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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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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多闻使下达新任务。诸葛丞相决定采取属下之建议,派兵收割上邽城外稻子。张颌守兵不出,是以上邽城外哨兵较少。飞羽的任务,便是引开行岗的魏兵掩护汉军。
“这等事,为什么要由我们出手。”游兆不以为然,“我更愿意在战场上杀敌。”
“我不这么想,”强梧道,“都是为了大汉,没什么差别。”
游兆哼了一声,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词。
照例飞之部、羽之部各率将士五十人奔袭上邽,汉军分队则其后缓至。原本任务完满,横艾却意外收到了商横的符鸟。
“怎么?”
横艾微微变了脸色:“朝云,端蒙他们中了埋伏!”
强梧大吃一惊:“什么?”
“端蒙依计引诱魏兵至东北山谷,围剿数十人,大概是心切,又潜入山谷魏兵前营,不想中了敌人埋伏。商横放符鸟来以求增援,朝云,我们去不去呢?”
“普通魏兵如何伤得了端蒙他们,依着她的性子肯低头求援,必定是遇上极厉害的对手。横艾,他们现在何处,我们即可出发。”
“等等!”强梧抢断道,“朝云,我们冒然前去,是否不妥?此事还是尽快通知几位大人的好。”
焉逢一边上马,“不错,横艾!”
横艾点点头,轻拂了衣袖,从袖中变换出一只翠色符鸟来,挥手送上天去。
当即焉逢率众人快马奔驰,不刻已至上圭城外东北山谷。山道险峻,谷深难测,云雾间隐约有曹魏的旌旗猎风作响。游兆重重哼了一声。
强梧凝神细听:“可听见声响了?”
焉逢双目微拢,眼中精光一盛,转头对羽之部将士道:“不晓得敌人作何埋伏,人多了反而掣肘。你们守在此处,横艾,子君,游兆,徒维,你们随我前去。以子君长箭为号,双箭退,一箭进。”
众人领命。横艾又放了符鸟前去侦查。路上果然有打斗的痕迹,焉逢跃下马来细看,不由皱了眉头。
“马蹄向着一个方向,大致是飞之部将士。看痕迹,”焉逢皱眉道,“应该是向那边去了。”
再向前行,山风愈加冷肃,山道渐窄,容不下几人敞开了前行。
“这个地方,倒是埋伏的好场所。难怪端蒙中计,朝云,我们也小心得好。”
“子君说的不错。”焉逢点点头。
游兆一人驾马最先前,猛地回头大叫:“看,前面有人!”
强梧张弓以待,焉逢凝神望去,大喝:“是端蒙和昭阳!”
昭阳扶着端蒙也看见焉逢几人,众人聚拢,焉逢看了一眼两人的伤势,忙对徒维道:“徒维,请你马上给他们治疗。”
昭阳喘过一口气,抱拳道:“多谢焉逢大人。”
“焉逢!”游兆握紧长枪,挑眉冷笑,“我们还等什么!即可杀了过去!”
“慢着!”端蒙拨开徒维的手,“你们冒然进去,也不过是送死!”
“可是尚章和商横……”
强梧一惊:“昭阳,你说什么?”
昭阳道:“是这样,我们瞧见有一小支魏军逃入山谷,于是决定追击。不想敌人早有埋伏。敌方有几名彩衣骑士,武力甚高,又擅使法术,若非商横施法拖住他们,我们只怕也逃不出来。随行的将士已与我们分散,尚章与商横也不知怎么样了。”
焉逢略一思忖,便道:“子君,我们仍有五十人,你以为现下放箭,一道救人,有多少胜算?”
强梧道:“飞之部如此受损,我也不好说。不过,你若是拿定了主意救人,我义无反顾。”
“横艾,你也这样想的吧。”
横艾笑了笑,对徒维道:“师弟,你是与师姐一道的吧。”
徒维躬身道:“是,师姐。”
横艾鼓掌笑道:“好极了,游兆早已跃跃欲试,自不必说。”
“不可!”端蒙厉声道,“你们少瞧不起人!那敌人极是厉害,焉逢,你是要我飞羽全部折损于此么!尚章商横既是我的属下,生死有命,我说了算!”
“端蒙,你怎可如此轻战友!”
强梧还想说什么,却听焉逢叫道:“商横!”
一人影极快地掠过,落地时却因伤势过重,笔直倒了下去,强梧忙扶住他,疾问:“你怎么样?”
“徒维!”
“是。”一旁的青年领命替他查看。
“焉逢快走!其后有魏兵五百余人,为首的将领极为强悍,我们不可多留。”
昭阳问道:“尚章呢?没有跟你一起出来?”
商横吃了一惊:“我没看见他,以为他同你们一起出来了。”
“朝云,”强梧将商横交与徒维,沉声道,“现在呢?”
地上沙尘渐起,节奏有序的马蹄声如同连绵细雨,转瞬已愈渐激昂。几人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不约而同望向山谷方向——狭小的谷口不知通向何方,而可知的是,正有一浪高潮席卷而来,气势磅礴。
那地的振摇与血脉里喷张的浓液彼此应和,游兆振眉举枪,一身杀伐之气:“焉逢!”
焉逢望了望周边的人:“子君,横艾,游兆,徒维,你们护送端蒙三人出谷,我扫清地上脚印,随后跟上。一出谷即回营,不可耽误伤势。”
昭阳不由道:“那尚章——”
“不必再说,我以十杰之首的身份下此命令,即可动身!”
他口气浓烈而神情却淡,目光扫过众人,饶是游兆一心杀敌树功,竟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当即强梧徒维扶着端蒙等人上马,横艾游兆随后。走时横艾回头看了一眼,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焉逢望了一眼,擎戟猛力挥扫,卷起风吹尘土,顷刻间抚平地上痕迹。而后上马,缓缓调转马头。合飞之部四人之力,竟也败下阵来——他下意识挺起背脊,隐约听到裂帛之声,这是他临敌时不自觉的动作——那么自己一人如何以对?
“卷云。”焉逢轻轻拍打身下坐骑,感受乌亮毛发下战马的呼吸,柔声笑了笑,“五百战马之中,看看你能否独占风头呢。”
山谷里风声呼啸,凛冽作响,渐成高亢。飞沙扑面时甚是疼痛,焉逢于是撕下一角衣襟蒙在脸上,听得整齐的马蹄声逼近,前方已压近一片乌云。
“尚章?”焉逢看得分明,当前四匹白马,左首乌衣假面之人的身前横躺着昏厥的少年,正是飞羽十杰排名最末的尚章无疑。
黄沙之前单人只马,手中长戟折出隐约的银光,看在对面的人眼里,似乎另有隐情。中间白马上的紫衣人挥了挥手,停下阵来,十丈之外列阵排开。
焉逢拂过身侧的方天画戟,轻轻扬起双眉。
“呵!”在他破喉大喝之时,卷云也应声扬蹄起身,前蹄凌空一蹬,嘶鸣响彻开去,引得远远一众坐马嘶声乱叫。
“哦?”紫衣人勒住马缰,对身边的红衣女子道,“这个人,也是飞羽中的?”
“卷云——”
那一声如同箭矢,黑马在主人开声时就已感应,飞跃而起,但见一道凌厉的黑光划空而去。
“听令,生擒蜀寇!”乌衣人拔刀,身后二百弓箭张弓以待。
“等等,”紫衣人却是一笑,“留得性命最好。”
“呵——”长戟在乌衣人尚未答话之前,“夺”得爆在跟前,兵刃擦着跳动的血管掠过去,轻轻一折,却先勾了尚章的衣领。
乌衣人冷笑一声,回身反手出刀,刀风劈开焉逢的冲劲,使得长戟一顿,尚章就势摔在地上。
“尚章!”焉逢喝了一声,仗长戟之力凌空翻身,一个点踏,右手展臂出戟,左掌运劲,生生接下迎面横扑的一刀,在乌衣人回刀重起势前,纵身用力勾起尚章猛一甩,卷云疾退两步,正好接住。
焉逢也不恋战,一个后翻追赶回跑的黑马,跃身而上,一面道:“卷云,我们走!”
背后一阵呼啸,疾风几欲摧断他的后背,焉逢下意识反手出戟,“噌”一声,厉刀已架在戟柄之上,焉逢对上迎面乌亮的眼眸,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乌衣人一个翻身,借焉逢之力落到马头前方,卷云似乎也为他气势所慑,乱嘶踢腿。焉逢才勒住马缰,惊觉背后又有利器扑至,俯身一避,猛抽一记马腹,人已掠过马背,翻身接下身后黄衣人的利剑。
卷云带着尚章从人隙间飞奔出去,焉逢用余光瞟见似有动作的尚章,不自觉微微一笑,借乌衣人的出刀,纵身一点,翻身过去,落于乌衣人之前,立戟于地,直面曹军。
“等等!”
那轻盈的女声笑盈盈落在跟前时,令焉逢不由得心生错觉,恍惚地想:横艾?
“我要瞧瞧飞羽究竟有多大的能耐,黄衣,乌衣,你们可别把他打死了。”
乌衣点头笑道:“飞羽余部应逃得不远,我收拾了这个,再追前面的,了却紫衣大人的心愿。”
那黄衣人道:“也不知前面还有多少个。传闻中的飞羽,也不过如此。”
“是么。”焉逢朗声一笑,眼中光芒更甚。乌衣人在他的目光里不自觉皱了皱眉,凝神以待。
“且看看,你们谁能过去。”
长戟的尖锋因山中稀薄的日色隐隐泛光,清凌凌掠过一道。在它离地之时,靠得最近的乌衣人恍惚听见了山林呼啸的扑涌之声,有如惊涛拍岸。他微吃了一惊,猛然间眼前一花,只觉得银光乍泄,在一瞬之间有着叫人心生皈依与向往的澎湃与傲骨,而那黑衣青年的影子只是顿了一顿,便飞掠了出去。
“不好,紫衣大人——”乌衣猛回头,惊觉焉逢意要擒王,当即与黄衣各掠开三丈,一面大喝:“放箭!”
转眼间飞箭流矢漫天涌来,天网般劈头盖脸,划破面颊时,冰冷立即透骨而入。焉逢因山风箭气而睁不开眼,任凭流矢擦身,一跃逼近白马上的紫衣人。
“呵。”当血黏上眼睛,他却忽觉得灵台空明。生的喜悦与死的恐惧因了无牵挂和畏惧而消散无踪,只有纯粹的杀意与快感透便全身,令他在一刻里生出凛冽的单一与无欲。
这浑然天成的纯粹令他自己也心生诧异,因而在戟指对方时,焉逢竟忘了身之所在。直到耳边有人娇笑了一声,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道冲击心口,胸腔内即可翻江倒海般,一股热流直冲喉间。
焉逢一时看不清眼前景物,下意识挥戟砍杀。曹兵包围上来,却三尺之内,无人近身。
焉逢在恍惚间又听见熟悉的马嘶,心中不由奇怪:卷云已经带了尚章走了,怎的又会闻到她熟悉的喘息?
头顶又有什么咧咧扯开。焉逢挣扎着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正被高高抛起。“卷云?”手掌下正是黑马一贯爽利的毛发,卷云蹬地而起,几乎直立于地,焉逢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一只手掌抵住他的后背,焉逢回头去看,那张脸却甚是模糊,只瞧见长枪飞舞,劈开刺眼的银光。“游兆?”焉逢猛惊醒似的,一开口先呛出一口血来。
“强梧的箭不多,只够撑一阵,”游兆托住焉逢,朗声一笑,“不过带走你,我绰绰有余。”
焉逢想要说什么,喉咙却火辣辣得难受。他抬起头,山腰上尘土飞卷,只听得有人大喝了一声:“曹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这气贯长虹的呼喝在焉逢耳里却模糊不清。他垂下头来,心想:是看不见子君斩杀曹贼的英姿了。忽而身边飘近一阵清凉的味道,焉逢终于缓出一口气,朝着横艾勉力笑了一笑,这才一头栽倒在游兆怀中。
游兆正要推开他,猛然看见焉逢脖颈中的断箭,骇了一跳,借横艾打掉飞箭之时,一把将焉逢拖到自己马上。
“都来了?”
重重列甲后的紫衣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身边无人应答。他低头去看,红衣娇俏的少女只顾低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大人,似乎蜀寇救援赶到,我军左侧遭袭!”
紫衣人愣了一愣,也听见身后人马骚乱,想来对方出其不意,自己将士一时受挫,步阵不稳。
而与此同时,山中顿起烟雾,在追击的曹军与横艾游兆三人之间凭起隔断似的,气势迷幻,阴冷逼仄,扑向曹军时风啸有如鬼嚎,叫人倒吸冷气。
“紫衣大人?”乌衣已回阵护驾,“现在如何?”
白马上的端秀青年望向前方,云烟之中似乎也看不清其他。“这就是传闻中的飞羽呀。”
焉逢醒来的时候,惊动了一旁小憩的强梧。见好友终于转醒,激动难耐,抱着他的肩笑道:“你可醒了!”
焉逢被他摇得头晕,昏昏沉沉又要睡去,却听有人掀帘进来,道:“醒了么?还好,没有浪费徒维一夜的心血。”
强梧笑道:“从来你总夸他医术如神,现下算是见识了。哪一日真得好好讨教讨教,也学一套救命的法子。”
“救命的法子么,”横艾抿着嘴一笑,“我倒有更好的。寻一处僻静村落,找一个如意姑娘,你耕她来织,日后子孙满堂,尽享天伦。”
强梧一哂:“男儿志在报国,这些个,却是你小女儿的想法。未见中原,何以为家?”
“真是个好男儿,”横艾抚掌笑道,“人人都是你这般想法,国为先家为后,想必大汉北进长安,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怕只怕等到那一日,大汉的男儿都英勇战死,却后继没什么人。”
强梧一愣,旋即大笑道:“你这话是对我说的?”扭头又对焉逢道:“你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去,让横艾好好看看你。”
等到他出去,横艾才靠近榻边,俯身打量了焉逢一番,笑道:“很好,没缺只胳膊,也没有少一条腿,眼睛呢,也好好的,就是一时半刻说不了话。不过你本来也不好多嘴,说不出什么体己的话,也没什么差。”
焉逢看了她一会儿,沙声道:“你哭了?”
横艾直起身子:“我还道你是不会说话的。眼下若是子君躺在这里,我也一样伤心。”
焉逢笑了笑,牵动伤口,扯得一阵剧痛,却不好叫横艾知道,硬生生忍了下去。
横艾柔声道:“傻瓜,以你一人之力,就想救得尚章而保全自己么?你明明晓得,能叫飞之部四人都负伤不轻的必定不是常人,何况还有五百敌军环伺。即便是要救人,你只想到人多掣肘,却不晓得人多力大的道理么?”
她的声音忽而一厉:“你又将我们置于何处?子君游兆既是飞羽将士,哪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与徒维武艺不如你们,哪是临阵退缩之人?你不愿舍弃战友,也不愿陷我们于困境,难道我们就是冷血偷生的小人、难道多年并肩的情谊就不值一提?朝云,你也太小看了我们,你这是想要独占奇功么!”
焉逢听她说话,一言不发。
横艾停下来,帐篷里一时安静。过了一会儿,横艾才微微一笑:“但凡别人说你什么,你总是一脸安静受训的模样,倒显得是我小气不讲理,平白承了你的情。”
焉逢轻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我知道错了。”
横艾扑哧一笑:“念在你有悔改之心,就只罚你静躺三日。想要将功补过,就好好守着这张床吧。”
焉逢正要说话,横艾又道:“你放心,尚章昭阳都没事,商横耗力过盛,不过修养一下也没有事的。至于端蒙,我倒怀疑她是不是铁打的身子骨呢。”
“还有一事,祝梨传信来了,他设计的流马似乎很是有用,连我们的诸葛丞相也自叹不如。”
焉逢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横艾,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你放不下尚章,我们也不是无情的人呀。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不过你拿定了主意,想是也不会听我的。”
横艾顿了顿:“子君见卷云驮着尚章出来却不见你跟上,担心你的安危,当即决定由徒维先带走尚章,自己带人由山坡直上,放箭掩护游兆与我;而端蒙昭阳带三十骑绕道左方,出其不意攻敌侧翼,扰乱敌心,疾攻速退,商横则施法术,使山中起雾,能困曹军一时算一时。”
“咳。”游兆突然出现在营帐门口,干咳了两下,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焉逢,这人听说你醒了,急着要见你。”
尚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横艾笑道:“对了,尚章昨夜在外头守了一夜,今早又忙着帮徒维捣腾草药,难怪眼睛红红的,哭过似的。”
尚章顿时尴尬:“不不,我没有哭……”他挠挠头,向焉逢弯腰鞠了一躬:“多谢焉逢大人救命之恩。我学艺不精,连累你,真是过意不去。”
“咦,分明还有我们冒死折回救人。”
尚章忙向横艾躬身,道:“多谢横艾姐冒死救我!”转身又要向游兆躬身:“多谢游兆大——”
“不必了。”游兆很不耐烦,看了看焉逢,“你似乎也死不了。”
夜里横艾也没有离开,守在焉逢床头。如此一来,昭阳等人想要探望,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焉逢在半夜里醒来,看见横艾支肘在一旁小憩。昏黄的灯火映了她的脸颊,显得愈加线条柔和。焉逢看了一会儿,一时睡意全无。
到第二日,焉逢已能下床,就是说话仍吃力。强梧来看他,不由得提及那一日对阵的几人。
“你也不是对手?”
焉逢沉吟道:“我没有十全的把握。”
强梧道:“敌营的探子从未提起还有这等人物。朝云,我们可要多加留意了。这几人,不好相与。”
悠远的笙乐飘进营帐,在耳边呢喃一阵,转眼又离得很远。焉逢听了一会儿,与强梧相对,竟也无端悲伤起来。半晌才道:“横艾的曲子怎的这样伤怀?”
强梧一愣,道:“我却没听出来。朝云,眼下你还是静心休养吧,免得横艾又哭鼻子。”他笑了笑:“至于其他,也别想得多了。”
“子君,”焉逢道,“我还没有谢谢你……”
强梧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些。我还有事,你也休息吧。”
焉逢也想着早日复原,可不料当夜专赏罚的飞羽四使之一增长使赶至飞羽主营,召见九人。仔细询问过敌方几名将领的情形后,忽然厉声道:“焉逢,你可知罪?”
焉逢一怔。
增长使道:“因你一人意气用事,折损飞羽将士三十一人,重伤八人。而你身为十杰之首,遇事擅断,顾眼前而不思权衡,如何以作表率?”
焉逢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又冲上咽喉,令他一时无法呼吸。
“若是你觉得尚章一人的性命抵得上飞羽三十一将士的性命,这个‘焉逢’,你不做也罢。”
强梧忍不住开口:“大人,朝云念着同袍的情谊,不忍心弃尚章不顾……”
“焉逢!”
焉逢应声道:“属下知错。”
增长使看了他一会儿,道:“士当死于沙场,可是焉逢,日后一百人、三百人、三千人待阵跟前,你如何决断?”
“属下、知错了,甘愿受罚。”
增长使叹了一声:“好,念在你心有悔改,又是初犯,罚你守营门三夜。”
“什么?”强梧游兆脱口而出,尚章想要说什么,却说不上话。
“大人!若追究根底,也是端蒙好功心切,中了曹贼的诡计,我羽之部拼死救人,即便焉逢有错,带回尚章也算将功补过了。”
强梧也道:“大人,朝云重伤未愈,我愿替他受罚!”
增长使喝道:“你们是飞羽之尖兵,是大汉之精英,仗着这些就可以目无军法,感情用事了么?成何体统!端蒙既知有诈,即刻回调以保全实力,试问你焉逢,可有此决断?”
游兆仍觉得不服气,焉逢却抢在他之前道:“大人,属下心愿受罚。”
“朝云……”强梧只是叹息。
焉逢驻守营门的消息传得飞快,飞羽战营里人尽皆知。这本是下等军士的职责,却要有十杰之首担任,一时议论纷纷,都觉得焉逢脸面挂不住,白日里出入营门的将士都觉得尴尬。
强梧操练列阵结束,天色已暗,由帐营里出来碰上商横抬头看天,似是夜观星象,看出些什么端倪。强梧曾听说过商横出身法术教派,自幼学术,天文地相知之甚详,于是迎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空地中的青年身量不高,抬眼笑时有股天然之气,寒暄了几句,忽而道:“真是难为焉逢。”
强梧望得见营口挺拔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事他并不知道,昨夜增长使当面斥责,想必他此时还心中难受。”
商横点点头,又道:“这两日我看卦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强梧,你与焉逢是旧识,可了解他呢?”
飞羽是汉军秘密部队。当年朝中将领有感武将没落,因此组建了这一支为数不多的非常规编制部队,每一名飞羽将士都是精选的大汉青年才俊,各有所长。而之中经比武而选出最为优秀的十人,以古天干之名为代号,即是天干十杰。由于任务需要,飞羽中人都须得隐瞒身份,尤其是十杰的身份,彼此之间也不甚清楚。
是以强梧听商横这么问,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不错,我知道。”
商横道:“我无意打听,只是……”
强梧一笑:“无妨。焉逢本名皇甫朝云,父亲皇甫疾,本是旧日刘表麾下的一名水将。昔日先帝与吴联手抗曹,赤壁一战,朝云的父亲也战死其中,其后他与姐弟逃难出来,失散之后流落到蜀中,投军入伍,从此效力我大汉。算到现在,也有十来年了呢。这么说来,他可能还是我们之中入伍最早的那一个。”
“是这样……”
“怎么?”
商横道:“我说不上来。只是看着卦象,总觉得不祥。还请转告焉逢,万事小心得好。”
“多谢了,”强梧一哂,“不过男儿战死沙场也可预见,真有那一日,朝云与我想必也会坦然以对,没什么怨言。”
商横笑道:“或许是我想得多了。”
强梧与他说了几句便向焉逢走去。“朝云。”强梧叫了他一声,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我们怕你难过,没有告诉你。”
过了一会儿,焉逢问道:“你们交手了?”
强梧点点头:“游兆带走你后,曹军放箭追击。我带人从山坡上冲击而下,本是想留给游兆一点时间,那个时候,没能保全所有将士……端蒙带人侧翼偷袭,也损伤了几人。要不是商横施放的雾气迫使曹贼不敢再追,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朝云……”等了片刻,强梧终于忍不住叫了焉逢一声。
尚章一人的性命如何当得起飞羽三十一名将士的性命——焉逢不由得问自己 ——可若是时光流转,他能心无旁骛地舍弃尚章不顾否?若是知道了,一旦回头,就是三十一人的性命,那么可做得到问心无愧——焉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奔突不断,令他喉咙一哑,什么也说不上来。
强梧见他面色难看,心知他此刻自责,难以排遣,于是劝道:“你别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朝云,既然为将,就都有战死的打算。我想他们敬重你,也不会怨你的。”
焉逢低声道:“我明白。”
两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近,转身去看,竟是端蒙。
“你回去,我来。”
焉逢已正神色,微笑道:“端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端蒙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这是我飞之部该承担的,不必你多心。”
焉逢摇摇头:“你误会了。都是飞羽的同袍,我没有想过你我之别。军法如山,我既身为将士,就没有借口逃避。”
端蒙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兀自走到大门另一侧,打发走原本值岗的士兵,接过来长矛站立不动。
焉逢看看强梧,强梧也看过来。强梧道:“这倒像是她的作为,嘿。”还要说话,转头看见尚章就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望来,这才挪步靠近。
“焉逢大哥、强梧大哥……”尚章鞠了两躬。
“你也是抢着站哨来的?”强梧不由笑道,“你的心意朝云也领了。”
尚章急道:“本就是我的错——焉逢大哥,你伤还未愈,吹不得冷风的!我也不晓得怎么报答你,这一处罚,务必请由我代罚!”
“尚章,真的不必如此。”焉逢想了想,慢慢道,“若是那一个人不是你,不是商横,也不是十杰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飞羽中人,但凡是我大汉的将士,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弃之不顾。”
强梧望了他一会儿,笑道:“你这罚算是白挨了。”
焉逢却摇摇头:“也不尽然。若有下一次,我想不会再义气莽撞,连累无辜战士。”
“这就是你的‘知错’?”
焉逢道:“若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黑夜里有人干咳了一声,强梧已看见转身欲走的颀秀青年,叫住他道:“你关心朝云的伤势,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何必要偷偷摸摸的?”
游兆转过身来叫道:“我哪里偷偷摸摸了?你别胡说!”
强梧大笑。
游兆闷哼一声:“我只想看看,十杰之后的焉逢持枪站哨,会不会有与众不同的风范。看来也没有什么别的。”
强梧笑道:“你这句话,说的大有横艾的风范。”
“你说什么!”
“咦,昭阳?”强梧失笑道,“怎么,要端酒上来么?”
昭阳略施一礼,拱手道:“我本想,这处罚实不该由焉逢大人来承担……”
强梧道:“你来得晚了,端蒙已经抢了那头的位置。”
焉逢轻轻笑了笑:“几位,焉逢受罚站哨,实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夜里风大,还是各自请回吧。”
强梧看着他道:“我也晓得劝不回你。不过,你我兄弟患难与共,荣辱一体,我陪你。”
焉逢心头一热:“子君!”
“那么焉逢大哥,我也陪你。”尚章像是终于找到合适的法子以表感激,如释重负似的,跨步到焉逢身边。
“游兆你呢?”
游兆哼了声。强梧笑道:“我明白了,我羽之部上下一心,你也决心要共担惩辱,是不是?”
尚章道:“我原以为强梧大人严肃得很,游兆大人也不好说话,现在才晓得错了。能够来到飞羽,结识几位,尚章实在有幸!”
强梧笑道:“你只想错了一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焉逢既然无意退让,昭阳也不再强求,向几人微微颔首,转向端蒙走去。与她说了几句,这才折身离开。
“你姐姐的脾气我不敢恭维,也只有昭阳受得了她。”
尚章嘿嘿笑道:“听强梧大哥这么说,似乎也是。昭阳大哥的确是极好的脾气,从不对人红脸。”
“姐姐?”焉逢与游兆都是吃惊。
尚章忙道:“是,端蒙正是家姐。我来飞羽也是因为她呢。”
想到那日山谷里如此决绝,原来竟是撇下至亲的弟弟,游兆和焉逢都是吃惊。焉逢低下头,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弟弟来;而十几年不见,他过得怎样、或者是否还在……怕是此生也难以知晓。
游兆撇撇嘴,道:“我们飞羽只有两名女子,却都是怪脾气的。”
“横艾姐很好啊,为人和善,平易近人……”
尚章还没说完,游兆已先冷笑,强梧也是大笑,看了看焉逢。
偶有几片稀薄的月光掠过,肃杀的战营因此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安好。游兆抱臂沉吟,不知是不是想起常挂在嘴边的英勇无双的祖父,因而难得有一回眉眼低垂。强梧大概也正追思过往,闭目不语。尚章看见另一侧的身影,因那身姿的挺拔而更生敬慕。
“哥哥——”有谁在黑暗里哭泣,跌跌撞撞一路寻来的少年不断叫着:“暮云——暮云——你在哪里,我找不到……”
“咦?”
焉逢从回忆里惊醒,迎面走来的人踩着月光而来,仿佛偶莅人间的仙子。
“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