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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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博士生涯进入第三年时，我就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问题了：我距离毕业也不远了，须得想想未来的去处了。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自然，有入学就有毕业的那一天，有毕业就要像所有的应届生一样找工作，不可能永远赖在学生身份上不问世事——就算是学生，也得养家糊口付账单不是？
但对我来说，这是个相当痛苦的决定。自打我灵光一闪地打算读博士开始，我就抱着想永远留在校园里念头，按部就班，先读完博士再谋取教职，誓把象牙塔坐穿，初步计划按照推倒雷峰塔的二十年标准来。
显然，时过境迁，现在的我对这种按部就班且泥古不化的未来充满了恐惧和焦虑，却狠不下心和多年的梦想做切割，只敢在科研进度不顺的时候无能狂怒，哭喊一些“不行退学”的话。
因为这些片汤话，我和羽生结弦几乎又吵了起来。他时而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个人特有的执着，还是日本人对职业生涯的严肃劲儿，在我觉得明显是开玩笑的时候会突然认真起来，让人无端地恼火。
“你应该做一些会让你真的开心的事情，要不要考虑换个环境，比如说……到日本来呢？”
他说得相当诚恳而且克制，完全是出于为我考虑的角度，而且绕开了一些我在意的敏感词汇，比如退学休学之类的。但这不妨碍还是戳中了我敏感的神经：虽然我成天把这破书谁爱念谁念挂在嘴上，却没有一次是认真的，自觉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影响。然而被人冷不防地说出来，就有一些窘迫被戳穿了似的难堪——何况对象是我光芒万丈的男朋友，于是很难不觉得自己本来就微末的成就在被人小觑。
我像个炸了毛的猫：“那不可能！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运气，可以把兴趣当成工作的——而且辞职了我下个月拿什么交房租？”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样愣住了：“……你不愿意向家里伸手的话，也随时可以依靠我啊。”
这是好话，但我更觉得不舒服了。追根究底，其实我们两家的家境仿佛的，都是在不怎么发达的东北老家才算个体面家庭，家里的小孩用了家里大部分的资源才能到大城市里追梦讨生活。但他是天姿一等人物，出人头地得何其快，早就能反哺父母了。而我至多三流半，好大一把年纪了还在把父母给买的二手Nissan开得闪电冒火花，只要交了保险金就要穷得叮当响，还梗着脖子不肯跟家里承认自己算着发薪日来还信用卡。
他一路走来也并不容易，平心而论也比我更努力，但我们得到的回报和境遇也实在是相差太多了，导致我有时总怀疑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努力也不够聪明，只是擅长投机取巧偷懒耍赖呢？这种对于局面的联想很难不延伸到其他地方去，于是我更挂不住脸了：“到日本又能干什么？我是绝对不会在家里混吃等死当家庭主妇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不是说对于我表达的真意后悔，是时机和方式。归根究底他也只是试图回应我的烦闷而已——不论如何，我不应该这样回馈善意。
于是我匆匆道了歉：“对不起，我今天火气太大了。”
他似乎正了颜色，口气相当认真：“你不应该向我道歉，你应该为自己负责。如果已经不喜欢这个行业和这些规则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日本也好，或者你回家也好，只要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很好了。”
我没忍住，把最关切的矛盾还是直接问了出来：“……如果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不工作呢？”
他放缓了语气，“……我妈妈不去外面的会社当白领，但她也不是没有工作呀，只是在为我的团队负责——她是全世界最好的运动员保障者了，多少薪水都雇不到。我非常感谢她。”电话另一头的羽生结弦似乎轻轻笑了起来，“……而且我不会忘记你在迈阿密演讲时的神采的，非常可爱。如果失去了就太可惜了——但如果你想休息什么的，我也会支持你的。”
我终于由衷地出了一口气。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在坚持呢？难道你就喜欢现在的这个环境吗？”
长久之后，久到我以为他的信号断掉了，轻轻地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答道：“因为我觉得我还能坚持，我还有……想完成的梦想。”
“北京的金牌？”
“如果能那也很好，但……我更想完成4A。”
我叹了气，趁机半真半假地吐露一些忧虑：“我真希望你说梦想是金牌……这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了。我好担心啊。”
他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有的人总说会秃头，不也是还在写代码？”
我愣了一会儿，也只好苦笑起来。
羽生结弦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但那是在他因为训练太狠了引发哮喘发作之前。那段时间是学年末将近，又到了系里追着我们交年度总结。到了我们这个年级，还要被问毕业计划和进度。我一脑门子官司，回家好容易等到东京的白天时间，拨电话给他求点慰藉，却史无前例地被他妈妈接了电话。
那一瞬间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述。
我真是没忍住，脱口而出：“我不想让他知道，但他这样坚持死磕真的……有意义吗？”
和他语气非常相似的声线过了一会儿，才温柔而坚定地回答我：“他会快乐，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实现，这就是……意义吧。”
我喃喃道了谢，按掉了电话，把自己扔进抱枕里。
——那么我的呢？我的意义在哪里呢？
我试着靠艾米获得诺奖时发言走下去，试着为了不让系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女老师忧伤“我们又少了一个战斗者”走下去，试着为了成为系里唯一一个在学术界坚持到底的人走下去，但我的快乐又在哪里呢？
长年的科研生活像点灯熬油干耗蜡。不要你坐班，但揪着你的心神无一刻敢擅动。有名义上的寒暑假期，但除非拿到了终身教职还不打算往上攀爬了，是从来不敢有人真正把假期当作休息日的。于是那点代码和数据像小火烹心，把生活里的一切乐趣渐渐都熬干了，如流云一般飞散。
这是我要的生活吗？用自己爬不完的荆棘天梯和无穷无尽地和别人的成就比拟？而在攀爬的过程中，就连父母也不能探望，就连心爱的人陡然生病了，我也只能在公寓里打转转？
我坐了起来，在邮件里翻了起来，下了个决心。
——智者知难而退。疫情已经提醒我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我不属于这里，我放弃了，无怨无悔。
一个半月以后，和导师摊了牌表示毕业后不会继续留在学界的我，果断放弃了夏天留在实验室做数据的计划，拎着行李，趁着日本重新开放了外国人入境的机会跑到了东京，给Google Tokyo做实习去了。这其实不是一个常规岗位，但我当时实习认识的组长正好跳到了东京去，把我顺手就捞了上来。我特意提前一周，挑了个最早的时候入境，还玩了个大的，没把这个计划告诉羽生结弦。
我简直迫不及待地要看他饱受惊吓的表情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