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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

  •   纵横四海实有点难,但纵横新宿还是可以的。

      我们穿过了大半个西新宿去找他订好的餐厅。这一路上,我抬眼看他一次就忍不住想笑。一半是因为久别重逢带来的情不自禁的欣喜,另一半是他从头黑到脚的装扮。人家老曲艺人在评书里赞赵云勇猛且俊美,说他是“白盔白甲白旗靠,坐骑白龙马,手使亮银枪”,咱这个恰好是个反相拉片:黑帽黑衣黑口罩,活似世界名画:《黑夜里的黑猫》。

      确实不像猛将,倒是像个玩嘻哈的,或者视力障碍人士。

      在叙叙苑的包间里他可以不用带着帽子和墨镜吃烤肉,但显然在别的地方就不是那么合适了,毕竟这里可是新宿,况且时间也晚了。于是我们只好绕过人流如织的地铁站附近的大商场,只在人少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远远看着一排排的店家卡着整点时分鞠躬送客,接着闭门盘点。在店员业已离开的窗口,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人模身上的精巧搭配,感叹自己终于摆脱了时尚荒漠,盘算着明天还有没有时间来试试——比起购物,倒更像在透着屏幕观赏另一个若即若离的世界。于是就连羽生结弦都有了兴趣,时不时指着某套衣服建议给我。

      我把白眼翻到了天上:不管他是恶作剧似的故意挑完全不适合日常的夸张服饰给我,还是真心实意地推荐,反正全都是错误答案,直接排除。

      白日里的暑气已经全数散去了。从我们开始吃饭的时候,就依稀飘落着稀疏雨点,恰好是不撑伞也不觉得狼狈的程度。于是我们假装无事发生,反而坐在露天咖啡店空无一人的藤椅上,挨个试验在刚刚路过的无印良品店门口拿的精油小样玩,最后一致得出结论,橘子味的精油最好闻。

      这是我觉得日本生活最扫兴的地方:凡八九点过,普通的商店就要关门了。如果再想续摊,那必定要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倘若我是自己旅行或者和朋友玩耍,那倒是个消遣的好地方,但实在是没必要拉着羽生结弦跑去找麻烦——这家伙既不好随便出入公共场合,又对吃的东西严谨挑剔。

      在我们蹲在一个没有人的冷清游戏厅里,对着一只伊布玩偶拍下十几个硬币还一无所获之后,我忍不住问他:“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了吗?”

      他想了想,露出了一种介于为难和羞愧之间的神色:“……我在东京出去玩的经验并不比在多伦多的那时多。”

      “所以我们也抓不上来这个……”我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伊布,扯着他的袖子缓缓往外走,“真的好难哦。”

      我伸手去摸卡包,想把剩的几个硬币塞回去,却摸了个空:“糟了。”

      “怎么了?”他回头问我。

      “钱包好像掉了……”

      万幸的是,护照肯定并不在里面。我实在应当非常惶恐——我的银行卡、驾照和枫叶卡,还有少数的几张各国现金,全都放在那只卡包里,当年抄贾府时的贾宝玉也不过如此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一点也不慌张,看着他瞪圆了的眼睛,没由来地觉得平静。

      ——于是我们在朦胧的雨雾中,开始沿着路往回走,在每个路口试图分辨出来我们刚刚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记错了就再折返回去重新辨认。我顺便还找机会把手上那几枚硬币用掉了,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我心爱的白桃水,却被某人抢先拿了过去,一口气喝掉了小半瓶,气得我扯他的衣摆。

      我们手拉着手在细雨中跑过了几条街,路过了更深人静的无人街道,也路过了歌舞伎町夜半时分也人流络绎的十字路口。他低着头在手机上辨认我们是从哪家店的方向过来的,匆匆行人不断路过我们,没人注意我们丢了什么,或者我们是谁。我于一瞬间觉得这仿佛是从某个电影里截取出来的空镜,心有所感地回头打量四周,发现高楼上巨大的LED展示牌上正播放着一支MV,于是在鼎沸人声和车水马龙之间、在模糊天地四合边界的细雨里,传来了若隐若现的歌曲,似乎还有一点刚刚擦在手腕上的柑橘精油香味浮动。我一个词都没听清,只是就着这暗淡的光影看清了半句歌词,无端地觉得这个不清晰的韵律格外动人,于是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也去看。羽生结弦不明所以,从手机里分出神来看我,“嗯?”

      他睁得圆圆的眼睛在水汽和路灯的交映下,像一只初生的鹿。

      我想给他指那首歌,却发现已经切换到下一首了。但这并不令人丧气,我反而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快乐,好像只是在找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并不是我刚刚把大半的身家都遗落了似的。

      不过好在,我们最终还是在之前坐过的露天咖啡店找到了我不小心落下的钱包。幸甚至哉。

      我正在看有没有少什么要紧的东西时,他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可以去哪儿了。”

      “什么?”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跟我走吧。”

      他扯过我的手,在一个街角拐了进去。十几分钟后,我抱着一袋零食和热饮,坐在一辆只有我们的黑暗巴士后排,觉得现代科技真是奇妙。二十四小时之前,我还在我多伦多的家里收拾行李,而现在,我已经坐在夜行巴士里,要去河口湖看富士日出了。他扯过一张毯子,把我们一齐裹在里面,对抗开得过于充分的冷气。软绵绵的毯子和他灼人的体温共同作用,让时差问题更加突出了,于是我昏昏欲睡,对后面的印象并不那么明晰了。

      让我想想,都有什么呢?

      ——我们在凌晨的游客休息区分食了同一碗热腾腾的乌冬。当然,我很确定,他还是只吃了两口,余下的都被飞机餐荼毒了的我一扫而光;我们在车站里坐得无聊,在黑夜里顺着坂道跑到尽头,对着地图开始看眼前的湖到底是不是河口湖,还拿石子挑逗栖在岸边的不知名影子,结果发现是只硕大的水鸟,在它寂夜里扑腾翅膀的巨大声响里一齐夺路而逃。

      我记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昏昏睡去了,只是记得被他叫醒的时候,手上抱着的热乌龙茶已经变得发凉了。但此时已经无心去留意了:连夜细雨后,河口湖迎来了一个过分晴朗的清晨。熹光落在富士山顶的积雪上、落在波光粼粼的广阔湖面上,水天一色,晃得我眼睛发烫。

      我们太困了,把日出时分睡过了,最后只好坐在湖边吃着从一家相当不正宗的中餐厅里打包的炒面,看着工作人员把天鹅船开出来,开始招徕游客。

      那炒面具体是什么味道呢,天鹅船又是什么造型呢?我已然记不清楚了。但时至今日,我还是记得那片可称刺眼的富士晴雪、仿佛让我触手能及的碧蓝天穹、吞吐间也能感到水汽氤氲的空气,和他靠起来非常好睡的肩膀。

      但这趟旅程有一个遥远的尾声,是我记得非常清楚的:两个月后,我在回程的飞机上,忽然找到了那首在歌舞伎町十字街口听到的歌曲。我在飞机的娱乐系统里随手点着切歌,却无意中随机播放到了这首歌,熟悉感让我在灵光一闪间连忙按下了暂停键,去看它叫什么——最终哑然失笑了起来。

      难怪我对它印象这样没由来的深刻。它实在有个过于恰到好处的应景名字:

      《恋音和雨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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