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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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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营以南的崎岖险路,四五骑者飞掠奔驰,前往汉军粮秣补给必经之地:流马渊。飞羽天干十杰之一的祝犁擅长机关奇术,很早就受命驻扎此地,研制机关以便于更快方便的运粮。
焉逢与横艾发现曹军动向,当即折回本营,一面由横艾放符鸟给几位长使,一面召集十杰。当即商议,不等几位长使回应,便兵分两路,一路追击曹贼,一路偷袭曹营。
“我与他们交过手。”
“且慢,”端蒙冷笑,“你们羽之部擅长偷取情报,暗袭出击却是我飞之部所长,不必争了。”
若是那日交手的几个彩衣人齐齐前往汉营,焉逢确也不放心端蒙等人与之交手。当下决定飞之部前往曹军粮营暗袭,羽之部追赶曹军折回汉营。
“朝云?”横艾却见焉逢仍是脸色有异,“怎么?”
“我只是在想,上邽割麦之后,曹军对我军粮秣之况大概也探知一二,缺粮一事难以掩埋。毁我粮营,固然可动摇军心,若要一劳永逸……”
“流马渊!”
“不错,”焉逢沉声道,“换做我,必会佯攻粮营,以引敌军戒备而松后防,届时一举出击,永除后患!”
强梧不由变色:“若是曹贼眼下就有偷袭流马渊的打算,此事决不能耽搁。”
游兆咬牙道:“一旦流马渊遭袭,军心重创不说,日后北伐,又是难上加难,我大汉挥师中原,又要待到何日。”
焉逢略一沉吟:“既然只要为端蒙等人拖住敌人,争取时间,我正想羽之部内兵分二路,另一路直奔流马渊,以防不测。”
强梧游兆都无异议,徒维更一向以焉逢为首。只有横艾沉着不说话,焉逢轻声一笑:“你放心,我此次绝不轻易与他们交手,只管自报。”
“不必争了,我与游兆带五十人前往粮营,你与横艾只管那要紧的。”
“子君!”
“少废话,”游兆不耐烦再磨嘴皮子,“等你们得出个计较,我大汉已不得班师回朝了。”他凌厉地一翻身,跃上马背,将长枪擎在手里,振眉冷笑,“我却没有心思再救你一回,强梧,我们走!”
“等等,”横艾追上去,同游兆等人说了几句,这才放他们出营。
“原以为你又是一番争夺。这样也好,我也不愿意你去。”
与那几个厉害人物交手,虽说也有不愿子君游兆等人陷难之意,然而凌厉决然地与之一战——像是万般皆空,家仇国恨诸且抛开,只管畅快淋漓地忘乎所以,怕也是心中隐隐之愿吧——却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流马渊来?仿佛荒野无人之处只有这一头有柔光摇曳,如同心中时时不忘的牵挂,年年纠葛的想念,递出轻盈的呼唤,直要纳了他的魂魄去。
——那就去吧,且看看那山头究竟有什么如此熟稔而模糊,能叫自己血脉里的思念跳动不已,焉逢不由抬起眼,猛然一个惊醒,才发觉山烟凄迷已在眼前荡漾开。山势起伏,钩钩折折,在夜里森然不语,山道上连天而去的灯火,更显得孤寂不堪,像是蛇吐红信,冷冰地逶迤排开,没有半点生气。
“强敌在伺,你却神游物外。朝云,你这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焉逢干咳了一声,轻轻扫一眼掩嘴轻笑的横艾,冷不丁一旁冒出个声音来:“焉逢大哥有心上人了?难道不是横艾姐么?”
横艾脸上挂不住:“别乱说。”
尚章挠头道:“我还道焉逢大哥与横艾姐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早已是心意相通的一对,原来不是大家说的这般呀……”
他说得诚心诚意,横艾脸色更不好看,忽转过脸嗔道:“你也偷笑!”
徒维忙拱手道:“师弟不敢。”
横艾看向焉逢,见他也是神色古怪,更是气恼:“早知道就不该应允了你姐姐,任由你去曹营犯险。”
端蒙主动与焉逢说话,焉逢也始料不及。所谓人手不足,怕不过只是托词;经上回一役,也是担心尚章再次遇险吧。焉逢欣然同意:“尚章跟着我行动自不是问题,但叫他自己愿意。我也有弟弟,你的心意我明白。”
端蒙瞪了他一眼,直把焉逢看得一愣一愣的。倒是尚章毫无异议,兴致勃勃地跟着焉逢赶往流马渊。
“想是他感激你的救命之情,想寻个机会报答呢。”横艾附在焉逢耳边笑道。
焉逢看看尚章,忽然想起子君游兆,“莫不是……”
横艾叹了口气:“恐怕也是存了一样的心思,要为你报个不平。”
“那几人难以应付,子君他们岂不是要吃亏!”
横艾笑道:“你也别担心。就算游兆冲了些,子君却也是有勇有谋的。权衡左右,自当做得出最好的决断。”她望着焉逢笑意更深,“倒是你,打小做惯了哥哥,便将身边所有的人都当弟弟照料。论着年纪,子君游兆还大着你一些,你又担心些什么呢?”
焉逢笑笑,不置可否。
“也不晓得采儿怎么样了?”尚章喃喃道。飞羽天干十杰,尚章与祝犁年纪相仿,因而平时相交最好。因祝犁擅长机关巧术,被孔明承祥安排流马渊设计流马以便运粮,尚章与他也有半年不见了。
“轰——”山道中轰然作响的巨声惊天动地,仿佛寂静里陡然出鞘的利剑割裂出的刺目光芒,群鸟惊起,呼叫的人声隔着山雾层林涌来,反而飘渺虚妄。焉逢等人同时一骇,齐刷刷望向飞鸟乱扑、沙烟四起的方向。
“什么声音——”尚章大喝一声,“那边——天上有人?”
那模糊的身影格外凛冽,脚下金黄色光芒生生扎痛人眼,且不论他挥掌时的惊天气势,单是凌空而动的身法,已叫人惊骇不已。
尚章抽了口气:“怎么可能?”
横艾凝眉道:“御剑之术?”
“那是什么?”
横艾不答话,转眼望向焉逢,却见他兀自出神,“朝云?”
焉逢似猛然惊醒,身子一纵已从马上掠起。此时几人正靠着山壁前进,一旁便是万丈深渊。只见焉逢借力一蹬,一手攀抓崖缝间的蔓藤粗枝,身子贴着陡壁滑行,点踏间已掠出十丈远,直向那空中人身扑去。
“朝云!”横艾不及多想也掠身而起,施展轻纵之术,像是山间轻盈飞舞的燕子,紧追焉逢而去。
流马渊以石木为架,支于山间,借山势起伏高低之差,安置绳索,运输粮秣大大减小人力。
因身姿疾纵,迎面而来的山风便如刀割似的。碎木断石当头劈下,焉逢几个躲闪不及,脸上已划开了口子。
“呵!”一手攀藤,他仍是腾出手来一把抓住坠落的士兵。“别动!”焉逢凝气聚力,大喝一声,带人飞纵而上,一跃落在崖间伸出的空地上。
“你……”那士兵失了血色。
而更多人连着呼叫跌入山谷,焉逢看了一眼,转过脸去,问那士兵:“我乃汉师旗下将士,受令前来。究竟什么人,竟能飞身往来,方才得巨响,也是他?”
士兵深吸了两口气,方才道:“我们本在值夜,一切安好,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一个人来,竟从天而将。不晓得施了什么法术,手里挥出来的光芒盛得吓人,能生生劈碎木架!我那些弟兄、弟兄……”
“轰——”
又一声巨响,运粮的汉军士兵从未见过这等架势,已乱作一团。“流马!”那士兵望着前方炸为碎末的机关痛声大叫。
“朝云!”
横艾落在一旁,焉逢头一次像是没有看见她,只盯着空中悬浮的人影不放。“可恶!”
“朝云别去!”
却迟了,焉逢纵身而起,向着金光绚烂的方向掠去,横艾伸手却没有抓住他的衣带,任由他如扑火的飞蛾。
近了!天上悬浮的白衣人挥起手臂,在他一掌劈落的时候,低空掠来的黑衣红巾人也同时伸手——金色的光芒在他手腕间猛然迸发,在那一霎光亮逼人,摄人心魄。焉逢点地,掌中金光穿云而出,直扑席卷而下的光芒,但听得山间“轰隆”巨响,刹那间有如山崩地裂,天地动摇,在场人无不失声尖叫——两团光芒相撞,像是生与死相碰,不容其一,唯有俱焚。
“啊!”焉逢被反噬的巨大力量击倒在地,飞出好远,险些就掉入山崖。他抬头,那人也低头看来。冲击力量对他倒没有什么,只将遮盖的面罩吹得鼓起,露出几丝头发。
“朝云!”横艾赶到,抬眼见天上白衣人,当即摆开架势。
“横艾!”焉逢翻身而起,拦在她跟前。
“想不到世上竟还有人能跟我的剑气相抗衡。”
那人轻声冷笑,焉逢听得见他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面容。白衣人又望了他一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忽而转身,纵身飞天离去。
“焉逢哥哥、横艾姐?”
一旁仍在惊骇之中的汉兵这时方回神,人声里却传出个稚嫩的嗓音,随后转个黄衣小巧的人来。
“你们……什么人?”
想是此地为首的军官,看向焉逢狐疑不定。“将军,这是我大汉的尖兵,算得上大汉最忠心的精英。我认得的。”
焉逢向祝犁一颔首。少年回笑了笑,又对为首军官道:“将军,当务之急抢救伤员、重筑流马为上。还得立即通报丞相……”
“你说得不错。”军官传令下去,山道内即可操持有序,各人分配到任务,救人补架,一刻不停。
尚章徒维也赶到,祝犁带他们到自己军帐中,这才显出一脸苦恼,眼眶也红了半圈。
原本重逢该是欢笑相拥,此刻尚章却也说不出什么来,脑中只有那个飞天的身影。“那究竟是……”
“采儿,木架重建,虽说需要时日,也不是不可完成,你也不要想多了。”
祝犁点点头:“只怪我在前山,还是晚了一步……焉逢哥哥你不知道,架这些流马实在不容易,掉下山去的将士天天都有……”
焉逢拍拍他的头:“不是你的错。你是丞相钦指的监察,此事还是由你亲自上报为好。”
“也是。倒是你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焉逢简略地交代了一遍,又道:“敌人走得蹊跷,也不知何时再来作乱。子君游兆也会赶往这里。采儿,你安排一下,我想暂时留在此处,以备万一。”
当下由祝犁出面安排了营帐。飞羽身份特殊,因而对旁人只道是上将安排来的将士,身怀绝技,是以前来督促运粮。尚章与祝犁住一处,焉逢与徒维,横艾单独一间。
将士中多有伤亡,徒维受焉逢之命前往协助,焉逢本也想随同前往,却被横艾叫住。
“不要乱动,你身上有伤。”
焉逢看了看她,任由自己瘫倒在床,一动不动。横艾吓了一跳:“伤在哪里?”
焉逢指指胸口,不说话。
“我叫徒维回来。”
“别,”焉逢勉力道,“他救得了更多人。我无妨。”
“剑气之力,你单凭血肉之躯阻挡,眼下还有气在,已属不易。朝云,你真是……傻。”
“剑气?”
尚章同祝犁一起进来,听见横艾的话,尚章吃惊道:“我倒是听过这么一说,今日得以亲眼看见,真是……焉逢大哥,也有剑气?”
横艾笑道:“你那焉逢大哥的剑气,可比不得别人潇洒自如,还能御剑行走。他的剑气不稳又乱,还时常误伤了自己人,更何况每次运用剑气,就会全力脱力,须得十天半个月的恢复。因此朝云总是避免不用,今日你走运,竟叫你看见了。”
尚章叹道:“焉逢大哥果然不是普通人!何时我也能修炼出这等剑气呢。”
横艾嗤的一笑:“这剑气是朝云与生俱来的,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当真?”
横艾推了他一把:“好啦,朝云此刻乏力,须得静养,你们且回去吧。”
待到祝犁尚章离开,横艾才皱起秀眉,柔声问:“眼下可好些?”
焉逢道:“那人果然厉害!方才胸口翻江倒海,我自行调整,才勉强压制。”
“不要说话了。”
焉逢静了片刻,慢慢道:“为什么他竟与我一样怀有剑气?横艾……”
“怎么?”
焉逢想了想,道:“我想得多了。”
他多说了几句,猛烈咳嗽起来。横艾情知是剑气所伤,外力根本无助,只得由他自己调理,皱着眉一言不发。
“别这样,”焉逢缓过气来,“比之坠崖身亡的将士,我实在幸运了。”
横艾笑道:“只怕子君游兆赶到,又多了个解恨的对象。朝云,说起来你当真幸运呢,有挚友如子君自不必说,游兆平时冷傲,其实也是将你当朋友相看,更何况……”她忽然一顿。
“怎么?”
“休息吧。”横艾一笑,“我去看看徒维,伤者不少,军医不多,怕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横艾。”焉逢忽然叫了她一声。
横艾已至门口,转过脸问:“怎么了?”
焉逢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吹曲子给我听吧,上一回剑气乱走,也是听着你的曲子才顺导开来。”
横艾一愣,忽而笑了,眨了眨眼抿嘴道:“焉逢大人这么说,小女子怎敢不从。”
焉逢脸上发烫,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日清晨,强梧带羽之部二三十人赶到流马渊,率先见了横艾尚章。游兆并未同行,横艾问起,才知道昨夜汉营之事,听强梧提起那个诡异难解的红衣女子,低头一言不发。
“朝云呢?”
尚章迟疑了片刻,便将流马渊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强梧大吃一惊,瞪着横艾:“剑气?”
横艾点点头。
“你曾说过,朝云体内的这股怪气世间罕有,怎的?”
“是罕有,我也没有说是仅有。这些个,我也只是听家姐提过,不甚清楚。你问我也无用。”横艾耸耸肩,又道:“你先由着他睡会。”
强梧停住身,点头道:“由你在,想来也无大碍。我担心的倒不全是朝云……”
横艾一笑:“只须我大汉人才辈出,却不准他曹魏广纳奇人?飞羽之隐秘,曹魏有暗行组织,也不足为怪。”
强梧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事情到了你嘴里,就是十万火急,也轻描淡写似的。横艾,你倒是有几分世外散仙的模样,若是,”强梧顿了顿,“能收敛唇舌,就更像上三分了。”
横艾道:“你们男子以剑刃为器,仗势伤人,我一弱小女子力气不如你们,只能在口舌上占先,这么个虚薄优势还要被你拿来取笑。”
强梧大笑:“我哪里敢!”
焉逢仍在休息,强梧先去见了祝犁。他自与黄采儿已故父母相识,也算得上看着采儿长大,如今重见,都是欣喜万分。待到申时,焉逢醒来,体内内劲稍见平稳,为剑气所伤之处,除了隐痛,也渐平复。一众人为防敌方折回,又在流马渊留了一日,第三天,横艾收到飞羽主营传信,又有新任务下达,这才告别祝犁启程返回。
直到五月,曹军依然按兵不动。汉师粮秣之紧再也瞒不下去,便是飞羽之中,也开始扣紧餐粮,每人每日只分的四个馒头,半个不多。
强梧练兵回来,看见焉逢只是摇头。
“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
焉逢道:“你有什么法子?”
强梧摇头:“若说战场杀敌,我绝不多皱眉头;可这个状况,便是我杀一百人,一千人,也无济于事。原本以为,为大汉之将,但凭我掌中之利,便可披靡天下,却原来世事全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焉逢怔了怔,强梧看着他:“朝云,料说你我竭心尽胆,已至忠诚,却为何偏偏北伐失利、长安难见?这一心报国、一身本事都是无用么?怎就没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上报丞相,广安天下呢?”
焉逢低头不语。强梧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待他走远,焉逢仍杵在原地,身边不免冒出一声嗤笑。
“横艾。”焉逢叫住她。
横艾回过身,向他一笑。
焉逢慢慢道:“我也原本以为,但诚心竭力,便世无难事;然万难险恶,却纠缠不去。人力于世,当真是……”
“嗯。”
焉逢揉着眉心:“自游兆授命留守粮营,传来的消息也都叫人心凉。我们自诩身负异能,可也束手无策,可见平日里夸口平窛报国,实在是虚妄。”
横艾道:“那一次你果断明决,几位上使也赞赏有许。就凭这一点,就不可妄自菲薄。”
焉逢想起那时流马渊纵剑的白衣身影,心里没有来一紧,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才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横艾一笑:“我明白。”忽而又道:“朝云,你信天么?”
焉逢愣了愣,才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总觉得怪怪的。”
横艾横眼过来:“哦?那要怎么说,你倒教教我。”
焉逢忙道:“我的意思是,你一向明朗爽利,这种无助柔弱的话,不该由你来说。”
横艾抿嘴笑道:“就知道你这是胡话,我也喜欢听。”她一仰头,慢慢沉了眼色,双眼蒙尘似的,却在焉逢讶异的眼眸里渐渐清晰,仿佛远山青黛,静成一曲歌谣。焉逢轻轻抽了口气。
“我信的。既然世事都有定夺,自行其道,我又何必强求?”
“强求?我只想尽我全力……”
“杀人呢?”
“横艾?”
横艾侧过脸来:“若叫你杀千人,杀万人,那些统统不相干的人命才换的来你心头念念不忘的理想抱负,朝云,你杀是不杀?”
焉逢张嘴无声,竟不敢看横艾的眼睛。横艾等了片刻,忽而扑哧一笑:“这便是了。”
“什么?”
横艾只是微笑,焉逢侧过眼看她,也不由得心头一暖。
天气愈见沉闷,正午时分就如火炉里似的。这个时候飞羽主营最是尴尬,巴不得就是寻常正规军才好。
“昨夜暴雨,后山细河里涨满水了。”强梧闯进焉逢帐篷,却见横艾也在,顿时收住话头,直冲焉逢使眼色。
横艾抿着嘴笑了笑,转头对焉逢道:“我去换了药膏来。”起身出去了。
强梧拉过焉逢卷了袖子的胳膊,不禁皱了皱眉:“前日里才回来,一来就伤人……”
焉逢一笑:“自游兆被留在后方守备粮营也实在闷得慌了,想必得空就操练枪法。倒也进步神速,是我自己不防。”
这修长的手臂若是握了青书旧卷想必也风雅得紧,强梧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越发觉得那绷带的节扎得细巧有趣,笑道:“女子就是女子,凡事都是细细小小的。”
焉逢“唔”了一声。强梧接着道:“话说回来,她们女子也真是……不好好呆在家里,却来军营做什么?还连累我们……”
身后有人走近,强梧呛了口气,忙干咳两声,横艾笑靥盈盈,道:“徒维正替游兆包扎,你的手就交给我罢。”
“朝云,我们先去了。”
“我们?”横艾转过身。
强梧笑道:“这事与你不相干,还是别问了。”
待他走了,横艾忽而脸色一沉,哼声道:“女子又怎么了?不过想着赤膊罢了,我也从没说过什么,是自己心里有鬼,却赖在我头上,也不见你们大男人的有多光明磊落了!”
焉逢不答话,低头一笑。
“何况飞羽之中也不只我一个女子。”
端蒙么?似乎还真没有将她当做女子看待过。而横艾这身腰段,似只为男人长而有力的手指轻抚一握,轻语缓笑,又有谁肯在她跟前袒胸露乳——腰段?焉逢猛地一颤,连着呼吸也是一紧。在他垂眼处,正是横艾一贯轻柔的长发。
焉逢到后山的时候,强梧一干人早已拨了精光在水里肆意痛快。焉逢扫了一眼,难得竟连商横也按捺不住热,滚到水里去了,尚章更是鲤鱼似的,同强梧合力,直把昭阳往水里摁。
“明明昨夜还是暴雨,今日仍旧一样的火烧。”
焉逢去了上衣一头扎进水里,强梧的话置若罔闻。
“想什么呢?”强梧好奇地看着他浸在水里拼命搓脸。
焉逢猛腾出水面,重重吐出一口气。
“游兆大哥?”尚章眼尖,率先看见岸边持枪走近的人,忙向他挥手。
强梧笑道:“这会子练枪,就白白辛苦徒维方才替你换药。不如也到水里来畅快吧。”
游兆习惯在这安静的后山水边练枪,却没料的这场景,瞪了瞪眼,道:“我没空与你们嬉闹。”
强梧看看焉逢,焉逢看看尚章,几人一对视,不免偷笑。游兆正转身,水里的几人同时发难,泼天而来的水劈头盖脸地裹了游兆一身,商横昭阳一旁助威大笑。
游兆湿嗒嗒跟水人似的回头怒目而视,强梧毫不理会,伸手一勾,已抓了游兆小腿,尚章上来助阵,顾不得衣不蔽体,腾地站出水面,硬是把游兆往水里拽。
扑通一声,游兆头下脚上摔了个结实,好在是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转出水面,气不打一处来,张牙舞爪向强梧扑来。强梧大笑着避开,游兆一转身,又往尚章扑去,尚章躲闪不及,大叫一声被游兆逮了个正着。昭阳方才方才吃了他的苦头,这时帮着游兆把少年摁在水里,任他扑腾。
焉逢看不过去,凑过来帮尚章:“放了他吧。”
游兆斜眼过来:“方才还有你!”二话不说就向焉逢泼水,焉逢挥手反击,一时只见水花乱溅,天幕似的,谁也看不清谁,到后来乱作一团,早已不分敌我。
游兆得空道:“不如把徒维也拖过来。”
强梧大笑:“平时里装得正紧,其实最最疯的人是你才对。要是伤了徒维,不怕横艾跟你算账?”
游兆眉一挑:“我怕她作甚!”
昭阳一笑:“若是只有一个,你固然不用怕的……”
商横笑出声,只有尚章不明所以,茫然追问:“不止一个?什么意思?”商横不接话,尚章拉着强梧问,强梧也只是笑而已。
焉逢离得几人稍远,看着他们不一刻又泼水打闹,竟连内力也用上了,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便是游兆这等骄傲自重的性子,也撒泼似的玩得粗野,想必此时也不记得身份教养,而烈阳之下,那些躯体上的斑斑印痕,新伤旧痛,也叫骄阳蒸腾了似。焉逢静下心来,若说这硝烟战场里还有值得慰藉,不就是这般时候?既然长安难见,不如任自己先撒泼了性子——焉逢恍惚间怔了怔,竟微微有些懂得横艾的意思了。
“咦?有人悠然自在,扮作世外高人。”
强梧接了商横的话笑:“这般人,如何处置?”
“杀!”游兆大喝一声,腾身扑向焉逢。焉逢吓了一跳,忙展臂挡水。游兆喝道:“皇甫朝云!平日里你百般袒护横艾,全不顾公允,现罚你喝水三缸,你从是不从!”
焉逢脸上挂不住,反手一击,两人就在水里玩起小擒拿。“手下败将休得多言!”
这话不免戳了游兆痛苦,手上使力,竟生生压过焉逢气势。尚章猛鼓掌:“想不到游兆大哥在水里也灵活得很!”
“你不知他是水鬼托生的么?”
“你说什么?”游兆转身反扑,昭阳商横加入战团,登时水声沸天。
“哧。”
焉逢最先住手,几人怔了怔,杵在水里一动不动。
岸上的人抿嘴笑道:“端蒙,我说过风景不错,看,没有骗你吧。哎呀呀,你别绷着脸嘛。”
端蒙一言不发掉头就走,横艾在后招手:“怎么走了?端蒙!”见她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这才扭过身,低头含笑。
水里的人顿觉凉快。强梧干咳两声,道:“横艾,你来这里做什么?”
横艾笑道:“这也没有写着男子专用女子勿入,我喜好这儿的风景,漫步至此,有什么罪过?”
她广袖一扬,就地而坐,托腮望望远山又看看近林,摘了片草把玩。
几双目光齐刷刷指向焉逢,游兆更是将他当杀父仇人似的怒目。焉逢哭笑不得,柔着声音道:“横艾,我们正要回营……”
横艾点点头。
焉逢道:“劳烦你……”
横艾眼波荡来,焉逢如何也说不下去。
游兆终于绷不住,叫道:“横艾!你再不走我们就出来了!”
横艾嘻嘻笑道:“自便。”任游兆秀目圆睁不以为意。
徒维却在此时匆匆赶来,向着横艾一躬身,又对水里的人行了一礼,慢声道:“增长使大人到了,请移步主帅营。”
阳光一暗。层云似也低了一低。转眼嬉笑打骂的欢腾消弭殆尽,便是沉默淡静如商横,这时也眉眼浓郁,有深墨化不开——该来的,终归逃不掉。焉逢沉沉地想,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