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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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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的那一年,羽生结弦过得分外艰难。连番的比赛带来了接连不断的病痛,其后的几个月,他几乎没能从医院里出来。不能回到冰场上让他的作息也变得更为古怪起来,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人就在加拿大,和我的作息无缝对接。
转年来三月的时候,花滑世锦赛又在上海举行。这恰好是我春假的时候,于是我拒绝了给他再次当随行翻译的请求,但仍旧跑回家,找了机会和他与父母都见一见——不管怎么说,男朋友给航空公司打高级兼职工还是有一定好处的:他自己的行程属于公司业务,母亲也算团队成员,所以别的东西我可能还不好意思乱用,但他全部的航空家属票份额都被我不手软地烧了个精光。
这一次他仍有些受困于伤病,惜败给了对手。我不禁扼腕叹息,开始怀疑到底是《歌剧魅影》和他八字犯冲还是上海的风水不利流年。他那闷闷不乐但又抿着嘴兀自不言的表情看了让我好不难过,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观众喜欢看这些比赛——我算半个利益相关人士,没办法了,栽了纯属认命,但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想不开呢?
竞争激烈如ACM,最佳论文也不是一次只有一个呀?我果然最讨厌竞技体育了。
上海一别,我再次亲眼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是2015年的五月中了。他终于结束了这个奔波而多舛的赛季,也完成了一系列手术和治疗,准备回多伦多继续训练了。但我这个假期要回国过暑假,免得爸妈真的忘了自家在海外还有个亲生的小孩。
于是我与他约定在日本相见。
在北美过了几年,以至于习惯了不容易被人记住长相和名字的我,如今终于等来这个可能被文春跟拍、被粉丝围攻的机会了,真是太刺激了。我甚至想激情搜索能不能申请随身持枪,免得被人在值机台就布下刀斧手、摔杯为号。
——当然是开玩笑的。我只是要在日本作为访客转机过境,不是要挥兵南下入侵得克萨斯。
我到达东京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渐渐热起来的天气里,蒸腾氤氲的水汽让人仿佛置身在桑拿房里,正在被小火慢炖。我从成田机场拖着箱子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打湿了,开始后悔当时言之凿凿地拒绝他接机了——我回到了熟悉的拥有优秀的公共交通的东亚,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拿着上次没退掉的西瓜卡就上天入地,但忘了此地人口密度也同样优秀。而我又把酒店订到了新宿去,这一路就格外漫长了。
到了房间以后,我冲了个澡就把自己扔进了被窝里。时差和奔波让我几乎要一头扎进梦乡就昏睡过去,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把地址发给了羽生结弦,和亲友们报了个平安,才放任自己晕厥过去——只是东京的向晚时分已经是多伦多的破晓时刻了,一路上精力高度集中和近乡情浓带来的亢奋也让人难以熟睡,特别是我在飞机上也没少打盹儿。于是昏昏沉沉地在半梦半醒之间过了不知多久,我被敲门声吵醒了。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以为自己睡了一夜,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客房清扫的时候,慌忙去抓手机想看看时间,却把手机失手掉进了床缝里。敲门声还在继续,我只好慌忙跳下床,赤着脚跑了过去,打算先把对方打发走再说。
——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惊悚的客房服务。我半梦半醒间拉开门,直接被对方的装束吓了个激灵,连脚趾盖都清醒了:来人并没有推着清洁车、穿保洁制服,反而带着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微垂着头压着帽檐,连双眼睛都没露出来;一身乌黑的看不出牌子的运动服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感觉我们在两个季节里,或者说我才是东京土生土长的那个,人家来自刚刚脱下羽绒服时节的多伦多。
我正在想怎么把门关上,对方忽然伸出手放在我腰间,直接把我搂紧了举离地面。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尖叫都在我边徘徊了,但这个姿势让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熟悉的、亮晶晶的深黑修目。于是我愣了一下,继而无声地笑了起来,伸手攀住他的肩膀,防止自己掉下去。他在门廊里揽着我转了个圈,这才松了手。我撑开门把他让进来,他却回身从门口拖进来一只登机箱,这才带上了门。
“你刚刚去训练了吗?”我努力在倒时差的混沌脑子里翻找了一下,“我记得你说今天上午才训练的。中间没回家吗?”
他直接在房间里摊开了箱子,把帽子和口罩扔到了桌子上,露出来了和出发前视频电话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都是给你带回去的东西。有之前存下来的礼物,还有我妈妈买给你的——哦,还有你的光盘和书。”
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头。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对征用了他家地址当成临时收货站的罪恶行为充耳不闻,只肯把重点放在前半句上,故意换成了英语讲:“有这么多吗?你真是太棒了,我好爱你!”
同一句话用不同的语言说出口,羞耻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在北美年深日久了,时常交往的同学们无人不讲英文,于是换成英语讲这一串情感度爆棚的话是丝毫不用思考的,非常容易。毕竟我们即便是关系不那么好的小组同学之间,也会在结题的时候这么互相吹捧。但日常讲日语的人显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脸唰地飘了一片红,故意把眼神落在我身后,偏了偏头:“……你刚刚睡着了?完全没有回我信息。走吧,带你去吃饭。”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我散落在行李箱旁边的拖鞋上,躬身捡起来放到我面前。
我嗳地应了一声,踢踏着拖鞋跑进洗手间去整理妆容,想了想又把头探了出来问他:“这可是东京诶。就这么出去不会被人拍到吗?”
那想想可真是……太刺激了。
羽生结弦正斜倚着桌子,慢条斯理地帮把我台面上散乱的证件和充电线们摆好——他最会收纳数据线了——闻言就把双臂抱在胸前,挑着眉问我:“那又怎样?”
……我又没当过有名人,这要怎么知道呢。我只好嗫嚅着说:“好吧……不,等等。”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呆毛去无踪了之后,就扔下梳子跑回房间,俯身一个海底捞月把手机从床缝里捡回来,快速地连点了一阵之后,心满意足地把它塞进了随身的包里,“走吧,现在可以出门了。”
他有点好奇:“怎么了?”
我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我把ResearchGate和LinkedIn上的照片全都更新成了完美版本,连简历都改成了前几天的最新版!现在可以面对疾风了!”
这样的准备,别说文春了,就是Nature说要来采访我,我也是无所畏惧的。
羽生结弦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新的论文也放上去了?”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ACM under review的那篇也放进去了,我还加了个黑体强调呢,我可是做出了相同贡献的第一作者!”
他哀叹着拖着我的手一路往外走,把我塞进电梯间里:“我们只是去吃个饭,就算被拍到也不会怎么样,不要这么紧张。”
我点了点头:“没错,但如果走向不受控制,至少我还能收获一些点击和几个引用——这也算媒体曝光度吧?好!回头也放进去。”
他往后一仰,靠在了电梯壁上,无奈地笑了起来:“我发誓,我毕业的时候一定在论文里引用你的,行不行呢?”
好吧,这或许是可以接受的。我点了点头,在安静中打量他的侧脸。他好像瘦了一点点,显得面部线条硬朗了些许,也许是手术和治疗的后遗症。但同时他看起来精神还很好,举动都一如往常,并不是日常报喜不报忧的结果,倒是让人安心了很多。我戳了戳他:“喂。”
“嗯?”他微微倾下身,“怎么了?”
两个月没见,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电梯已经到了一层,叮地响了一声,于是我只把墨镜从包里摸出来,扣在了他的脸上,把他彻底弄成了一副可以闯空门的样子:“戴好!我们要去纵横四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