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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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说，在北美，你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理发师真的很难，而且价格也颇为昂贵。除了剪发本身的费用，你还要对着可能丑得要命的发型给一笔小费，实在是令人心痛。于是去年黑五的时候，我买了一套打折的剪发套装，试图通过增加固定资产的方式一劳永逸。但我忘了一点：医生不能给自己做手术，理发师也同样不能给自己理发，特别是一个笨拙的业余理发师。
我头发既长又多，平时我倒是很得意，但这个时候太不合宜了：我捋顺了左边就把不住右边、好容易剪齐了一头却够不到上面修理层次。我半夜写代码时有此神来一笔，别人尚且可以接受，却把我妈吓了一跳：她以为我作业写到走火入魔，临时决定落发出家。
总之，我试图在别人的脑袋上找回场子，但这个脑袋在观摩到了我把自己的发尾剪得斜逸旁出之后心有戚戚然，反复坚定地拒绝了我。
但今天他逃脱不了了。我把一支龙笛从东九区背到东八区练了一个暑假又带回多伦多给他当物理音响的恩情比海深，好男儿应该倾情以报，又何惜此头？
于是我们龇牙咧嘴地互相投射怀疑的目光，但谁也不肯罢休就此认怂，搞得像辛亥革命后剪辫子的遗老遗少一样。物主优先级最高，于是我率先出手，把羽生结弦按在了面前的椅子上。他的头发看起来很倔强不服野蛮生长，但摸起来却软绵绵的，像一只正炸毛的猫。我说得狠辣，仿佛要现场给他剃度出家一样，但心里也知道自己手艺不行，况且他还时不时地要出镜，实属有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于是我只谨慎地顺着发尾稍微剪掉一点点，不让刘海和鬓发太长挡住他眼睛——况且我看了好几个视频，心里把这个流程过了数次，自觉是很满意的。
羽生结弦起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确实没有太多可以嗔怪的余地，于是他挑了挑眉，一点头：“不错嘛。”然后反身把我按在了椅子上，对着理发剪的寒光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邪恶笑容，“——现在换我了。”
可恶。斤斤计较的男人。他憋着劲儿要打破我游戏记录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羽生结弦有敏锐的洞察力和美之一途上的创造力，这都是我所不能比拟的。我体育非常一般，甚至过于一般了，是那种考试之前老师会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除了体育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科目。相比之下，我的音乐和美术都略好一些，但是非常匠气。这体现在我只知道怎么模仿别人，却不晓得自己能如何解读表达。
我妈妈把我扔进了素描培训班，但这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让我更擅长立体几何了。她是个热爱体育和文艺也有一些天赋的人，却囿于家庭条件和时代没有办法得到培养，很难不感到沮丧，于是我贴心地指着墙上的海报宽慰她，没关系，我以后会有一个在这些方面都闪闪发光的丈夫来弥补我的缺点。相对应的，他可以在数学和语言天份上都差一点点，我很自信我的基因怎么都能拉到平均线以上。
但我妈问我，如果这孩子得到了父母双方的缺点呢，既四肢不勤又九章不明，连母语都说不利索。
我想了想这样的未来，脸上的光彩肯定瞬时就黯淡了。
我妈妈很爱我，她努力安慰我：“没事，这样的小孩也是你的宝宝，好好养也还凑合，我有经验。”
……这话教我没法答。
扯远了。我想说什么来着？
哦，对。羽生结弦有着非凡的艺术创造力。但我真想提醒诸位，艺术其实也细分为大众艺术和尖端艺术。有着太超前的审美实在是不适合留在市民身边，只能被奉之厅堂藏之深山。
——我回加拿大之前不久其实就已经修了头发，很有层次。但显然艺术眼光非常与众不同的人觉得这不够整齐，操刀从底部给我来了个一马平川，顺便给我修了个厚厚的齐刘海，搞得我活像个小礼品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日本和服娃娃。
我对着镜子里自己诡异的发型和那张洋洋自得等待夸赞的脸，勉力提着一口气，防止被气晕过去。
他显然从镜子里看到了我要翻进天灵盖的白眼，于是先下手为强，从后面搭住了我的双肩，把下巴在我头顶上反复蹭了蹭，给自己找场子：“还是很可爱的嘛。”
我被这小动物一样的动作治得没脾气，只好回头去看他，结果差点笑岔了气：他在我刚刚剪过头发的脑袋瓜上蹭来蹭去，结果把头发茬蹭了一下巴，像戴了假冒伪劣髯口的劣等京剧演员。我把镜子举到他面前，看着他圆张的眼睛和嘴渐渐弯成了几条弧线，这才伸手帮他拍干净下巴。
我们一起手忙脚乱地清理干净，才对着对方的新发型大笑起来——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但也绝没有对方夸耀的那么好。我抬手又揩了一把他的下巴，确定没有碎头发还留在上面之后踮脚轻轻亲了一下。他也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难得一见的没有作势去咬他，“我看到新闻了——22年奥运会在北京举行。你会参加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能的话……会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半个夏天的问题提了出来：“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我想继续读下去，直到拿到博士学位。但这样的话，我不一定能留在多伦多，要看我们系里今年到底是谁要招生，而且我想做的方向最好的学校都在美国——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他点了点头，“明白，和我们是一样的嘛。最先进的技术在别处。”
我有点艰难地想多解释一点，“如果你打算后面几年都在加拿大，我会尽量问问系里的。但……”
我不知道怎么说。没有一个学计算机的不梦想能去MIT或者CMU读书，除非他们更喜欢加州。但也没有一个恋爱中的人想和恋人分开。早先我是能不屑一顾地说“男人不能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的，但当它真的会发生的时候，这话又没有那么容易脱口而出了——因为我真的有一头牛。
畏葸和决然都让我羞愧。
在这纠结的片刻里，一只手伸了过来，又捏了捏我的脸。
“这不是你的梦想吗？你努力了好多年了，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是，从我费尽心思进入实验室开始，从我入学开始，也许是从我决定来到加拿大的那一天开始——真的很久了。
“那就放手去做吧。”他笑了笑，“明年波士顿就有比赛，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你没去过波士顿吧？”
微笑不由自主地爬上了我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