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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楔子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四野狼烟,八方剑戟。自曹丕称帝,蜀中刘备翌年也自立为王,既而吴孙权建国,自此三国终立。后人评述这段历史,无不以“英雄”而称。
      蜀汉建兴七年,曹魏太和二年,时任蜀汉丞相的诸葛亮第三次北伐。军至祁谷,有一支人马以游击、奇袭战术扰敌,协助汉将陈式夺取武都、阴平二郡,孔明也叹之为奇;次年曹魏关右都督曹真对蜀汉发动攻势,却在子午谷遭一支神秘部队偷袭牵制,粮草被焚,又遭大雨,全军困据一地进退两难,终是草草班师回国。只是孔明并不知道,这一支来去无踪的人马,正是由蜀汉将领挑选汉青年精英而立,取高祖时年最仰赖的关羽张飞二将军之名,取古天干十名“焉逢”、“端蒙”、“游兆”、“强梧”、“徒维”、“祝梨”、“商横”、“昭阳”、“横艾”、“尚章”以命首选杰出战士十人,组建而得的精悍部队——“飞羽”。

      【第一章】
      汉建兴八年,诸葛丞相第四次北伐。大军迤俪西行,穿越蜀道,抵达陇西祁山地段,与其时居国都洛阳的曹魏政权交锋。曹魏派遣司马懿自荆州疾奔长安,与名将张颌会合,援兵祁山;诸葛丞相留王平驻祁山,亲自率军上圭。而得知蜀军行动的司马懿亦折返圭岭、段古,与汉军对峙,依山傍水,深沟固垒,守军不出,显然有持久消耗之意,汉军屡次求战也不为所动。两军陷入两难之地。
      距离大汉军队前锋阵营西北,正是飞羽部队所在。两军对峙,虽说暂无交锋,与飞羽中人也算不得休憩整顿的时候。自晨时练兵之后,飞之部领导人端蒙与羽之部游兆就不曾停过操练比试。
      战场上要的是须臾之间的杀伐,虽多在暗中行事的飞羽也明白这个道理,因而在两人交手时,出招迅即果断,丝毫不见客气,一旁观战的昭阳、强梧、尚章几人忍不住倒吸几口冷气。
      “若她是男子……”强梧叹了一声。昭阳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怎么?”强梧笑道,“这却是实打实赞赏的话。”
      昭阳隶属飞之部而强梧身在羽之部,两队同在一营却常以战绩比拼。昭阳拱手道:“游兆的身手比之前几日也精进不少。”
      强梧抱了臂点头:“这倒是的。他仍介怀端蒙胜他一筹的旧账。”
      正说话,圈子里黑衣清冽的青年猛一记转腕,长戟“夺”一声炸在端蒙跟前。昭阳大叫:“端蒙!”
      端蒙迅猛折身,贴着戟刃擦身而过,手中双刀丝毫不停,扑向游兆咽喉。旁人看得心惊,忍不住一片抽气声。
      强梧瞟见左手边行来的颀秀青年,便迎上去:“朝云。”
      焉逢一笑:“怎么,还不见高低?”
      “端蒙素来练得紧,游兆又是不认输的性子,你也知道。倒是你,”强梧打量他一番,笑道,“可细究完兵法了?”
      焉逢微微皱了眉头:“昨夜增长使大人已传了飞信,言辞间不免为军粮担忧。我细看了我军阵图与地形,前锋阵线过长,后方补给实属不易。更何况往来之间都是山道,易攻难防,曹贼若要断我军粮输送,恐怕难以防范。”
      “又是粮饷。”强梧挑起眉来,想说些壮气的话,又觉得无奈可恨,只是摇头。
      焉逢见他如此,便道:“祝梨已调往后方,听增长使大人的口气,他所研究的流马对运输军粮极有可用之处,或许能暂解前方粮饷之急。”
      “但愿如此。”
      焉逢往四周望望,另一边观战的清秀少年向他跳脚拱手示意,于是躬身还礼。
      “怎么,没有瞧见横艾?”强梧笑道,“她恐怕又在哪个角落里吹曲。”
      “嗯……”焉逢顿了顿,“我确是有事找她。”
      强梧大笑:“我明白。”

      焉逢因此寻到山崖,远远看见树上坐了一人,像是承不住风吹枝摇,随时就会吹散了无踪。
      蓝发的女子正独自吹笙,焉逢走近树下,想了想,终是没有说话。听横艾悠然吹奏,慢慢也出了神,恍惚间想起,幼时姐姐含笑时不正是这般轻柔的声音?而母亲温和相望,眼神似乎也同横艾的笙曲。
      “来啦。”
      笙曲停下,焉逢回过神来。横艾低头笑道:“朝云,你这个样子,又像是受了委屈。别赖我欺负了你。”
      “我有事找你。”
      “你要我送的符鸟昨夜里回来了。”
      焉逢一怔:“这样快?你却不曾说起。”
      横艾从树上跳下来,笑道:“你要我半夜里去你的帐篷?”
      焉逢愣了愣,见横艾抿嘴笑得欢快,转了话题道:“怎么说。”
      横艾眨眨眼:“说什么?为什么我不去你的帐篷?”
      焉逢一时语塞。横艾笑得够了,于是道:“你料得没错,曹军的确有了动静。大概也得知大汉的军饷正由后方急进,张颌也按耐不住。”
      焉逢正色道:“张颌打的是消耗战的主意,我军军粮充足正是他最忌讳的。只是流马渊为必经之路,却山陡路险,最好埋伏,若是叫曹贼得了先机,对我军大大不利。此事不能有缓,我须得尽早告知几位大人。”
      “放心,我已放符鸟去了。”
      焉逢看了看她,点点头,眉宇间又掩不住担忧:“恐怕此次北伐又要叫缺粮所阻。不知什么时候可以不必为此担心了。”
      横艾跟着叹气:“朝云,你这也难为我们的大汉百姓了。他们既要为我们的诸葛丞相养育将来的北伐将士,又要为朝廷的军戟长刀战马营篷起早摸黑,一群妇女老弱,活得下去就属不易,再求他们把仅有的口粮全拿了出来么?”
      “横艾……”
      横艾笑吟吟眯着眼睛:“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为诸葛丞相分忧分劳,是何等荣耀,也没什么好怨的。”
      “横艾!”
      “不说就是了。”
      焉逢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着横艾一脸无辜,心里一软,想了想才道:“你这样说,若是游兆他们听见,徒生枝节。往后也不要提了。”
      横艾道:“你也不会由着游兆欺负我不是。”
      焉逢不由苦笑:“我也不能次次护着你。总之,这样的话别在他人面前提起。”
      “好啦,往后只同你一个人说,绝不招惹是非。”
      焉逢望了她一眼。两人并肩站着,飞羽战营就在脚下,游兆与端蒙仍未分出胜负,引得商横也出来围观。叫喝声便是站在此处也听得见。往东南望去,黑压压一片联营。想是天色也晓得应景,因而在汉军上空狰狞逼仄,焉逢也不由得轻轻吸气。
      过了一会儿焉逢才道:“今晚多闻使就会分派下新的任务,明早又要出发了。”
      横艾抬头看他:“是么。那么朝云,此次我们打算杀多少人?”
      焉逢沉默半晌,方轻声道:“这里风大,你一会儿也下去吧。”

      是夜,飞羽创建人之一、四使之中的多闻使快马赶到,飞羽十杰于主帅营中相迎。多闻使身形挺拔,相见也无闲言,简单指派下此番任务。飞羽二部分别出袭圭岭道上的白柳呰、赤门堡,打乱敌军退路上的部署以引曹军出兵回防;拂晓即行动。
      白柳、赤门与飞羽众人再熟悉不过,诸葛亮首次北伐,途径陇西就曾致函二者,而白柳赤门也同言归附,然不久即倒戈曹军,为曹军开门献礼。众人心下明白,此番任务除了诱敌出兵,也有惩戒之意。
      待众人散退,多闻使又单独留下焉逢。
      “你的消息我几人已收到。粮饷一事,且先不要外传,免得军心摇动。”
      焉逢一抱拳:“属下省的。”
      多闻使点点头:“焉逢,关于粮秣一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焉逢正色道:“曹军守而不动,打定了主意是要消磨我军粮饷以不战而胜。我军几次出兵挑衅,张颌固守不动。属下倒是想过,上圭城外百里粮田,一向多为曹军用作军饷,往年这个时候,也是军中派人一道收割。然此番张颌打定主意不出城,全部兵力据与城内,倒不如由我军帮他们一把。”
      “若是引动曹贼,再好不过。”
      “若是不成,百里粮田也可解我军燃眉之急。”
      多闻使略一沉吟:“或许可行。此事我须得与其他二使商议。”
      “属下明白。”
      多闻使又交代了几句,焉逢请退。回到自己帐篷前,却见横艾正站在门口。
      “可是粮饷短缺的事?”
      焉逢点点头,又低声道:“我瞒不过你。不过此事且不要声张了。”
      横艾笑道:“是,焉逢大人。”
      焉逢看了看她,柔声道:“你像是有什么心事。”
      横艾一低头,口中却笑:“想我堂堂大汉之师,何等气派何等威武,却叫一个粮饷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主事人自然没什么过错,可督办粮饷的李严大人又岂是罪恶在身了?明明都是先帝的托孤大臣,一个正襟危坐尽管自在挥师北伐,一个却要焦头烂额为几口米寝食难安,更要承担骂名。”
      “横艾……”
      “先帝地下有知,不知道又做何感想呢。大概也明白粮秣不济是怪不到李大人头上的吧;本来嘛,坚决北伐、劳师动众,军道祁山、停滞不前的也不是可怜的李大人。”
      “横艾——”
      横艾笑道:“好啦,不说就是了。”
      焉逢正色道:“你话里的意思我也明白。丞相忠心为国,一心克复中原,是我大汉之功臣,你这样说,有失偏薄。”
      横艾眨眨眼,只是笑。朝云看看她,反倒像是承了她宽让的情。
      “横艾……”
      横艾微微一笑:“其实有心事的还是你。不过你心头的大事不是你我心念就成的,不是飞羽几战可以定夺。不如想想游兆什么时候可以胜得了端蒙呵。”

      建元八年八月初三,不见天亮,上圭蜀汉大营西北角两队人马箭矢而过,尘起漫天,马声不断。马队自圭岭道口分列两队,各自从东西奔袭而驶。
      及至圭岭中段,已是晌午时分。羽之部领导人焉逢命原地暂憩,稍用水粮。除名列十杰位属羽之部的另四人游兆、强梧、横艾及横艾同门师弟徒维之外,另有三十名精壮飞羽羽之部战士同行。多日原地待命来首度出袭,都是一脸热血兴奋。
      时至傍晚,羽之部众人已过圭岭。道上寥落,几乎见不到人烟村落。偶有几个路人,瞧见军士打扮的众人也都是避得远远的。游兆见了忍不住道:“我们大汉正义之师,他们躲什么躲!”
      横艾捂着嘴笑:“你这凶神恶煞的,不叫人怕也难。”
      “横艾你说什么!”
      横艾笑道:“你分明听见了。”
      游兆眉眼清丽,一振长眉时却自有骇人的气魄,如今瞪着眼看横艾,引得横艾怪叫一声:“朝云,游兆要吃人了!”
      游兆伸手就要往马腹掏枪,强梧赶马到两人中间:“朝云,往前就是白柳呰地界,是要休整片刻么?”
      游兆冷笑:“一群山野悍夫,怕得什么,闯进去便是。”
      焉逢摇头道:“白柳呰占了地利,我们也不清楚堡中情势,强攻占不了上风。你们在此处整修,我前去看看,若是能问得什么消息再好不过。”
      游兆不以为然:“眼下端蒙已率了人攻进去,等你问话回来,都回了营地了。”
      横艾含笑道:“那可不一定。端蒙一向冷静,飞之部也没有鲁莽之人。”
      游兆一顿,才觉得话里的意味,喝道:“你说什么!”
      横艾讶然:“你听出来了?”
      游兆青了脸色,“噌”一声将长枪反持在背,扬眉道:“焉逢,白柳呰背叛我大汉,都是该杀之人,我们是大汉之精英将士,怕得什么?”
      焉逢道:“白柳呰建堡不下三十年,自有利害之处。我们能一举攻破自然是好,若是突击不成,反而打草惊蛇。何况白柳呰内外多有百姓,更不可误伤。”
      强梧也道:“朝云说的有理。探清楚了敌方内细,才有一举成功地把握。”
      焉逢既拿定了主意,游兆也不再多辩。众人原地待命,焉逢独自下马,空手往白柳呰外村落方向去。
      白柳呰依山而建,山脚多有人家。天色已完,村落里亮了灯。焉逢抬眼望了望,觉得眼前稀稀拉拉的落户似曾相识。再走几步,已有了人烟。想是少有外乡人,焉逢才走近,村民便疾步避开。饶是他毫无恶意,也叫人看做鬼神似的。
      倒有一个拾花玩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因不曾看见焉逢,也没有躲避。焉逢上前两步,柔声道:“小妹妹,我想见一见堡主。”
      小姑娘抬起头来:“我不认得你。”
      “我确是外乡来的。”
      小姑娘道:“你见堡主作甚?”
      焉逢想了想:“我有一些事,须得白柳呰堡主出面。方才想往堡里去,却叫人拦住。小妹妹知道怎么见得了他么?”
      小姑娘道:“堡主说近日有坏人要来。你是外乡人,自然见不到他。”
      焉逢微笑道:“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到堡里去。”
      “怎么走?”
      小姑娘等着他:“我可不能平白告诉你。”
      焉逢略一沉吟,从胸口掏出一双耳坠子,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女孩家的东西,你若不嫌弃,我便用这个送你,可好?”
      “不好。”
      有人接过青蓝色泽的耳坠,拿在手里把玩。焉逢一怔:“横艾?”
      横艾俯下身,凑在小姑娘跟前笑吟吟道:“我也有个妹妹,也是你这般水灵灵的。多年不见她啦,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忽然凑近小姑娘的耳畔低语了什么。焉逢只隐约听到“我们”几字,也猜不出她嘀咕些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伏在横艾肩头说话。横艾直起身子,笑道:“谢谢你啦。”
      两人告别那女孩儿,并肩回走。焉逢忍不住问道:“你同她说了什么?”
      “只是问了进白柳呰的小道。”
      “这么简单?”
      横艾一耸肩:“可不就是。倒是你,凡事都是要用东西来回报的么。”
      “我只有姐姐留下的这双耳坠子,没有别的女孩儿家的玩意了。”
      横艾斜睨了眼:“我瞧你什么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怎么会,”焉逢笑了笑,“你还没说,你是怎么问的。”
      “真想知道?”
      焉逢一堵,忽有不祥的念头,仍硬着头皮道:“算是吧。”
      横艾一本正经地回道:“我同她说,我与情郎私定了终身,却遭家里极力反对,于是同他逃了出来,想到白柳堡主与家父是极好的朋友,便想请他出面帮忙说情。能说动了最好,不然也不过一起死了,做对鬼夫妻。小妹妹便同我说了进白柳呰的法子。”
      “什么鬼夫妻?”强梧正好听见末了两句,迎上来问。
      横艾道:“是呀,朝云,什么鬼夫妻?”
      强梧看看两人,焉逢更觉得尴尬,清咳了两声,将白柳呰的密道告诉众人,又道:“听村里人的意思,白柳呰已晓得会有人来犯,戒备必定更加森严。今夜子时动手,务必小心。”
      “是!”
      只有横艾一人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是夜,焉逢命二十飞羽战士有游兆率领与正门暗伏,其余随同自己由后方进入,以里应外合。白柳呰没料得敌方会由后方进入,因而只有寻常行岗汉子,焉逢等人迅即进入,丝毫没有阻碍。及至堡内深处,强梧自带了人分道开门迎游兆等入内,焉逢与横艾捉了行岗的白柳呰人,问明堡主所在,便向堡中心去。
      行至一半,却听得刀剑斗争之声,焉逢吃了一惊,横艾却一摊手:“没什么奇怪的,想是游兆立功心切,忍不住出手了。”
      飞之部与羽之部一向以斩杀敌方人耳之数比较成绩,游兆一向不甘人后,但凡出任务,出手总不留情面。
      焉逢皱起眉:“他闹得动静太大,怕是对方已有了准备。我们耽误不得,须尽快制住堡主。”
      果然堡中人声大起,喊叫奔跑不断。白柳呰护卫自有操练,见敌来犯,拉动门阀,一面送堡中村民离开,一面整顿迎敌。
      灯火四起,不断有护卫冲杀过来,将焉逢几人团团围住。“汉贼,胆敢来犯!”
      游兆等人已迅速汇合,正听见这句话,游兆脸色大变,喝道:“你该杀!”
      “噌!”长戟猛炸至跟前,在游兆枪至脖颈的时候一抵。长枪感受着兵刃下血脉里流动粘液的滋味而颤动不已,却如何不能再进一步。
      “焉逢!”
      焉逢翻腕隔开游兆,面向护卫首领。“我原想制住堡主,若他愿弃明投暗,我绝不伤人性命。若是不愿,再做定夺。眼下也来得及。”
      “蜀寇,你们滥杀无辜,装得什么仁义!”
      游兆呵斥道:“你再出言不逊,休怪我无情!”
      “无情?你们连老弱妇孺都杀,还算有请么!”白柳呰兵拨开一条人道,蹒跚走来的人满身血迹。
      焉逢望向他:“你就是白柳堡主柳涉?”
      汉子怒目而向:“蜀寇!你等也必不得好死!”
      焉逢道:“你等倒戈相向,助纣为虐,如今又口出狂言,想是没有悔改之心。”
      柳涉大笑:“诸葛狗贼说什么忠孝大义,诱使我们背反朝廷,臣服大汉,结果街亭一败,自己逃得欢快,留我们在这里被朝廷围剿,我们人单力薄,只求乱世活命,除了归降,还能做什么!如今你等竟有脸责问我们背叛!”
      焉逢一凛,顿时语塞。柳涉喝道:“你们蜀中遥不可及,根本无力保护我们,什么忠孝大义,根本就是害我们!我们求自保,又错了什么?你倒是说个明白!”
      “焉逢,休听他胡言!白柳呰背叛我大汉,死不足惜。”
      “呵,兄弟们,上!”
      焉逢断没料得柳涉此举,白柳呰兵挥戈齐上,一时陷入战团。毕竟飞羽技高一筹,虽白柳呰兵人数占优,仍不是焉逢等人的对手。
      杀伐只须臾,地上血流一片。倒是堡中灯火明亮,照得满地血流蜿蜒如蛇信。焉逢下意识顿了一顿,闪身避开白柳呰兵的长刀。那人的脸在眼前滞了一滞,狰狞着向着自己倒下。焉逢回过头,强梧又已搭箭上弓,口中道:“不要命了!”
      不要命了?焉逢忍不住想,性命一物最是珍贵,有谁轻易舍之的——既然与谁都是一样,又有什么权利指责他人保命的本能?
      “呵!”游兆猛喝一声,长枪架在柳涉脖颈,“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涉抬眼逼视:“你们杀光我的弟兄,我却不会投降!蜀寇,恩仇天报,终有一日轮到你们!”
      他向前倾了倾,长枪割破咽喉,却分不清沾染了谁的血。徒维仍是沉默,横艾也是摇头不语。游兆始料不及,微微一怔。强梧在一旁道:“他倒是有些……朝云?”
      焉逢抬起眼望着游兆:“你们一路可有杀害老弱妇孺?”
      强梧脸色一暗,愧然道:“一路灯火较暗,我们也不晓得白柳呰堡主会叫山下村民在堡中避难,等到点火,才发现一路多有举刀枪自保的村人……”
      游兆道:“强梧发现后,即叫人住手,将留下的村民关押起来,以免误伤。”
      焉逢点点头:“我知道了。”
      横艾靠近来轻轻道:“我也希望那女孩儿平安无事。朝云,这柳涉,我们是割耳呢还是割头?”
      “算了。”焉逢摇头,“子君,你带人放了那些村民,以安抚为上。徒维你随子君一道,若有伤者,请尽力医治。”
      青衣长衫的年轻人躬身抱拳,“是,焉逢大人。”便与强梧一道去了。
      “余下人随我一道安葬死者。”

      “焉逢!”游兆猛然喝了一声。
      焉逢也有所觉,翻身而起,落在门口,拦下试图偷跑出去的人。那人吓得跌在地上,焉逢细看,才发现竟是个女子,衣着打扮不想寻常人家的女孩。
      “你是什么人?”
      少女吓得哭出声:“我不是这里的人……是求柳伯伯帮助……你们、你们蜀寇乱杀人……”话不成句,大哭起来。
      飞羽的行踪一旦暴露后患无穷,焉逢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要说话,猛有奔出一个瘦小的青年,连滚带爬跌在焉逢脚下,护着那少女大叫:“别杀人——”
      几人吃了一惊。游兆转过头去看:“还有谁……”
      “没有人了,”青年道,“我们只是途经白柳呰,并非堡内的人,与你们也没有仇怨。你们杀了我们也没有用的。”
      女子扑到他怀里:“司徒哥哥,柳伯伯是帮不了我们了……爹爹再拦着,我也跟定你了,死了也要做对鬼夫妻……”
      焉逢一愣,不由看向横艾,横艾也正看来。
      被叫住司徒哥哥的青年慌忙推开她:“你别乱说。”
      焉逢回过眼,想了想道:“我不杀你们,走吧。”
      青年大喜:“当真?”
      “焉逢……”
      “不必再说,”焉逢打断游兆,“他们既是普通百姓,岂能滥杀无辜,有违我大汉仁义之称?你们走吧。”
      青年拉着少女爬起来,那女子依旧哭哭啼啼:“司徒哥哥,你护着我我好是开心……司徒哥哥……”
      游兆不甘心,叫道:“焉逢,你当真放过他们?”
      焉逢道:“不然呢?”
      游兆一愣,一时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晓得他们是什么人,你却如此擅断。”
      “他们的衣着与白柳呰人不同,不会是堡里的人;既是无辜百姓,也没有必要涂添杀孽。算了吧。”
      “焉逢!”游兆仍跳着脚叫,“我们大汉正义之师——”
      “对呀,”横艾猛鼓掌,“朝云,我们大汉正义之师,岂能放任手无寸铁的女孩儿逃窜,该杀了灭口。”
      游兆脸色一变:“横艾,你胡说什么!”
      横艾“咦”了一声:“不然你要说什么?”
      游兆一愣,那接下来的话他倒真没有想过,想到又被横艾抢白了去,心里有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其后飞羽点放烟火,以示夺堡。其余幸存百姓一律释放。回到飞羽主营,是以羽之部斩获敌数占多获胜。游兆笑道:“焉逢,我们又赢了!”
      焉逢点点头。
      “怎么,一张苦瓜脸,全然没有开心的样子。”
      焉逢搪塞了几句,回到自己营帐,横艾尾随而至。“就晓得每每这个时候,你总是一脸苦闷。”
      焉逢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只是在想,若有一个法子,无需伤害人性命,我大汉一样克复中原,我汉室一样声威重振,当有多好。”
      横艾扑哧一笑,在他身边坐下。“痴人说梦。
      “横艾,”焉逢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出身武将之家,生来便在战场,父母双亡、姐弟失散后,一样报效军营,一样杀伐别家的父母弟兄。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在战场上杀人可做到一心一意,毫无悔念?”
      横艾望了他一会儿,哧的一笑。“历来国家之争,哪个不是流血遍野,哪个不是亡骨累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凡人在世上,就断不了约束限制,也断不了身属依附,既然身处一方,就要为归属拼尽全力,死而无憾。枉你也算大汉之尖兵,却想不通这一点,大汉不知是以你为荣呢,还是担忧呢。”
      焉逢叹了一声,转而笑道:“是,我想得多了。”
      “不如我吹曲子给你听。”
      焉逢轻柔一笑:“好。”
      横艾于是取了笙来吹。焉逢坐在她身边,忽而也就什么也不去想,只静静地看着横艾柔和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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