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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其年六月,远在成都的汉皇连书急召,命丞相孔明班师回朝。阵前连日大雨,道途难行,而粮饷更紧,主帅孔明终于不得不应诏退军。这是大汉第四次北伐。
      前军自祁山道南撤,留三千人留守断后。飞羽接到任务,配合留守部队,以助大军安然南下。
      “这倒是稀奇,”强梧翻身上马,“自飞羽成立以来,怕是第一次由羽之部与飞之部同时出任,呵。”
      焉逢不由看向端蒙,心下寻思着前夜增长使将统领之职交由自己时端蒙的想法,却不料端蒙也横眼看来,直将他看得一凛。
      戌时才过,一众二百人马自祁山北口西驰,飞沙盖天,在其身后横刀而断成垂天帷幕,似乎正是要阻截了退路。待到酉时,飞羽一众已至汉军扎营的浅滩处,礁石垒叠,杂草丛生,连着木道门北端,正是汉军南撤之口。而浅水中乱石铺排,棱棱突突,如若狰狞的人骨,湮没水下,似纠缠不去的冤魂。
      “这军营驻扎得绝非三千人的规模,看来丞相是打的掩人耳目的注意。如此看来,但叫大军安安稳稳南撤成都,我们也可以随军撤离了。”强梧说着却自一愣,竟叹了口气,“倒是不记得成都的样子了……”
      游兆道:“北伐失利,哪有心思回什么成都。我情愿一样驻扎前线。”
      前哨以持上将军令赶至汉营,待到焉逢一众人到,留守将领已至营口相待,见来者二百人数,个个器宇不凡,为首一行人更似有夺天之势,心中猜疑这才消了一半,悄声命人收起暗箭。
      “既然有邓将军和费将军手令,想来不差。”留守将领姓陈名留,对焉逢一行人抱拳道,“诸位营帐已备,请。”焉逢抱拳回礼,随主将进主帅营,将一份密令交与陈留。
      “隐而不报?这是何意?”
      焉逢正色道:“我等从属实不可相告,大人万请见谅。”
      陈留听说过有一支奇袭部队,编制奇特,非属汉军正规部队,却神出鬼没,立下累累军功,又打量眼前眉眼淡丽的青年,心中忍不住暗自琢磨。却听焉逢又道:“大人上报主上,自可省去我等情况。我等上将有言:只因身份特殊,言多事杂,还请大人略去此节,上将自有安排,便不牢大人费心。”
      陈留手中有邓芝费炜两位将军的手令,也不敢为难焉逢等人,便点头称是。
      “这是此地图纸,”陈留指着地图中的浅滩一处,“我军南撤的消息隐蔽,即便曹军追击,也要等到明早之后。一旦我军过木道门,仗借山势地形,就可伏兵反击。但叫明早之后依旧无曹军动向,我们也可随军南退了。”
      “大人可有曹军的消息?”
      陈留顿了一顿:“料说探子也该折回了……怕是有事耽搁。”
      焉逢道:“无妨。我也派人潜入曹营刺探,不刻就能回了。”
      陈留看了他一眼,勉强一笑。倒是他手下副将心宽得很:“大人担心得什么?明日就可南下成都,封爵荫赏,岂在话下!”
      “焉逢大人——”
      猛然听得一声长呼,焉逢等人奔出帐营,陈留也随之赶至。掠过木栅的快骑堪堪停在焉逢身侧,马上骑士停马不稳,翻落下来,正被焉逢扶住。
      “曹军有动,正追击而来。”
      众人吃了一惊。焉逢道:“何时?多少人?”
      “一个半时辰前,三万余人。”
      陈留大骇:“怎么……我也有探子放出,却不见回来,你可确定无误?”
      强梧在旁沉声道:“恐怕是回不来了。”
      一旁将士听得清楚,当即交接开去,军阵里人语渐强。
      “这……”陈留不由看向焉逢,“如此算来,距离此地不过半个时辰。”
      “能在须臾之间集军追击,想必是探知在前,早有准备。”
      游兆冷笑一声:“如此甚好。”他轻试长枪,枪刃映着眉目分明的脸,更显得寒气逼人,“只管放马过来!”
      “开什么玩笑!”副将扶额退步,“开什么玩笑!这里万顶帐营,可晓得有多少人?三千人对三万人,岂非活活送命!”
      游兆喝道:“嚷什么!敌军尚不知我们已知有敌,暗伏之下,已占先机。既为军人,难不成还怕死!”
      副将冷笑:“要送死你尽管去,我不奉陪。”
      “都住声!”陈留猛发话,转向焉逢,“将军身属奇击部队,历经百战,必有万全的法子。”
      焉逢一抱拳:“暗伏之下,已占先机,便是这个理。此时若全线撤退,追赶主部,也须得半个时辰;届时恐怕曹军也追击而至。已退军临战追兵,于我军大大不利,万万不可。以在下之见,当时阻击为上。使人上报主部,以作备战,我等伏击追兵,拖得半个时辰,届时主部已至木道门中部,借助山势地形排兵布阵,最是合适。”
      “混账话!”副将高声嚷道,“我等此时全力后撤,追赶主部,一同迎敌方是上策,你那是白白送死!”
      消息已在军中游走开,一声人声哗然,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胆战心惊,陈留唯恐军中起乱,自己担上个治军不力的罪名,在这朝廷退军怨道的时节平白做了替罪羔羊,忙喝住副将:“不要说了。”
      哪知副将平日里就跋扈惯了,全不理会陈留,一个翻身上马:“你们凭空出现,就唆使我们三千兄弟送死?我倒要问问,你们究竟何人?从属哪支哪部,上将为谁?哼哼,自己愿意送死的,别拉着别人垫背!”
      他吼得甚响,一旁人大多听得分明,纷纷往焉逢处看来。
      焉逢心知此时再不能耽搁,暗下决定,向着游兆使了个眼色。游兆正要拔枪,却猛见一道人影掠过,双刀一闪,就见一颗人头滚落。端蒙顺势踢翻马背上的半截身躯,勒紧马缰,战马高嘶一声,竟在她□□安分下来。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大汉男儿何在?”众将士被端蒙须臾间斩杀将领的狠绝而慑,又听得另一头有人长声呼喝。那黑衣的青年已翻身上马,淡丽眉眼下杀伐果断势如泰山,高居马上,便如同雕花玉砚,沉沉有岿然之气。
      “大汉男儿何在!”焉逢伸手拔出陈留腰际的佩刀,高举在手,“生为大汉郎,死为大汉骨;进一步身灭,退一步国亡。你们是要摘一个曹军人头平了本钱,还是报一颗鼠头苟延残喘?”
      强梧放声大笑:“要我,是要砍了曹贼两颗脑袋,翻了本钱再说!”
      游兆举枪而立,冷喝一声:“拔出你们的刀来!曹贼只懂得窝头窝脑拒战不出,难不成我大汉男儿也窝囊?一介女子尚不畏战死,你们是要输了女子去么!”
      “大汉男儿在此!”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另一处又有人叫:“大汉男儿在此!”如同回声,尔即彼此应和,连声一片。
      焉逢垂眼望向张张奋勇之脸,按耐住嗓音,慢慢道:“以三千人阻三万人何?且见分晓。”
      “呸!”适才就有人不满副将的临阵退缩,狠狠地向着尸首唾唾沫。
      “大人。”焉逢下马向陈留递还佩刀,又一抱拳。
      陈留自知已无退路,反而心宽,向着焉逢一笑:“退,是败军之罪,一样是死,不如死得男人些。”
      “焉逢,我带两百人从侧翼突袭。”
      “何其凶险。”
      端蒙冷声回道:“借你部下一百人。”
      焉逢想了想,道:“我们来时经过一处,约摸十余里路,水面较窄,北上连着山道。”他奔回营帐,取来地图,指着那地道,“如我所料。山道另一侧,是曹军追击必经之地。如借由山道突击,倒可以打曹军个措手不及。你们若绕道于彼,又另一侧突围,自有我们接应。”
      “你自管料理此处。”端蒙道,一面指派昭阳点派人数。“商横昭阳皆随我去,你那一百人,我一样珍重。”
      “这是自然。”
      带兵突袭,要的是速战速决。焉逢明白她是担心留守汉军不听她号令,徒生枝节,是以问焉逢要人。
      “阿姐,我呢?”
      “你留在此地。”端蒙头也不回,兀自上马,“昭阳,商横,集军。”
      尚章张了张嘴。焉逢轻轻拍拍他的肩。
      “既然如此,我随你们去。”
      焉逢一愣:“游兆?”
      端蒙一皱眉:“我不要嚣张跋扈的主。”
      游兆脸色一沉,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话,闷声道:“我手下五十人皆擅长枪,适于突袭。你自管管好自己。”
      端蒙看了一眼焉逢,见他无异议,这才略一点头。
      焉逢叫人飞马回报主部,陈留清点军械,共得箭支五万余,分发众士,一面拆除军营,连火杖也灭了干净。
      “商横,万一凶险,符鸟以告。”
      商横在马上一笑:“我明白。至于凶险么,你我处境无异,各自保重吧。”
      昭阳同他抱拳,端蒙看他一眼,又看看尚章,一勒马缰,率先去了。游兆一声不吭,当即跟上。焉逢看见他的脸色,心中便是骄傲如他也知道前途莫测,心中恐惧也不下旁人。

      三千人伏身矮木丛中,夏夜里只听得蚊声嗡嗡不断。
      陈留回望自己的将士,却因暗夜看不清人脸。他原是后方粮饷运输的督察官,大军后撤,才被派上前线,原本只需带人扎营,掩曹军耳目罢了,哪料得曹军来得这样快。陈留暗自发颤,叹出声道:“抵不了的。”
      “大人,”陈留被人扶住胳膊,顿觉一股热气冲散四肢,令他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背脊。“大战在即,说些什么吧。”
      陈留怔了怔,焉逢已将他带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扶于陈留后背,以真气输入。陈留揽缰不动,忽而大笑了一声:“是汉子的,好好放箭!箭没了,拔刀!”
      声音借由焉逢之真气传开,席卷三千人耳。焉逢抽了口气,静静道:“盗我江河者,以浓血来填;窃我国土者,以躯体来还。我若身死,有厚土掩我身骨;我若魂亡,有苍天祭我魂魄。各位,万自珍重。”
      地面轻轻抖了抖,众人齐刷刷屏息,静听那声响渐强。仿佛是大地也掩不住胆颤,在燥热沉闷的黑夜里浑身发颤,继而掩声偷泣。
      焉逢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成一片喑哑的狂躁,似乎无声的长刀破喉,飞溅的血液极有节奏地溅落在脸上,一滴连着一滴。
      “朝云。”
      焉逢猛一颤,见横艾在一旁巧笑,吃了一惊,低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横艾笑道:“你把我和徒维摁在后方,我实在闷了。”
      “前线必有伤员。我只是叫你们尽展己能,绝非小瞧的意思。”
      “我在这里。”
      “不可!”
      横艾撅嘴道:“疗伤救命是我那好师弟所长,不是我。”
      焉逢拧紧双眉,喝了一声:“回去!”
      横艾被他这一厉声吓到,一时忘了出声,一旁低伏的将士也往这边看来。
      “别闹了。”焉逢不由得柔下声音,在横艾轻灵的眼眸前如何也再板不起脸,只得压低嗓音,沙声道:“别闹了,你回去。”
      “飞羽虽在前线,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贴身肉搏的你死我活绝非偷击暗袭可比拟。朝云,我陪你。”
      焉逢吸了一口气,终是道:“别闹了,你且回去……一切等回了成都再说。”
      横艾像是愣了愣,焉逢执拗地偏过脸去,直愣愣瞪着前方瞬也不瞬。片刻身旁寂静,隐约还有忍冬花香,却再无吹气如兰。焉逢默默呼出一口气。
      他微侧目,强梧正看向这边,见他望来,于是笑了笑。焉逢终于缓过气来,向他一笑,手掌触及地面的震动,心下却渐趋平静。
      大地由抽噎转为呼嚎,背后的箭囊也随之振动,箭支相撞,铿锵有力,如同越见激昂的鼓声,一路高扬,又似按耐不住的灵魂要挣脱破损的骨架,另寻去处。
      “再等等。”焉逢伏声传令,远方的火光逐渐逼近,大有席卷天地之势,底下起伏的黑影反而显得飘摇不定。倒是那张牙舞爪的军旗,一半湮没在夜色中,一半映亮在火把里,仿佛一半的灵魂正在明媚阳光了里灿然微笑,另一半栖身在地底深渊不知所踪。
      灵魂?焉逢在一刹那间闪过一念,因刹那的疑惑而心生恍惚,卷地扑涌的马蹄声便在这一瞬将他淹没,使他在茫然里振臂高呼:“放箭!”
      齐鸣的呼啸被黑夜吞噬似的,如同挣扎无力的抽泣。焉逢猛然一惊,耳边顿时炸开惊涛扑岸的咆哮。
      曹军不料有伏击,前锋受袭,一瞬间就有百余人跌落马背,后头不知前方受阻,马步不减,纷纷绊倒在前方人马尸首上,一时呼喊嚎叫不断。浅滩上叠山似的堆积了一片,曹军速度大减。
      汉军一击得手,大声叫好。陈留下令,前线弓箭手后撤补箭,后排士兵即可跟上补替。箭波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砸向曹军,措手不及的曹军一时乱作一团。
      箭矢如雨。强梧展臂拉弓,一箭双击,就有两人应声落马,身旁战士受他鼓舞,顿时士气大振,奋声高叫。
      箭雨一拨连着一拨。曹军已然回神,当即稳住阵型拉弓反击。双方箭阵来往,只见得漫天细线密密麻麻,天色也湮没不见,印染了箭矢之色而满是杀气。
      汉军前列有人倒地。焉逢蜷身靠近,将伤者拖到后方。徒维手中已有数名伤员,连同军医做简单的包扎。焉逢将人放下,环视四周却不见横艾。
      “她呢?”
      徒维一愣才反应过来:“师姐出去了。”
      焉逢反身就走,随手牵过一起马,一纵跃上,俯身马背在矮木林里奔走,直到阵线东端也不见横艾。他兜转马头向西奔去,才行几步,就听得耳边“嗖”的一声,两支箭相击落地。强梧一把将他拽到地上,连滚了两圈才停住,头顶又是一阵箭矢擦空之声。
      “不要命了!”
      焉逢腾身起来,紧走两步,同陈留道:“曹军正从东线绕行,须得堵上缺口。若是叫东西两线夹击,我们就真无半点胜算。”
      陈留皱眉道:“曹军火力在此,抽人往东西去,只怕中间难挡。”
      “我去。”强梧夺过焉逢适才的坐骑,“不须多人,但叫二十弓箭手与我同去。”
      猛然天色一亮,仿佛佛光渡世,驱散浓雾,正指引人之皈依,落于地上时,盛开的金莲皎洁光明。焉逢大骇。
      矮木里的将士被火烧身,顿时哀嚎四起。焉逢即可扑向起火处,一手各拽起两名将士衣领,也不顾流矢,反身后退。
      “啪”,强梧打掉他手里的人,又连开三弓,击落迎面箭矢。“他不行了。”
      焉逢摇头道:“仍有气息。徒维必然有办法的。”
      另一人喊叫不断,焉逢去扑打他身上的火,却又被强梧拉住,拽到树后,“他们不行了。你救不了所有人。”
      焉逢来不及说话,已有人叫道:“二十弓箭手已集齐!”
      强梧看了焉逢一眼:“保重。”便起身上马,大喝:“不要命的随我来!”当即率人东去。
      “焉逢大哥,我去堵左翼。”飞羽中还有三十人未随端蒙离去,当即随同尚章上马,奔向西线。
      焉逢望着他远去,转身问陈留:“还有多少箭?”
      陈留侍从官在阵中游走一圈,回来报道:“万余支。西边有余,东边吃紧,曹军火势凶猛,怕撑不了片刻了。”
      陈留颤声道:“左右是死了……”
      侍从官扶住他:“大人,战马死于驱叱,将士死于拼杀,没什么怕的。”
      焉逢深吸一口气,喝道:“传令停箭!曹军前锋在浅滩另侧排阵,是在射程之外。我们放箭,所伤甚小。待他们靠的更近些。”
      陈留叫道:“你疯了!一旦停箭,他们须臾便至!”
      焉逢笑道:“还有人手一柄长刀,怕什么。”
      他向侍从官示意,侍从官于是传令下去。汉军缓缓减弱箭阵,曹军鼓声因此大噪,却也不敢贸然前进。陈留得机清点伤亡,重新布阵。阵中一千三百余人彼此靠拢,只待新的令下。
      曹军已在一处拨开垒叠的尸首,两侧的尸体被经过的马蹄碾压,踏成泥浆似的,通路逐渐变宽。曹军得令,前锋压进,地动山摇般席卷而来。
      “再等等!”焉逢抢断陈留,直到当先的曹军骑兵不过三十步遥,暗色的盔甲清晰可辨,便是脸色也分明得很,才方大喝:“放箭——”
      箭矢猛然炸开,曹军突然受袭,当先骑兵中箭倒地,战马受惊狂声嘶鸣,前蹄乱踏,倒地时多有压在汉军前阵将士身上,一时惨呼不止。
      其后的曹军受阻,在岸边再次人仰马翻,乱作一团。焉逢翻身上马,那马是卷云之后横艾相赠。焉逢抚过它的毛发:“你非卷云,却一样是战马。怕不怕?”马儿嘶鸣一声。
      “大人,且战且退吧!”
      陈留一声令下,千余人开始拔刀后撤。
      焉逢囊中还有三箭,同时上弓。“看你了!”他□□一紧,逆流而上,距曹军不过二十步遥时,三箭离弦。箭矢穿过三名曹军骑兵的身躯,又击落三人。他已无箭,擎起马腹悬挂的长戟,横戟一挥,劈落三人,又顺势挑落一人。曹军见来人单枪匹马,神勇无比,一时无人掠阵。
      焉逢压在阵末,且战且退。曹军受阻不过一时,鼓声忽得紧密,箭雨应声而至。“嗖”一声长啸,西来之箭洞穿两名曹军咽喉,直中第三人。焉逢透过箭雨,只看得见血红的盔甲甚是耀眼,像是洇染了朝霞红晕似。
      “朝云——”强梧一人独回,焉逢劈开迎面流矢,迎上去问:“其他人呢?”
      强梧只顾放箭,“也是最后一支了。”他大笑一声,抽出腰际长刀,迎着敌将举手就砍,一颗人头当即落地。
      焉逢下意识地一闭眼,血浆溅到他脸上,叫他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透体。
      “听见了么?”
      焉逢茫然问:“什么?”
      强梧来不及答话,就听焉逢闷哼了一声。他的战马前蹄被横刀斩断,生生跌倒在地。焉逢顺势滚在地上,当先一骑一枪戳下,正中他肩头。
      强梧飞身来救,却被势如洪荒般压上的曹军阻断。“朝云!”他顾不得流矢大叫,却无人应声,只听得兵刃交接马声震天,就是没有焉逢的声音。
      焉逢挥戟借力起身,马蹄顷刻劈头盖脸而来。他于是也将周身曹军将士的坐骑下肢戳断,人马在他周身仰翻一片,焉逢得空冲强梧喝道:“后撤吧!”
      曹军已势如破竹,焉逢只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浮于海上,四望都是苍茫。“嗖——”一箭擦肩,焉逢回头,见一银光闪闪的刀刃距鼻尖不过盈寸,那人的眉眼更是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得见眼眸里的自己。
      “焉逢大人。”
      “徒维?”焉逢不由得疑惑,为何这寡言的青年在这般血光之中仍清淡得很,哪怕溅了一身血浆,仍与污秽半点无关。
      “多谢。”
      “陈大人带八百人已退去。这个浅滩,还守么?”
      焉逢低声道:“退吧。”片刻又问:“你师姐呢?”
      徒维道:“她说去找你了。”
      焉逢一个激灵,猛吸一口气,忽觉曹军中似有骚动,不断有士兵被高高挑起,大军之势明显阻了阻。焉逢抢过曹军战马,翻身跃上,对前来接应的强梧道:“我押后,你去看看尚章如何了。”
      “想是不必了。”强梧一笑,焉逢一面挥戟杀敌,得空向着西面看去,几人几骑踏着曹军尸首而来,当前人大叫:“堵不住了!”
      焉逢见尚章无恙,松了口气,猛听得强梧叫道:“果是端蒙他们!”
      曹军骚乱之中,只见得血光四溅,断臂残肢和着惨呼尖叫此起彼伏。“啪”,焉逢叫什么东西正中胸口,他低头看去,却是半张人脸,眼珠已不知何处,狰狞却仍清晰得很。
      一人从战圈里突围而出,焉逢勉强辨出是昭阳。端蒙商横也从战团出突围,尚章砍杀之余得空叫道:“阿姐!”
      “游兆呢?”焉逢不禁问。
      “喝!”有人仰天长啸,枪锋过处,便是地狱之相。焉逢同强梧快马迎上,一前一后护着游兆奔出战团。几人俱是纵马能手,堪堪避开身后飞箭,不可与曹军拉开十步之远。焉逢猛然喝住战马,兜转马头,其余十来骑士也俱回身,并肩成一列。
      焉逢将戟指向对面,高喝:“来吧——”
      强梧大笑:“有同袍如此,死又何惧?”
      “嗖嗖嗖”,头顶掠过一阵箭声,当前的数十曹军骑士中箭落地。焉逢回头,却见陈留当先驾马,正带人放箭。
      “如今是真正没有箭了。”陈留也放声笑,“你说的不错,刀还有人手一把!”
      曹军扑至,双方涌成一团。万丈巨涛卷来,八百人仿佛残枝朽木全然不堪一击,转瞬被湮没在滔天洪流里,连个转儿也不见。
      “你七人连阵,护人后撤。”
      “笑话!”游兆挑落一人,冷笑,“难不成还不如你?”
      “退!”
      焉逢厉声一喝,连游兆也吓了一跳,还待争辩,又听焉逢怒道:“我既受命统领,你们就要听我号令!休得多言!”
      游兆恨恨怒视,强梧制住他道:“我信他。”当下,端蒙、商横、昭阳、尚章,连同徒维、强梧、游兆,七马齐肩,奔走于战线末端,残余不过三百余人,满地尸首,也辨不清是汉是魏,层层垒叠,血肉模糊。陈留想去挽起自己的侍从官,“来不及了。”悍厉的红衣女子拽过他的手,一鞭甩在陈留的坐骑上,陈留只得看着侍从官的一半脑袋从脖颈上掉落,旋即被碾成泥浆。
      进入木道门北口,道已渐窄。因有飞羽十杰奋力阻拦,曹军去势大减,如此战战退退,双方已扯开一小段距离。
      焉逢一人落于最后,眼见强梧等人已在前方十步开外,于是掉转马头。
      “朝云?”强梧率先回身。
      那悍然之气却将他的声音吞没,游兆张口大吼,耳边只有狂风咆哮,竟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火箭之下,焉逢身边游走的金色光芒却更见渊洪,箭头的火光却像是受那金光召唤,在顷刻间臣服低首。
      “那是——”商横骇然间脱口开出,伴着他的一声“剑气”,拔天之势由焉逢臂膀间一跃而起,金龙般在曹军与他之间盘桓咆哮,骤然冲向失魂的曹军。
      山石应声碎裂扑地,荒烟四起,只见无数躯体、四肢、头颅抛向高空,惊叫随同黄沙四溢,随即更大的山石由两侧山腰滚落,马声乱涌,控制不住的骑士跌下马来,在马蹄下嘶吼哭叫。
      强梧游兆回奔至焉逢身边,顶着乱石将他拖上马背。焉逢恍恍惚惚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可那声音转瞬也离得甚远。

      木道门一役,汉军得信早有埋伏,借助山势地利,与木道门中端堵杀追击曹军。曹军为首之将张合中箭而返,不治身亡。汉军全军撤回蜀地,再无追兵。其时留守之军三千,得三百生还,主将陈留受赏封功,为天子亲自接见。
      无人提起星夜赶来助阵的一行奇人,陈留似乎也全然不记得那日惊天的光芒似,而那两百名不知姓名的战士,同汉军一起湮没黄土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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