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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   小朋友之间的问题多半天真烂漫,而成年人面对的麻烦就世俗多了。好在成年人也有自己的解决方式,不过其中细节实在不好赘述。但简而言之,这只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争吵罢了。

      很快地,转过年来,这点对于制度、职业生涯和情感的迷思在别的问题降临时,变得有点微不足道了——一场所有人预料之外的疫情发生了,于是生命都被握在了冥冥之中悬而不决,成了个随机数,哪儿还有空思考这些附加在“活着”之上的添头呢?

      这一年寒假的尾巴上,尚在多伦多给羽生同学改毕业论文的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更多地只是关心将要出门旅行的父母是否安全,帮他们买好了一些口罩和消毒液以防万一。等我再回去波士顿的时候,情形急转直下了起来:先是国内的情况令人心忧,而在我好不容易帮着凑了些物资送上了飞机、眼见情形转好时,这才回过神来——我们学校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网校University of Zoom,波士顿也即将封城了。

      各国国境渐次锁起,周围的同学渐渐地选择各自离开回到祖国去了。而我守着实验室里的设备,因为签证也因为科研进度不敢轻易离去,可潜意识里总觉得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到正常状态,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然而几周后,羽生结弦也因为冰场停摆和日籍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多伦多,而不得不决定暂停在加拿大的训练返回日本。这时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过去的日子也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在图书馆长久闭馆前的最后一天傍晚,我用掉了一个宝贵的口罩存货,顶着风险还是去拜访了。一半是把我要用的书和存在柜子里的物品取回来,一半是徒劳地试图抓住一点从身边流走的熟悉生活模式。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次闭馆将持续很久,一边张贴如何自助取书还书的海报,一边招呼我们挑选一些还没有被拿走的被淘汰的旧书。来人过客都匆匆,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我觉得有点尴尬,就上前去认真挑了一下,取了一本标题看起来有些意思的经济学著作就拿回了家,纪念我短暂的——以及不知道何时能重新开始的校园生活。

      和图书馆一起正式封闭的还有波士顿。封城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于是我完全不知道会封到什么程度、封多久。我熟悉的朋友们都在离开,还有人知道我在这儿吗?倘若我病倒了烧糊涂了,也许讲不出英文来,发出的声音真的会被听到吗?我该怎么去医院呢?那些病症的单词,我一个都不会说啊。

      我惶惶不可终日。一边是进度欠佳还深受打扰的项目,一边是有今朝没明朝的惶恐生活,于是随着封城的日子长了,我多了一个坏习惯:早上起来是永远提不起力气的,靠喝可乐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晚上睡觉是永远阖不上眼的,是囤积的啤酒让我勉强入睡。因此在家的时间越长,我的食物消耗倒不多,空易拉罐倒是经常堆积如山——那我也是没什么兴头处理的,直到实在妨碍日常活动了为止,不然就随它去吧。这年头谁活下去都不容易,我又何必妨害几个空罐子呢?倒还能显得家里不那么空荡荡的。

      我唯一提得起来气的时刻就是打电话的时候,先打给我爸妈,此时最不能泄气,我得告诉他们今天美利坚也没有什么新闻,比白宫发言人还要确信事态尽在掌握之中——啊,数据啊,那都是得克萨斯那种蛮夷之地。我们波士顿住的都是受过教育的人,不是这样的。其次才打给羽生结弦,只要保证八成的饱满就行了,略略多吐露点焦躁也不坏事,只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的新饮食习惯。

      他传来的信息倒也还好,虽然回到了仙台,但家乡人民都非常支持他,训练并不受什么大影响,通过网课也能继续接受指导啦。物资也很充足,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但逐渐地,我们都品出来了哪里不对劲儿:从他回信息、拍照片和登录游戏的时间看,羽生结弦睡觉的时候越来越晚,几乎要跟多伦多没有时差了——而我,则相反地,把作息快要调到夏威夷时间了,按照进度很快就要进入东九区,向北京时间逼近了,而且显然也很难不留痕迹。

      于是就只能坦白了。

      我如实交代了自己最近入睡困难,都靠一听啤酒吊着,结果酒量是变好了,睡觉也越来越难了。如果不是像刻板行为一样在《动物森友会》里捡树枝,就是斜倚到天明,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能勉强睡去——因为只有夜里,我的亲朋好友们才活跃起来。我宁愿昼夜颠倒地和他们说话,也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在白日里对着飞雪的窗口独自发呆了。

      他把眼睛瞪得滚圆,看起来要发作,但立刻在我的诘问下失去了底气,讪讪交代了自己隐瞒的部分内容:家乡的冰场确实很支持他,但毕竟商业冰场还是要运作下去的,于是只能把午夜时段给他用,长期下来,很难不把生物钟调整到午夜时分才进入兴奋状态了——和教练嘛,也不全然那么愉快。他知道我因为喜欢的偶像进入了休止期,一怒之下把所有日媒app都删除了,才胆大妄为地瞒天过海。

      我们俩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很难评估到底是东海岸的人过上了东京时间更可恶,还是仙台人在老家过上了多伦多时间更不自重。

      最终谁也没能把批评的话说出口,只是默契地叹了口气,我保证会好好吃褪黑素调整作息,他说晚上训练肯定也会保证睡眠注意安全,于是就岔开了话题。就这样吧。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也没什么。

      我对着阳台上厚厚的积雪问他:“春天真的会来吗?”

      “是会来的。”

      就是那天晚上,我憋着一口气在黑暗中取消了这一年里去日本、回多伦多和回国的所有机票,强忍着才没有掉下眼泪来。直到点开他发给我的《春天来吧》视频,我这才彻底忍不住了,窝在枕头里放声大哭。

      ——他穿着整套的考斯特,站在追光明亮的冰场上,美好得像春日里明治神宫最耀眼的八重樱,充满了青春、柔美和神性。然而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观众。深深的谢幕礼也没有换到一星半点的掌声。但这一天,他本来应该在比赛场上傲视群雄,然后用这样动人心弦的表演换来掌声和玩偶的啊。我应该站在后台入口,等着拥抱他、然后一起去看真正的樱花的。

      我好想他,我也好想回家。

      这样的情绪在夏天到来的时候逐渐消散了。入夏时分,各地的封城令陆续地结束了。虽然对于华裔学生来说,自我禁足是生活必然的一部分了——但还是很难不被这样的解禁吸引。我久违地踏出门去遛自己,觉得傍晚的阳光都格外刺眼。带着一口袋干果想喂松鼠,结果松鼠好像都下班了,只看到了一只小兔子,还被我的热情吓到了,我是追着也没喂上。我转到几乎空无一人的校园里,盯着灌木丛里的光晕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什么夜光灯飞蚊症,是真的萤火虫。

      夏天原来就这样来了。

      学校是难得的游人稀少,风倒也温柔,就是所有设施都挂着闭门谢客的牌子,无一例外地写着closed until further notice,让我想起来了我失踪的毕业典礼——我额外在对门学校修了个统计学硕士,本来希望今年可以参加毕业典礼玩票,结果显然也泡汤了。

      行人基本都戴了口罩,或者也会在有人路过时绕行一下。Trader Joes的门童也在对着每只篮子喷消毒水,一边快乐地对每个顾客道晚安——要下班了确实很难不快乐。

      我有半年没有正经出门了,今天穿了条绀青色底拼碎花的裙子,被上了年纪的几个女邻居不断问候裙子很好看,一霎时几乎忘了半年来天灾人祸上的动荡,很难不觉得活着真好——没什么新闻,只是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快乐生活下去。

      我从信箱里取回来了毕业手册,一边更新简历一边把这件事说给羽生结弦:其实他才是真正失去了一场毕业典礼的那一个。我年初的时候顶着疫情拼命赶进度,就是希望可以春假前后多腾出来点时间参加他的毕业典礼,顺便感受一下目黑川河津樱盛开的氛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笑了笑。我最初还纳闷难道他并不在意吗,应该不至于只有我这么多愁善感吧。

      ——几天后我得到了答案。他把我抓到了他的动森岛屿上,神秘地说得到了一个稀有道具。我心知肚明他要搞鬼,但我没想到,他凑了一整套的道具,搭建了一个小型的、以樱花为主题的毕业典礼。

      只有我们两个人参加的毕业典礼。

      我的人物角色和我长得一点也不相,红发绿眼外加雪白的一张脸,其实更像红发安妮或者莉莉伊万斯。但我还是很自豪地截了图,作为自己的毕业照发了出去——倒是吓得好多朋友以为我拿着硕士学位退学了。

      于是夏天就以这样一个开端,平和地慢慢过去了。

      不过到了圣诞节的时候,我重新陷入了沉郁的情绪里。圣诞节的重要性在欧美恰如国内的春节,而我已经太久没有领受圣诞节里要独咽冷酒的滋味了——羽生结弦知道我有多在意这件事,因此要么这一天是陪我同度的,要么必然提前交代好他的比赛行程,请我自由享用他的家属票福利,回国也好度假也罢,能跟着他跑去比赛现场就更好了,总不至于一个人在家里发呆。

      但在这一年里,全然行不通。我既不能回国探亲,也不能入境日本,更没有胆量去度假游乐,因此不得不为了那点数据被迫当劳模,苦守寒窑又一冬,和王宝钏王娘娘当上了心友。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一些事实:我把婚姻看得相当现实而且悲观,称之为信徒殉道;羽生君却有点理想且浪漫主义,只觉得这是一种家人的证明。这很难说谁对谁错,但显然政府部门有着更支持羽生君的态度——不论在一起多久,有几个共同的账户,一起养了多少赛博宠物,没有一纸契约是绝然不能受理申请允许你作为居民配偶入境的。

      我把这令人郁闷的事情讲给他,他却反而来取笑我:“哎,往好处想嘛——你现在可以跟我求婚,我是会立刻答应你的。”

      “别做梦了。”我半真半假地磨牙,“我一定要先拿到学位,这样到时候被文春报道,他们就会知道是谁帮你改的毕业论文了——”

      他配合地笑起来,但很快也陷入了沉默。

      道理很简单,这不是答应与否的问题——不能见面的人,即便是排除万难下了决心,又要怎么登记入籍呢?但不登记入籍又没有办法见面,可以说是非常无敌的逻辑死循环了。况且,我也不是全然不了解一些偏门的手段,可是现实的窘境仍旧摆在那里:这个时间如果真的去入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进退都有些不得。而我呢,凭白给自己添麻烦之外,其实也没法长久离开美国,一方面既跑不了数据,另一方面科研资金的合法性也会成为问题。

      我最终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春天真的会来的吗?”

      “它会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这样坚定地回答。

      这一年我二十六岁,如果说一无所成那确实是有点矫情了,但给系里交年度总结的时候,我还是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把“时至今日还平安活着”写进报告里。不得不说,这可能确实是2020年里最大的成就了——哎,可活到了二十七岁怎么又不是一项重大突破呢?孙策要羡慕死我了。

      但未来的路在哪里呢?我实在不得而知。

      现在再提科研就有点太奢侈,有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意思了。在动荡浩劫之下,我发现我真正的渴求居然这么朴素,无关乎发几篇顶会论文、在哪里拿到教职、拿多大的工资包,而且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能和父母重聚,什么时候能见到羽生结弦问问他到底好不好、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我在二十代的后半段,奇妙地发现,我在富贵乡里挣扎了二十年,原来所求的不过是我读幼儿园时的生活啊:回家能见到父母,出门能见到我最喜欢的小朋友。其他的东西有什么要紧的呢?连过眼云烟都算不上。我翻着那本从图书馆捡回来的书,发现是一位诺奖得主的作品,看提词是他特意寄送给另一位得主雅正的。我在百科上搜了搜,发现双方都在前几年驾鹤西去。显然,这本见证了友情和成就的书籍,也被家人作为没用的东西捐献给图书馆,继而又被清理出了书架,如果不是流落到我这个门外汉手里也只是一卷废纸——看来即便是诺奖,也不过如此罢了,不废江河万古流。

      我想把这份心情说给别人听,启口的时候发现周身竟无人。落成文字却又觉得荒凉,无端惹人担忧,于是只好统统删除掉,改成“今天吃到了排骨,超开心的”。

      把中日两版俏皮话都发出去之后,我对着楼下顶着疫情和暴雪来走亲访友的车子叹了口气。我已经两三周没有出门了,也有这么久没见过旁人了,我居然这么怀念这样普通的生活,如同我怀念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些人。

      于是我在二十六岁上被迫因为天时成为了一个经常思考人生意义的哲人。如果子也在活着的时候经历过这些,想必会更有所得,不需要等到五十才能知天命。但我暂时没有办法把疫情传送给子——那就罢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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