,“只因牵扯到了痛处,不是我愿意说,而是不愿想。之中因果,你早晚会知道。如今只当我买个关子,权当是我小女儿脾气,任性刻意,你别与我计较。”
焉逢道:“怎么会,你自有你的难处。我明白。”看着横艾,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一时口拙,什么也说不出来。
横艾觉出什么,抬眼问他:“怎么?”
这一股娇弱风情,与平日里洒脱如她,全不相似。焉逢未曾想,原来横艾低眉拢愁,含眼点怨时,竟如此倦怠摇弱,哀虚轻伤,如盈盈一瓣雪,手捧即化,又似飘飘一卷柳,拥怀则碎;须得万千宠护,万千小心,却仍经不住须臾即逝。
焉逢喃喃道:“没什么……”
飞羽经木道门一役损伤惨重。增长使下令,在成都城内重新选拔人才。焉逢与端蒙强梧等人商议,排列了城中几大武馆,又将背景逐一细查,便分配了飞、羽二部,各自走访。儿焉逢私下又找到增长使细谈。
“论功行赏,本该是情理之中。”增长使听罢焉逢的提议,叹了口气,“只因飞羽一部非同寻常,要明文典章地行赏论功,实在不容易;也只得安抚家属了。”
焉逢心口一痛。那些性命,生时隐姓埋名,死后亦无所偿;明明是与大汉军士一样的战死沙场,却无人知晓。
增长使道:“焉逢,士为国死,死得其所。当下理当重振飞羽为先,你身为十杰之首,更明白这个道理。至于抚慰家属,我与其他两位大人自会放在心上。”
第二日焉逢同强梧暗中走访武馆。羽之部负责东城十馆,因皇城在西,东城多为寻常百姓之所,市集兴隆,又逢七夕将至,市面上丝线针品更是层出不穷。焉逢久在战场,一时间为彩蝶般飘忽起伏的蜀锦绕花了眼,被强梧取笑:“倒像是没见过女子似的。”
焉逢笑笑。
“比之横艾如何?”强梧向擦肩过去的俏丽女子努努嘴,斜眼问焉逢。
焉逢只是微笑,道:“你觉得呢?”
强梧一愣,继而大笑道:“花入各眼,繁华自知。”他领焉逢抄巷衢小道,倒甚是熟稔,引得焉逢忍不住发问。
强梧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幼年就在成都城中长大。”
“从前听你说话,只知道是汉中一带,原来是皇城脚下。”
强梧干笑了两声,道:“景泰武馆算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馆中弟子颇有侠名在外。”又笑道:“你是要过过招,摸摸底么?”
焉逢道:“只先探个虚实,心中有底便可。”
谁料馆门禁闭,敲门也无人应。强梧找附近的人问,才知武馆年前就已关门,馆中弟子悉数被召入军。
焉逢冷不丁问:“可有人回来?”
路人道:“这就不知了。不过馆主阵亡前线,前日里朝廷才发文立勋,也算光耀了一把门楣。”
焉逢又与强梧往别处去,却一样都已被朝廷征兵,余下三四间,又不成气候。等二人回了郊外庄园,端蒙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哪知过了几天,游兆却领了一队人马回来,共二百余人,操持有度,显然训练有素。其余几人都觉得惊讶,问其出处,更吓了一跳。
“自家武士?”强梧扶额道,“早知道你出身不凡。我大汉上下,准许自家练兵的屈指可数。游兆,你究竟是……”
游兆不以为然:“不过几名家丁罢了。这些人经我祖父亲自调教,虽不曾上过战场,却算得上以一当百。”
焉逢道:“如此,须得尽快告知几位长使。”
游兆道:“那倒不必。我先前已问过他们的意思,经得同意才带得人来。”
尚章忽对端蒙道:“阿姐,若是如此,我们也……”
端蒙瞪了他一眼,尚章便没有再往下说。
眼见飞羽又有新人补充,几人都甚觉高兴,连日来的阴霾消散好许,晚上同堂吃饭,气氛也变得舒缓好多。
横艾同游兆道:“你家底不菲,显然是公子哥的出身,嘻,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婚约,又是皇城哪家的千金呢?”
游兆瞪她一眼:“你问这些干甚?”
横艾道:“我只问问嘛。想那些身份尊重的,都是娘胎里定了红线。游兆,我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的情谊,你何时带她过来引见引见?”
游兆埋头吃饭,尚章大喜道:“果真?太好了!”
“好什么!”游兆龇牙咧嘴地瞪眼。
横艾道:“也没人同你抢,你紧张什么。”
游兆横了她一眼,道:“我已退了婚了。”
尚章呀了一声:“这是为何?”
游兆道:“我既然参军,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埋骨沙场,何必耽搁人家一生。”
他说得没事人似的,横艾却忍不住长吁短叹。游兆被她的哀声弄得浑身不适,忍不住叫道:“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横艾叹道:“我只是可惜,哪一天你尸骨无存,却还不曾尝过人间情爱,岂非憾事。”
游兆咬牙切齿:“你这是可惜?非明是咒我。”
横艾嘻嘻一笑:“我倒是有个妹妹,相貌人品俱是上上之选。”
游兆浑身一颤:“不必了!想必跟你一个德行,留着给焉逢消受吧。”
焉逢正喝汤,被呛了一口,强梧闻言大笑。
横艾道:“我好意想要你留后,你真是不识好心。”
那以后横艾逮着游兆,便追问对方女孩儿的相貌人品,又吹捧自己的妹妹如何如何。几次三番之后,游兆遥遥看见横艾就会掉头走人,躲得越远越好。强梧忍不住道:“你欺负人也也是这么个欺负法。莫非不想游兆追问你在木道门的事,便先逼得他见你就躲?”
横艾仍是一脸笑容:“知我者,子君也。”
强梧笑道:“你一肚子坏水,我可什么也不知道。你既无所事事,还不如多去劝劝朝云。”
横艾敛了笑意:“我也知道。这几日总是说心口痛;昨晚想是又做噩梦了。”
强梧叹了一声:“他虽不说,我却知道他心中自责,只觉得飞羽阵亡的二百将士是因他而死。”
“那时若不是朝云当机立断,汉军折损的恐怕更多上一倍。也不怪他,我们飞羽虽驻扎前线,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头一回见断首残躯挤了一身,哪有不做噩梦的理儿。”
强梧看了她一眼:“倒是你,没事人一样。竟比男子还淡定如常,横艾,有时候还真不能不服你。”
横艾笑道:“我妹妹又胜过我好许,子君……”
“够了!”强梧大叫。
远远传来兵戈操练之声。只因新来的将士本为游兆家兵,是以主要由他操练新军,焉逢端蒙为辅。初时,众人都以“小公子”称呼,被游兆吼了好几回,才逐渐板正,改口叫“游兆大人”。
横艾听了一会儿,悠悠道:“飞羽擅暗伏偷袭、截取情报,游兆这个练法,却是短兵交接的肉搏。想来木道门一役,他是打出趣味来了。”
强梧道:“只要能助我大汉克服中原,飞羽也好,寻常军队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觉得残酷?”
“残酷?这原本就是战场。曹贼窃我国土,屠我父兄,理当该杀。”
横艾耸肩道:“你北上攻城,于魏人来说,就是窃他国土;你上阵掠敌,于魏人来说,就是屠他父兄;你所做的事,与曹魏行事,又有什么分别?”
“你!”强梧瞪了瞪眼,终是咧嘴一笑,“我不与你胡扯。”
眼见七夕将至,横艾在园子里竟也张罗起来,还特意给焉逢几人缝制了小荷包,人人有份,一个不落。尚章祝犁都觉得横艾手艺精巧,将那浅绿得同初春细风似的小荷包拿在手里反复研究,爱不释手;昭阳商横几个大男人却难如祝犁般任意孩子气,只觉得尴尬。好在众人都是洒脱,既为同袍,也就当了普通赠礼。只有游兆别别扭扭死活不要,横艾秀眉直瞪,才逼得他勉强收下。
一时间园子里也染了市井味儿似,几只彩灯垂着,火光悠长,映着校场四周的浓荫,像是久远的歌谣。尚章跟着祝犁削木头,钻铆钉,也像模像样;端蒙与游兆比试较量,各占胜负;商横昭阳强梧几人,各自行事,又时常在一起论兵谈法;徒维则常独自出门采药,有时又有横艾随行。
日子如此,焉逢只觉得清淡,渐渐心生平安喜乐来,觉得是一家人聚拢一起,也如寻常人家般其乐融融。夜里沉眠,恍恍惚惚又开始做梦,梦见幼年家门前的浅沟,槐树下秋千直荡。阿姐在树下洗衣,他便与弟弟捣鼓杂草湿泥,捣鼓得一身泥浆。
隔日增长使下达任务。朝廷有意与东吴联军,一来增强自身实力,二来防备腹背受敌,是以派暗使前往东吴,带国书觐见孙权,以商讨联军克魏。此事隐秘,朝中知道的也仅为几员老臣大将,飞羽之责,就是护送暗使前往江东;而前线暗哨吃紧,屡受曹魏军中一支奇异人马扰袭,几位长使决定派飞羽另一部赶赴前线,依旧行旧日窃取情报暗伏袭击之任。
“我只愿前往前线,杀敌效国。”
游兆的话被端蒙抢先,回头看焉逢,却见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增长使点点头,问焉逢道:“你的意思呢?”
焉逢道:“任务没有轻重,但听大人安排。”
游兆道:“我羽之部也愿意前往暗哨。”
端蒙哪里肯让,两人一时僵持不下。横艾撇撇嘴:“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我情愿走两趟吴地,也不愿意北上吃沙子。”转头又对强梧道:“子君你呢?”不等强梧回答,续道:“你是随和的性子,只要同为大汉出力,去哪里又有什么打紧;师弟,你想必是与我一样的想法吧。朝云也说了,听长使安排。好啦,既然我们四人都同意前往吴地,大人,问题解决咯。”
游兆瞪眼:“横艾!”
横艾扮了个鬼脸,嘻嘻一笑。
增长使想了想,留下焉逢与端蒙二人。端蒙执意要在战场上为国立功;焉逢虽无意同她争,想到游兆的性子,却又犯难。
“属下有一个主意。”端蒙忽然道,“如今飞羽大半将士都属游兆家兵,自然对他听从。他若执意北上,不如调入飞之部,再由飞之部转入羽之部一人。”
增长使略一沉吟:“这倒可行。你有了人选?”
“尚章曾随焉逢行动。”
“焉逢,你怎么想?”
焉逢愣了愣,片刻才道:“既然如此,我也无异议。”
如此决定,告之游兆尚章等人,几人都觉得惊讶。游兆看看焉逢强梧,又看看横艾徒维,禁不住皱了皱眉,半晌道:“也好。”
横艾轻轻拉了拉焉逢衣袖,低声道:“你若舍不得他离队,再与增长使商议罢。”
焉逢一笑:“他一心要在沙场立功,岂能拦得住。何况我心中本也没有分别过飞之部羽之部,同为大汉尖兵,在哪儿又何妨呢。”
三日之后,飞、羽各自动身。前夜赶上七夕,成都城内,一时颇为热闹。横艾在校场点了烛火,像模像样地对月十指相扣,忽听见有人走近,回头一看,竟是端蒙。
横艾同她笑道:“我还道你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端蒙想了想,走近横艾,点了支蜡烛,抬头望月,也不知默默想些什么。
任她如何果决如男子,骨子里还是离不了女儿气味——横艾心想,掏出个小巧的荷包来递给端蒙:“前几日总碰不上你。这荷包天干十杰人人都有,你可不能推辞。”
端蒙犹豫着接过来,轻声道:“谢了。”
横艾眨眨眼:“你求什么?”
端蒙合了十指:“天佑大汉,北克长安。”
横艾撇嘴道:“月神不管这些个,要是求夫婿平安,封功拜将,还准着些。”
端蒙扫她了一眼,道:“你求焉逢封功拜将么?”
横艾一愣,笑道:“我还道你冷冰冰的,原来也会说笑。”
端蒙也笑了笑:“我可没有说笑。”
她笑起来,嘴角陷了两个酒窝,天然之态弥漫,竟也有女儿家的柔媚。横艾道:“你该多笑笑嘛;不然岂只一个昭阳,商横,强梧,游兆,还不都拜倒你裙下。”
话音才落,就听得背后一阵干咳。商横本欲看一看天象,见横艾端蒙在,就要转身,正好听见横艾说话,随行的昭阳更是尴尬。八目相对,横艾率先笑出来:“你们也来乞巧么?”
“只是想看看天象罢了。”商横道,“横艾,你也是法术出身,看算得出我们此行的结果?”
横艾盈盈一笑:“天命有定,即便我能算,也改不得,知道了又何用呢。不如好好求月神赐一段如意姻缘。”
商横微笑道:“我信事在人为。”
横艾耸耸肩:“也没错。”忽然眼光一闪,笑道:“我们明日各奔东西,也不知再见何时。不如趁着这晚共醉一场,你们去拿酒,我去叫朝云子君他们来。”
“不必了。”强梧大笑,提了几缸酒与焉逢并肩走近,“我正有这个主意,就当是彼此践行。”
昭阳道:“既然如此我去叫其他人。”
横艾对强梧拍手微笑:“难得你我能想到一处去。”一时尚章祝犁飞奔过来,游兆与昭阳也到了校场。几人在地上铺了油纸,有坐有躺,对月举杯,尽舒情怀。
祝犁终究年纪小,被横艾摁着灌了两口酒,就倒地不支,呼呼大睡。尚章酒量同样不佳,吃了几杯,就起身在校场中乱走一气,惊起一丛飞鸦,扑扑扑掠向天去。端蒙靠着昭阳沉默,酒后点在双颊的红晕因月色洇染更显得轻柔。昭阳替她披了件外衣,无意间听见她喃喃地道:“阿爹……阿爹……”
游兆也染了酒气,扶着强梧的肩颤颤巍巍地起身,猛然大喝:“天佑我大汉!北伐得利,克服中原;还我江山,复我长安!”
“天佑我大汉!”强梧因而也大声喝,“愿白云卷我尸首带我回乡,愿长风抚我英魂载我返家;我的父兄为我骄傲,我的故里因我荣耀!”
商横举杯:“为我大汉,死何足惜——”
声破长空,直击云霄,飞鸟扑噜噜拍翅离枝,晚风摇动树枝,几瓣落叶飘在徒维身上。横艾捡起来,对他道:“你又有什么心愿呢?”
徒维道:“我?”
横艾一笑:“罢了。”又道:“你的心愿,也无非克服中原,报先帝知遇之恩……”
焉逢仰面躺着,索性双手双脚叉开,为更舒坦些。那月亮因此变得好大,好像罩了他全身。游兆几人喊得起劲,越发响亮,那声音在焉逢耳里却逐渐模糊,逐渐朦胧,直到汇成一曲童谣:“青青草,嫩柳摇,谁家门前燕儿叫;春燕叫,柳儿摇,侬家门前长青草……”
而谁曾料,这晚之后,一别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