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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

  •   进入2019年以后,我对于职业选择的口风变得实在是很快,简而言之就一句话:想进学界啊?快逃。在外行听起来好像有点反智,但内行人听了之后应该只能默默无言地举杯共消愁。

      一生中升学的次数是相当多的,但有一个升学是绝对不一样的:去读phd。严格地说,虽然法律身份仍旧是学生,但已经不是在“读书”了,而是开始了一份工作,需要从头开始,全神投入,还有点与世隔绝。这种生活的日常和世人想象里的科学家形象差得有点多,倒是和入了山门的和尚尼姑比较接近,要每天花大把力气琢磨一些有的没的经典,令人头秃。以至于我上课上得头昏眼花,从楼里出来时指着屋檐上的禽鸟开口就问这个鹰怎么这么秃,是不是也在读博士。结果被要好的同学告知那是因为它其实是个秃鹫。

      进到梦校做了一段时间科研之后,很多人——至少是我——发现了,这是一件特别微妙的事情。一方面我多年来积累的优越感被更加出类拔萃的人物按在地上不断摩擦,教人没力气有脾气。另一方面,在看到许多和别处类似的不如人意的事情之后,我也只能喟叹“不过如此”,在以为向光而生了之后继续于黑暗里挣扎沉浮。

      于外人看来,学术界是推进整个社会发展的重要环节,甚至于我本人来说,也总是这么觉得的——读本科的时候,我不懂的东西总是要比懂的东西更多的,而且种种机会都是我费尽心机争取回来的,很难不说会平添光环,总觉得凡有不美之处,那必然是我还没有接触的资格罢了。而现下,当我真的走进这个体系里的时候,我发现——与其说大部分人在试图推动社会和技术发展,不如说只有微乎其微的一小撮人是能做这个且正在做这个,其他的人不过是在重复造轮子罢了。轮子自然是圆的,而自己非要发明另一种形状的轮子,也许偶尔能有所获,但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徒而无功、孤芳自赏罢了。

      但规则就是这样的,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不是谁都有这个耐心去真正问道——在等到结果做出来之前,可能因为评不上终身教职就饿死了。可为了这个tenure package而凑出来的东西真的会有多大意义么?即便在MIT,这样的问题并非不存在。于是人们习惯了假装自己真的很关心一些宏伟目标、真的很关心同事和学生,时间长了,自己都当成是真事儿了。

      说得阴暗一点,想于此道中搏个出头,需要的其实只有一些平均水平上的技术和能力,更关键的是善于逢迎交际、懂得利用规则、运气好到有人愿意扶持,另外最好还是个土生土长的白人男性,从高中就读名门,加入一堆历史悠久的兄弟会。

      另一桩关于规则的事情就过于好笑。我高中时代起就在加拿大读书,拿着标榜永久居民身份的枫叶卡——除了不能参与投票以外,我自己都不觉得和加拿大人有什么区别了。但倒是美国人给我了一个耳光:凡持有非英语国家护照的留学生如果想得到奖学金,都要参加一个难度极高的口语考试,大概相当于雅思口语的8.5分。我看了看系里一众还没有我说话利索的外籍教授,又看了看擅长讲垃圾话的本国本科生,实在是不能相信他们也能通过这个考试。

      我是把这些事当成笑话讲给羽生结弦听,本来已经自我开解过了,主要是想废物利用来逗他一笑,但他沉默了半天也没笑出来,说的话反倒让我又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讲了冰联最近推出的对他相当不友好的新规则,讲了他在最近一次惜败里对于裁判的猜疑和不满。

      我目瞪口呆,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花了几年时间才有资格入门、结果在那之后才发现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一团污糟规则更窒息,还是已经睥睨各家之后发现规则就是不喜欢你、在追着你打更令人郁闷。

      那是什么感觉呢?是你卧薪尝胆苦练技艺之后下山来屠龙,结果发现天下无龙的茫然无措。是你发现错的不是你不够努力、不够有天分,而是你太努力了,你的存在就是错的——也许不用功还不会有这份痛苦,毕竟无能者无所求。

      这有一种理想被戳破的幻灭感。如此种种,当得一大哭,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除去工作本身,另有一件事惹人苦恼:我搬到波士顿居住之后没多久,我的新同事们都默契地知道假期最好不要试图约我出去——我必然不在本地。他们一度以为我是相当恋家的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发现并非如此后,在推脱不掉的聚会上总要反复追问中个缘由和到底为什么不是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朋友来看我。

      我只是微笑,并不多做解释,但升起了深深的厌倦:一方面是纳罕为什么会遇到比我老家亲戚还要多管闲事的美国人,还要一起修掉所有的课;另一方面,我也确实羡慕那些可以和男朋友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去城里吃饭购物的同学。即便我还在多伦多,其实大部分时间过的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羽生结弦不能轻易也不太愿意吃外面的食物,即便是我自己在家做吃的也得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用错了材料;羽生结弦不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随便逛超市,按照日程表约着出去玩耍散心或许是可以的,但说走就走要去人流密集的商场或者Costco,那是需要慎重考虑的;羽生结弦的社交圈比我还小,排除掉他妈妈和教练以及工作人员,我几乎想不到我们还有什么共同的朋友——把他冒然介绍给别人会给我们都惹麻烦。于是我早就习惯了熟练地把他的信息含糊其辞,以至于有人偷偷问我是不是交了个女朋友,或者这位男朋友还有个老婆甚至老公之类的。

      我当然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些事情曾经多少也困扰过我。但我向来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因此还在加拿大的时候,经常的见面总能抚平我的情绪——不太方便出去玩耍也没什么,他会适时地在过来我家的时候带两支我冰箱里又要吃尽了的冰淇淋,这还不足够么?只要是草莓味儿的,我就还能尽情欢乐。

      但长久的分别让我难以排解这种发酵起来的情绪,何况有一半儿和他关系也不大:是我抗拒和合不来的同届社交时情不自禁产生的怨怼,是看到周围情侣相处方式时突然生出来的歆羡,是我开始追忆自己本科的时候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哦,所以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羽生结弦啊。

      我一向自负是个洒脱人,但也不可遏制地共情到了雷雨夜里等不到四郎的甄嬛。

      于是这些负面情绪累积起来,像注满了可燃气体的房间,就等着一点火光引爆,就能让我破天荒地和他吵一架。

      实话说,火花来得也很快。

      一个关注日本娱乐而且男朋友也经常出现在媒体上的人当然专精于各路媒体和讯息,对于日本八卦的掌控比我的日本同学们都强。平昌以后,有他名字出现的内容就千奇百怪了起来。前面的八卦绯闻我尚且能一笑置之——毕竟新闻里出现的对象和他连打手语沟通都做不到。后面的一些却戳中了我的痛处,让我实打实地笑不出来了:认识了他五六年,我至今还是分不清那些跳跃,只是因为看得太多了才能辨识他的一些步法,而至今也不认识几个他家人以外的亲朋。

      但有的人不是这样——他们分享同样的生活和梦想,他们天然地就讲同一种语言、出生在同一个国度,而不像我一样时不时会被影视作品骗到闹一些笑话、需要他先给我解释明白一些笑话才能笑出来。而自平昌以后,我也越来越惊恐地发觉,我那点微末的成就也许足以在我们本科系里做几年老师的宠儿——但和他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够看。他是真正的天才,甚至不是rising star,他就是无可争议的紫薇星。

      所以在我又一次熬夜改代码然后发现自己扩容买设备的申请又被拒绝了,打开手机找个乐子就在雅虎上看到了绯闻小作文的时候,这股怒火最终还是烧向了他。

      我把这些新闻一条条盘算给他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记性是真的很好,而且也是很熟悉他的同行了。他连委屈都不知道怎么叫:“可是我和她们都没怎么说过话呀——我也这么告诉记者了。”

      “那你采访的时候还说打算二十五就结婚?”

      他好像火也有点起来了:“这为什么不能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我不知道你是要和谁一起的了。”我语气变得尖锐了,“我的待办事项上可没有这项。”

      “想和你结婚”作为情侣间的爱语时实在让人心动,因为我把那理解为一种认可,逻辑重点在于“和你”。但“结婚”这件事真的要发生的时候,却着实恐怖——我的学姐有的时候来实验室要背一个抱一个,而系里的女老师在吃饭的时候则会建议要算好产育时间,因为终身教职评选的六年倒计时只会因为产假停一次。

      看着因为孩子辞掉大好前程的岗位而跑到业界好和丈夫团聚的例子,我着实觉得这件事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实得需要做好殉道的心理准备。因此我很难不觉得从采访视频里看到男朋友有这样的规划实在有点冒犯——特别是在我前番刚看完他的八卦异闻的时候。

      这边我怒火渐盛,那边他却颇为不解其意,反追着问我倒是嘴边长久地挂着那几个他不认识的教授和同学、难道是觉得他与文化人有隔阂的意思吗。

      于是对话不欢而散,我郁闷地挂了电话,把自己扔进被子里生闷气。这样生气倒是有一个好处:等我开始觉得有点缺氧的时候,气性也就煞下来了。我想了想他的话,觉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样反问说明他也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不是吗?他要是接“确实,你是得多学学花滑知识”,那才是真的这样想过。我又不赚他们那行的钱,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所以这有什么呢?只能说明现代人有着互不戗行的优良品质——我们学计算机的也不会修电脑,不是吗?再说了,宇宙的尽头就是AI,怎么就不搭边了。

      于是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去摸手机,决定还是好好贯彻自己爱与真实的方针:就算吵架也得当着面吵。像我颇有经验的朋友们传授的那样,隔着电波,你都不知道是在和自己生气还是在和对方发脾气。

      除了两个未接电话,只有一条消息,看了之后我却实打实地气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那样说只是因为觉得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了。请不要有任何压力。”

      我陷在一个对女孩子并不那么友好的系统里,一似火烹身。但错的不是他,而且爱也并不讲太多道理。我叹了口气,对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距离春假也只有两周了。对嘛,吵架也当面去和他吵。我盘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发现用远程桌面也勉强能应付,于是转而打开加航的网页去订票,准备直接夹包跑回多伦多——不爽就罢工,反正工资也不多,这是我在美利坚学会的第一项内容。

      然而账户里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行程。我看了看出行人的名字,又看了看目的地和到达时间,两个月以来难得地第一次真心微笑了出来。再不情愿也只好去回他的电话了。但毕竟几十分钟前刚单方面吵完,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摆了个不知所谓的架子:“喂,这里是波士顿接机服务中心,请在哔声后留言,详细介绍接机需求,不然我们会把你就地放生的哦。哔——”

      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哧哧笑声。

      放下电话,我才想起来为什么之前没有怎么和他吵过嘴了——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修长眼睛,我确实是不容易生出来气的。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恰是光环加身的羽生结弦所说的“想要结婚”的年纪。然而比起外人看来职场情场双得意的情景,我们更多地开始感受到“大人的世界”所带来的窒息感。不是说之前就没有体会过,不过一种“我好好努力了的话就能克服这些问题”的幻想还存在于心里。但这一年开始,无能为的悲哀渐渐淹了上来,让人挣扎不得——只是这个系统,这些规则,天生天长地就不喜欢你啊。

      我被父母师长和朋友娇惯了二十几年,如今才恍然大悟,理解了羽生结弦当年的说法——原来被人喜欢,真的是一种特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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