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玲珑心 上天庭百万 ...

  •   一沙一世界,过去、当下、甚至未来,所有的存在总会有痕迹。譬如一滴水下,击于石、润于地,继而生出笋、长成竹,养生万物、繁衍昌盛,而后变更衰败、风干枯萎、最后又消弭于无,看似并无差别,但微末的痕迹却已印刻在水磨风蚀的砂石之中,用合适的办法就可以唤醒记忆,但这窥探蛛丝马迹的秘法,只有走兽一族知晓。
      奉安合掌结了一个印,齐韶只觉得眼前场景忽变,身未动,人已淹没于沧海的万丈波涛之中,不知颠倒了多少朦胧日月,千万载光阴只在一念间——这是砂石的记忆。
      忽而眼前突变,贫瘠的海底平面上覆盖了色泽瑰丽的植被,或红、或绿、或紫、或黄、或蓝,渐渐有细小的生命漂浮在她身边,而后大而出众的生灵游弋于她头顶的蔚蓝浑浊的星空。
      如此又过不知多少年,这些淡去又延存的生命留下的躯壳形成了精致的堆叠——珊瑚,一株株珊瑚又形成了海底丛林,茂密得使她不能再看到日月,但在这精美的丛林深处,鲛人玲珑的鱼尾在深海中一闪而过。
      珊瑚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伫立于她头顶的珊瑚也被连根拔起,被带走的瞬间,那些飘零的碎片仿佛亿万年积淀的生灵在哀叹。她随着这颗珊瑚看到了鲛王奢华的宫殿,以珊瑚浇筑、贝壳点缀、海藻为毯、夜明为灯,神殿正中央王座上两条雕花古龙衔着,供奉着一个浑圆硕大的明珠——想来这就是定海珠了,光辉璀璨、柔美祥和,即使在沧海深处,也映得大殿灯火辉煌。
      然而没过多久,鲛王便开始生病,他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呼吸像是沉重的海潮,灵力仿佛消失于无尽的旋涡;连同那神珠也黯淡了起来。
      鲛王殒命的阶数,似已注定。
      奇迹发生于普通的一天。鲛王拖着病躯离开,回归后便奇迹般地好转,灵力充沛、鳞片再生,却毅然决然尘封了这片宫殿,带着族人成群结队地离开了珊瑚的殿堂。
      此后她的视野陷入无尽的黑暗与荒芜之中。

      漫长的回溯让人分不清现实或梦境、过去与未来,只有带着点点荧光的生灵出现在她茫然的黑暗里,游弋于她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大地震颤,沧海的呐喊在宫殿外徘徊,滚烫的岩浆匍匐在海底蒸腾、蜿蜒,盘过她的脚边,点燃了珊瑚的枝叶,延伸到广袤的大地深处,勾勒出新的边界,海底的巨浪一重重冲击着绝美的宫殿,浓厚的灰烬掩盖了她,直到漫长的风暴停歇,她才发觉自己竟然飘荡到浅海,日月的光辉逐渐平和,可怕灾难后的生机再一次蔓延。
      浓烈的瘴气与煞气从海岸边飘来,伴随着令人难以忍耐的灼热,以致于沧海的水迅速蒸发褪去,她得以第一次真正直面天空。然而,天空乌黑、赤红,大地清浊不辨,山林嚎哭、生灵困顿、日月凌空。而后刹那间,天空由暗转明,赤炎散去,沧海丰盈。
      沧海的浪再次抚摸沙滩,却已不复曾经的磅礴气势。天光尽头一个单薄纤长、苍灰色的身影,遥遥地掠过,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叮!”一声清脆的铃声,齐韶神志立刻清明,神魔大战,籍英果真是一瞬间就挽回了败局。
      “相辅可还好?”奉安手上拿着金铃,关切地问。
      “无妨,”她定了定神,“果然神奇,不知道回溯能否用于上天庭的东花园?”
      奉安摇头:“不是不用,而是不能。回溯的本源归于灵气,大地有灵而后万物有灵,上天庭刀刻斧凿、仙力所铸,与大地灵气不同;而九天玄镜是上古遗器,灵力充沛,若要强行探知只会反噬。”
      齐韶点点头:“鲛王的症状与红尘的疫症极其相似,恐怕鲛人设法用了这一古疾,只是不知来历是什么、为什么突然好转。”
      “正是,”奉安赞成,“王也认为这是关窍。幸而相辅探得鲛人与沧海旧王族有关,才有迹可循。”
      “大海淘沙,搜寻不易,红尘疫症属天庭事宜,此间狼王斟酌即可。”
      奉安点点头:“王说此物留下,若有消息,再来告知。”
      “多谢!”
      “保重。” 他起身离开,如一阵清风,只留下一颗浑浊半透明的砂石在桌面上,映出一点沧海岁月的痕迹。

      齐韶在屋子里独自转了几圈。
      红尘之乱看似始于鲛人刺杀,但背后恐怕另有势力,潼离归顺天庭已久,最多也就是视而不见、为虎作伥,如今看天庭的反应,恐怕他真不知道因果。那谋划这一切的是谁呢?
      这人既知晓无相印的解法,又知道沧海旧事,对五族的微妙关系知之甚深——她想到这里心里一惊,深知太苍殿此时没人实在不是时候。
      三百年前魔军西渡,看似偶然,也许目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正暗流涌动,如今五族之间势力纵横交错,上天庭从对河海的鲸吞蚕食、飞禽的百般笼络,再到今日直接索要定海珠,东浩恐怕也对天庭的算盘有所忌惮,因此这颗砂石模糊不清的线索便单单先放在了她这里,而不是直接递给上天庭。
      无论怎样,如今线索都汇集在鲛人一个人身上,鲛人不开口,百般猜测便无从证实。
      她捻着袖子,正兀自思索,门外禹竹道:“三公主?”
      昭苒已一把拍开了门:“阿韶,现下只有你了!”
      齐韶连忙扶了她:“怎么了?”
      “天帝他······他们要斩了那只鲛人祭红尘众生,我哥一直反对,被关进了赤狱······”身后禹竹掏出帕子、急忙劝道:“三公主莫急,二殿下此番也是为大局考虑,天帝心中必然知道,不会不留余地。”
      齐韶先是吃惊,转而一想又心下了然。
      疫症四起、民不聊生,一年伊始人们尚寄希望于上天庭的庇佑,然而两年过后所有的祭祀都毫无结果,难免不再心存敬畏,此时便只能通过一些神迹短暂镇压,然而不过是扬汤止沸、其实于事无补。
      天庭自然明白,然而如今这一僵局,鲛人必死以证天庭威势,况且鲛人一死,定海珠必在手;然而鲛人现如今,却又实实在在死不得,这也是昭彧冒大不韪反对处死鲛人的原因。
      “天帝一怒之下把他和鲛人关在一起,说审不出来结果,便不必出来了······”昭苒一时哽咽,“听说那鲛人已经被廖岐打得神志不清、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我哥一个人······又能怎么审呢!”

      入赤狱越深、清心诀越响——清心定魂。
      齐韶伏在暗处许久,趁了守备交接之际,才无声无息地溜进去,整个过程没有用一点法力——赤狱门前有一个禁制,但凡没有赤狱令的人在门前施法,都会触动禁制,暴露身份。
      一路循着清心诀的咒音,很快摸到了赤狱深处。
      “嘶,”齐韶攒身在一根横梁上,只瞥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心想,“作孽啊······”
      廖岐定是使尽了手段让鲛人开口,一眼望去满地都是血,而旁边一道瘦削坚定的白衣,便是昭彧。昭彧竟然连朝服都没来得及脱。
      “静心凝神,别动。”
      齐韶屏息没动。
      昭彧的声音冷冷地开口说,清心诀陡然散了,衬得赤狱旷大了许多,隐隐传来的哭嚎声惊得火把哔啵作响。
      鲛人身旁都是朦胧血色,却仍看见了一只庄严肃穆的白袖子,繁复花纹的下面偏偏锁了一角颇有分量的仙铐;他挤掉了滴落眼里的血、忍痛翻身,再次向上看去,便看见了一张先前谋过两次面的脸。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鲛人王族血脉纯正且貌美异常,王姓为叶,我若没猜错的话,你是鲛人王室后裔,应该称你为——叶殿下吧?” 昭彧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法术属金,正好与您相克,治不了您的伤,只好给您念清心诀了。”
      齐韶心下一惊,未曾想天庭已查到了这一步,本想翻身下梁,又缩了回去。
      他张了张口,没能出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尽,失血过多的干渴使他备受折磨。
      昭彧自顾自说道:“上古之时,鲛王曾率河海一族出沧海,入南海,从此入九洲,成就河海一族,彼时,天下生灵半数入海,那盛大场面可远胜于当今天庭,鲛王也算是千万年来的数一数二的英雄了。”
      “你——在说什么?”他虚弱地说。
      齐韶见鲛人还能言语,便立刻想溜,免了偷听墙角之嫌,但赤狱也不是好出好进的地方,外面的守卫多了起来,只好等下一次换岗,且她确实心有犹疑,便伏在梁上继续听了下去。
      “你大可不承认,”昭彧不以为意,“但你应该时刻知道,你这种身份,做的这一切都事关两族命运;却轻易受人蛊惑,酿成如今的大祸,若被查出来,河海一族必将难逃一劫!这些后果,不知道那位帮你解开玄镜封印的人,帮没帮你想清楚?”
      鲛人嘲讽道:“凡夫俗子,不过一朝得了势升为天庭皇室,如今不也和我一般境地?不知道你的老子想没想清楚,新欢旧爱,到底是睡哪只鸟儿?”
      赤狱的灯火无声翕动了片刻。
      昭彧开口时却十分平静:“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当年仙魔大战,河海一族从此衰落,鲛人也不再统领河海,从此衰微。可如今河海兴旺,非依赖天庭不可,你危害红尘,早晚要承受天罚。又何必如此穷途末路,图个玉石俱焚呢?鲛王若是知道子孙凋敝如斯,看见你如今不神不妖的样子,神位之上又会作何感想?”
      鲛人沉默不答。
      “告知我红尘解法。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从此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鲛人王室的身份,河海一族,也不会因此遭殃。” 清心诀再次响起。
      他不以为然,倒是在这半梦半醒中嗅到了古早的、沧海的气息,不由得泛出一丝苦笑,密睫之下的眼角渐渐聚了一滴泪。那圆润的泪珠如所酝酿的极大的悲意,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划过他脸上的伤痕,落成了一颗晕着血色的珍珠,再次带着他沉入了沧海的梦境。
      许久,鲛人轻声说道,“那个花神。”
      齐韶险些手滑了掉下去。
      “齐韶?”
      “是她。”
      “她为什么要帮你破九天玄镜的封印?又为什么安排你给红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昭彧不动声色地问。
      她平了平气息,继续听了下去。
      “原因是什么你还要问?上天庭自己不是很清楚吗?”鲛人冷笑。
      昭彧只静静地看着他。
      “星河殿东君明明早已算得魔族西渡,甚至算得神域陷落,芳尊重伤,上天庭百万大军厉兵秣马、整装待发,只等芳尊垂危,她去求援,做了交易,才肯发兵。花界几万生灵的命,一夜间香消玉殒,怪谁呢?”鲛人越说越兴奋,拉着昭彧的领子,凑近说道,“听说她已位任芳相,不知玄镜之中再历草木身陨、故土消亡之痛,所感为何?啊,对——她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她手里还握着我在玄镜旁的一颗珍珠泪。”
      昭彧没有吭声,只有一个僵硬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玲珑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