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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   一腔热忱来的意气风发难免让人对未来着迷。但有时,这种憧憬越强,现实便越令人难以接受。

      在他无所畏惧地邀请我去波士顿看比赛时,我心里毫无疑惑地相信他当然会拿下冠军。而他也把新的学业御守放进了我的掌心里,风轻云淡地浅笑着表示要和我顺便在波士顿去提前看看学校——这自然是坚信我一定会去MIT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我的梦校到底是哪里,毕竟我悻悻不平地讲过无数次当年因为只拿到了不理想专业的无奖录取而憾别波士顿的故事。

      他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刻苦的花滑运动员,我是他见过最用功最有抱负的计算机系年轻学者,蟋蟀俱乐部全勤的训练时长和github的满屏色块、奥运金牌和cvpr的论文都是见证。

      然而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首先是我投给acl的论文吃了截然相反的审稿评论,最后惨遭拒稿。这倒是能理解,毕竟是我主导的项目,水平当然和我老板做主的不尽相同,他能让我投稿顶会就已经是一种认可了,回头改改再投别的会也是常有之事。然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羽生结弦在后面的比赛中为伤病困扰,每次聚光灯下的掌声都是用一个接一个充满了止疼药的不眠夜换来的。有时实在不能再用止疼药了,他就拨电话给我分散精力,漫无边际地一直胡扯闲聊——这是他状态正常的时候不太会做的事情,即便我们跨着时区打电话也时常是彼此做着各自的工作,时而聊一会儿天。

      我拿到acl拒信并收到合作的导师对工作进展表露了不太客气评价的那一天,还顺便吃了个不怎么理想的期中成绩——尽管我在那个项目上花了几十个小时,就为了额外加分好再提升一点gpa。我冒着多伦多的初雪、顶着一头风霜冲进图书馆,刚坐下就看到这样几封死亡邮件,几乎直接就要掉眼泪。为了尽量不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里吵到别人,我憋着一口气伏在案上点开了几个社交媒体,想换个情绪——多伦多的午后时分实在不是个找人聊天的好时候,欧洲和亚洲的朋友们都睡了,北美的朋友们自然应该在忙着上课工作。

      但没想到的是,羽生结弦恰好发来了信息:“多伦多今天下雪了?你出门了吗?”

      我心里相当诧异——他刚在日本比完赛,还没有回来,东京此时天都快亮了,就算熬夜打游戏也再没有现在还不睡的道理。

      于是我夹着电脑闪进无人的讨论室,把电话拨给他,把语调调整成平稳快乐的样子,假装还没有看到那些令人窒息的邮件:“我刚下课,到图书馆啦——怎么还不睡?”

      对面的声音有点哑:“啊……醒得太早了,还没有到给药的时候,睡不着了——你不忙的话跟我聊会天吧。”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又进医院了,正疼得厉害。

      于是我只好坐下来,把电脑重新夹起来,一边慢慢地继续看邮件,一边把手机撑在耳边,“说点什么呢……我想想。昨天晚上有好好吃饭吗?不要因为在医院吃病号饭就挑食啊。”

      他哧哧地笑了起来,似乎被我说中了关窍。

      我知道他应该是伤口疼得厉害,于是努力找了各种话题,让他多听少说,好养点精神——这其实有点不容易,因为平时想说的我应讲尽讲了,哪儿有新鲜事囤着连载呢?直到连有点拿不上台面的家里亲戚的八卦都说完了,我算了算时间,护士小姐应该还没有上班……

      他忽然问我:“那门深度学习的课期中作业你写完了?”

      我把发烫的手机换了一边,“嗯,写完了,但这周日截止,所以是想今明天再调试调试改一下的。”

      他突然轻快地喔了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要不你给我讲你的代码吧,我之前还挺想上这门课呢。”

      我是能理解情侣说话有的时候没有什么逻辑可言,但一行行讲代码是不是稍微有点……变态了?

      不过也好,既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又能节约点我检查的时间,就当我兼职做了个临时的课程助理吧。我打开文件,扫了几眼注释,应约开始讲了起来。

      他初时还饶有兴致地问几句,后来呼吸声渐渐地绵长了起来。我停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名字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不舍得直接挂断。

      虽然有点搞不清讲代码把男朋友讲睡着了到底是谁更丢人,但不管怎么说,他终于能睡一会儿安稳觉了。

      我不需要再讲话了,但也没有办法立刻开始工作,只是对着电脑屏幕愣了半天。这是没有开灯的黑暗讨论室里唯一的光源。不知怎么,我觉得那光特别刺眼,让人眼酸得难受。不知过了多久,我顺手把书压在手机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人要过这么艰难的日子呢?为什么越努力越难得到一点欢愉呢?为什么带着痛苦去和两心无间的亲密人诉说,对方只能回报以相同的痛苦呢?就算易生嫌隙和不满,也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有个圆满顺遂的生活啊?

      那一瞬间我真的好羡慕楼下咖啡店里卖冰淇淋的少年,笑得看起来永远无忧无虑。

      唯一让我略感安慰的是,至少我的科研还算在推进,至少羽生结弦还在拿到满意的成绩,前路漫漫,但好歹有一条明晰的路。

      但在我们曾经颇为期盼过的波士顿世锦赛真的到来的时候,几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在预想里,他应该以晴明的姿态一雪去年在上海的前耻,把金牌带回家,告诉全世界羽生冠军又回来了;而我,应该捏着offer在向往多年的校园里,和未来的同事们开始虚伪社交,顺便看看能不能多拿一点奖,作为我校园访问的一部分。

      ……可如我所说,世事难料。他又带着一块银牌结束了征途,还重伤了左脚韧带。而我,捏着一个等待转正的名额,在比赛间隙杀进了剑桥,得到的答案却是“排在我前面的那一位决定接受offer,而今年也确实没有办法增加名额了”。

      至此,我熬人的申请季基本也落下帷幕了。面试了几轮之后,我最期待的四大并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我心高气傲地捏着篇顶会论文和几封系里的强推荐信,觉得自己必定往而无不利,于是并不肯俯就,结果只收到了中部玉米地的offer……这叫人如何甘心。

      同样的喟叹又来了:至少也应该有一个人有个圆满的结果啊?

      我坐在车里,一边等着羽生结弦理疗结束,一边打电话跟系主任哭诉自己心比天高命却不太厚的申请结果。他先是夸了五分钟玉米地的科研成果好宽慰我,又问我要不要留下来读,或者做一年的科研助理也可以——诶呀,申请总是有大小年的,明年那篇acl肯定能中,再没有申请不到的道理嘛!他讲了一些探听来的内情之后,这样拍板定调。

      其实申请就是这样。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总有人是更强的,何况有时也不全是能力的问题。我胡乱擦了一把脸,没由来地想起来羽生结弦曾经颇有点傲气凌人地对我说,索契的金牌对他其实也算非常重要,因为没有它的话就很难制霸奥运实现两连冠了。我当时早就习惯了他的发言风格,只是平静地搜了搜这个事情的难度——果然如我所料。真是连叹气都不会多叹了。

      于是接下来的话顺理成章地冲口而出:“如果不能去四大,那我也就不要读下去了。”

      系主任被我噎了回去,于是再也不提玉米地的事情,只是问我接下来的一年怎么打算。

      我看了看理疗室的入口处,发现他果然还没有出来。

      接下来……一年吗?

      于2016年的秋天入学,是我人生顺理成章的安排,因为我必然要在这一年的夏天毕业,也注定要踏上一段新的旅程。但一定要推迟的话,2017秋天就实在……

      我至今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理智的好主意,但那一瞬间的无法割舍的牵绊和莫名其妙开始计算奥运周期的习惯让一种冲动油然而生,并且迅速占据了上风:“两年。”

      “什么?”

      我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我灵感突发下产生的提案:“关于科研助理,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份两年的合同,不是一年。”

      我自然有我的路当行,这毋庸置疑。但……至少留到他的这场难熬的战役结束为止吧。

      可能没什么用,但我着实牵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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